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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 我,苏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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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天就短得厉害。日头刚沉到西边的土坡后头,暮色就漫了过来,把郊外的田地、荒坡都笼成一片淡灰。路边的茅草枯了大半,被风推着,在脚边打着轻响,没什么力道。几棵老榆树站在篱笆外,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桠横斜着,衬得头顶的天格外开阔,偶有晚归的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枝间穿过,很快就融进远处村落的炊烟里。那烟是淡的,一缕缕飘上来,和暮色搅在一起,闻着有柴火的暖味。
屋里没掌大灯,就桌角点着支蜡烛,火苗不大,安安稳稳地跳着,把周围一小片地方照亮。墙是土夯的,被烟火熏得发暗,烛影投在上面,随着风的动静轻轻晃。风从窗纸的细缝里钻进来,带着外头的凉意,吹得烛火缩了缩,也把院角野菊的淡香捎了进来。四下里静,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一声,一老头攥着火柱边掉着泪边轻声嘟囔“阿七呀,我的阿七,为爹对不起你啊……”
我轻轻睁开眼,凉风从糊着旧麻纸的窗棂缝里漏进来,混着空气中飘着的草木灰味,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老脸立刻凑到眼前,浑浊的眼睛里盛着泪水,老头穿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发亮,他直直盯着我,颤巍巍地吐出一句:“阿七?你真醒了?你终于醒了!爹以为……以为要白发人啊……”
他搓着手,突然想起炉子里煮的药,便去取药,送到我嘴边。
我张嘴道:“现在是哪一年,我叫什么,家里除了咱俩还有什么人”
老头以为我被打傻了,又开始哭起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啊”
我白了他一眼,径直说道“你只管告诉我,我有些失忆”
老头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说道:“你叫苏月七,这名字是你娘给你起的,我叫苏五,你娘叫赵二,你又是七月生人,那天晚上月亮格外漂亮,就给你取名为苏月七了,现在是韩武朝,韩武十五年,你娘走得早,家里只有咱俩人,我原先是在码头抗包的,让人穿了小鞋,克扣我工钱,我和别人打了起来,你来给我送饭,正好撞见便也跟着出手,差点被人打死了……”说到这里,他又开始哭天抢地,哭我那个死去的娘,我连忙打断说:“爹,我饿了”他立马止住了哭声:“看爹光顾着说话了,爹给你煮米汤去”
我动了动胳膊,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垂眼看去,这身子骨纤细得像株刚冒头的小树苗,肩膀窄窄的,腰线软乎乎的,连平日里随手就能摸到的腰腹肌肉线条都消失无踪。指尖划过胳膊上细腻的皮肤——这绝对不是我那双常年在风雪中握麦克风冻伤过的手,身上的碎花小袄布料粗糙,却衬得这截胳膊白生生的,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藕,腕骨也透着点孩子气的圆润,分明是十一二岁小姑娘才有的模样。
我把手轻轻抬起冲着烛光细细的看出了神,前世的我,打小在孤儿院长大,最羡慕别的孩子有家长来接。为了活成自己的靠山,我从跑龙套的实习记者做起,熬夜啃完一本本财经书,对着镜子练了上千遍播报语气,三十岁那年终于坐上了全国最权威财经主播的位置。镜头前我穿一身笔挺西装,说起股市行情条理清晰,多少人挤破头想请我做一次独家解读,谁能想到生日当天一场意外,直接给我来了个“满三十减十八”的大促销。
旅游时为了拍山间的晨雾,我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下跑,脚下一滑就摔进了冰凉的溪水里。闭眼之前我还在可惜刚买的限量版高跟鞋,再睁眼,就换了这么一副小身板,连说话都带着没长开的软糯腔调。
我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米粥,米粒熬得软烂,混着鸡蛋的鲜香,暖意在喉咙里滚过,一路落到空荡荡的胃里,驱散了大半身上的虚乏。老头坐在桌角,手里攥着个粗瓷碗,却没动筷子,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浑浊的眸子里满是疼惜,时不时还伸手探探我额头的温度,指尖带着柴火熏过的糙意,却暖得人心头发颤。
等我放下碗,他立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地往灶房去,连碗碟碰撞的声响都压得极低。我靠在土墙上歇着,目光落在窗纸上 —— 外头的暮色该是沉透了,窗纸被夜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极了前世直播间里那盏柔光灯的光晕。偶尔有几声虫鸣从院角的菊丛里飘进来,细细碎碎的,混着远处村落里零星传来的狗吠,倒比城里深夜的车鸣声更让人安心。
后来老头铺好炕,又给我掖了掖粗布被角,才端着蜡烛往门外走,临走前还回头叮嘱:“阿七要是醒了渴,就喊爹,爹在灶房劈柴呢。”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烛火的光晕在土墙上拖得老长,最后随着门轴 “吱呀” 一声轻响,屋里又落回了安静,只剩窗外的风,还在轻轻拂着院中的老榆树,叶子偶尔落下几片,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极轻的 “沙沙” 声。
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盖着带着阳光和柴火味的被子,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外头的月亮该是升起来了吧?就像我名字里的 “月” 那样,该是清朗朗的,洒在郊外的田埂上,把枯了的茅草照得泛着淡白的光,也把村落里的炊烟余痕,揉进温柔的夜色里。
我摸了摸自己纤细的胳膊,指尖划过粗糙的袄面,忽然就想起前世直播间里那套挺括的西装 —— 那时我总觉得,只有踩着高跟鞋、握着麦克风,才算把日子过出了模样。可此刻听着灶房里传来的柴火 “噼啪” 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草木灰和野菊香,又想着那个会为我煮米粥、攥着鸡蛋手忙脚乱的老头,忽然就觉得,老天给的这场 “满三十减十八”,或许不是促销,而是另一种馈赠。
夜渐渐深了,风也轻了些,院角的虫鸣慢慢歇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晚归的牛哞,混着老头在灶房里低低的咳嗽声。我把胳膊缩进被子里,心里悄悄定了主意:不管这韩武朝是什么模样,不管这十一二岁的身子骨有多弱,既然重新活了一次,既然有了个会叫我 “阿七” 的爹,我就不能辜负这新日子。就像院外的老榆树,哪怕落尽了叶子,等开春了,也总能抽出新的枝桠来,我苏月七,也一定能把这一世,活出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