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我的共犯》江初寻

4、静港回旋 朋友们的

　　朋友们的电话像永不间断的背景音，日日催促着叶澜回到那个熟悉的漩涡里去。“出来泡吧啊，有几个新来的弟弟超会玩！”“三缺一，就等你了！”她们的声音热情而充满诱惑，试图将她拉回那个用酒精、麻将和新鲜感构筑的浮华世界。

　　叶澜去了一次。灯红酒绿依旧，身旁年轻男孩的笑容明媚，嘴也甜得像抹了蜜。可她却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在舞池里扭动的身体，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奉承话，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所有的喧嚣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什么都差了点意思，是气氛不够热烈，还是弟弟不够英俊？都不是。是那个能让她心跳失序、不顾一切的人，不在了。

　　经过一个月的消沉，像一场漫长而潮湿的雨季，房间里堆满了外卖盒和空酒瓶，也堆满了她无处安放的颓败。某个清晨，阳光刺眼地照进满地狼藉，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神色麻木的女人，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几乎是拖着将自己拽进了浴室，用近乎滚烫的水冲刷掉一身黏腻的酒气和颓唐。然后，她拉开衣柜，将那些象征着“焰城”过往的、过于性感的衣裙统统塞进垃圾袋，只留下几件简单的基础款。最后，她订了一张单程机票，目的地是千里之外，以宁静闻名的海滨城市——静港。

　　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清澈的凉意，与她记忆里焰城那永远混杂着烟酒与欲望的燥热空气截然不同。她深吸一口气，肺部像是被洗涤过一般。

　　一切都是新的。租住的公寓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能望见远处蔚蓝的海平面。她找到了一份朝九晚五的设计工作，同事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开始学着自己去超市买菜，研究菜谱，将小小的公寓布置得温馨整洁。她甚至养了一盆绿萝，看着它抽出嫩绿的新芽。

　　她决心与过往的一切做个彻底的告别，包括那个名字带来的沉重记忆。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她只是叶澜。

　　很快，通过工作，她认识了周屿。他是一名建筑设计师，沉稳、周到，像静港这座城市一样，给人安定的力量。他会准时接她下班，带她去尝口碑很好的新餐馆，周末一起逛超市，推着购物车讨论晚上是吃鱼还是吃虾。他记得她的生理期，会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香水，下次见面时就会出现在她的包里。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得像都市爱情模板。按部就班，温暖平和。可叶澜心里总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和周屿在一起，很舒服，很安稳，却很少有心跳加速的瞬间。他很好，无可指摘的好，可她对他，似乎更多的是感激和习惯，而非那种撕心裂肺、非他不可的喜欢。她说不出来，也无法苛责，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周屿，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而那个人的影子，就在这片恐慌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出来。怨恨，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强行压制的想念，像海底的水草，缠绕着她的心。她怨恨他的欺骗与消失，不甘心自己曾那样投入却只换来一场空，更恨的是，他似乎轻而易举地就move on了，而自己却还在泥沼里挣扎。

　　这种压抑的情绪，在某个加班的深夜，看到朋友圈里别人晒出的焰城酒吧街定位时，突然爆发了。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承受？一股恶气直冲头顶，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一个隐秘的本地论坛里，找到了一个号称“专业处理各种纠纷”的匿名联系方式。

　　“找到这个人，姜慕寒，吓唬他一下，让他把之前欠我的修车钱还了。这是他的信息和照片。”她冷静地敲下这行字，发送了过去。反正不在一个城市，他也不能拿我怎样。她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想，我就是要搞个明白，看他到底怕不怕！

　　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半天功夫，她的旧手机号（她来静港后并未完全停用）就被疯狂的来电和短信塞满了。全是姜昕晗。

　　「叶澜！我错了！求你了！让他们走吧！」
　　「钱我还！我现在就还！我身上只有五百，先转给你！」
　　「是我的错！是我不懂得珍惜！姐姐，原谅我！」
　　「我想见你，我马上来找你！给我个机会！」

　　看着屏幕上那些语无伦次、充满恐惧和哀求的文字，一种混合着报复的快感和一丝隐秘心疼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腾。她最终还是心软了，或者说，那点残存的、不理智的念头占了上风。她给他订了第二天飞往静港的机票。

　　这一夜，叶澜辗转难眠。心脏在胸腔里杂乱地跳动着，期待、恐惧、羞愧、还有一丝危险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安宁。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想见，又害怕见到。

　　第二天，在静港机场的到达厅，她看到了他。姜慕寒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背上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惊魂未定，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比她记忆中瘦了些，那股张扬的野性被磨平了不少，竟显出几分脆弱的可怜。

　　她开着车，把他带到了一家离自己公寓和公司都很远的快捷酒店。房间门关上的瞬间，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之前……是我不对。”他低着头，声音沙哑，“我不该那样消失，不该骗你。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他开始懊恼地剖析自己，说那段时间他很混乱，压力很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用了最糟糕的方式逃避。

　　“我回去后，也经常想起你。”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看到你找人……我吓坏了，但也突然明白了，我放不下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你，就是……控制不住。”

　　他的话语破碎，却奇异地戳中了叶澜心中最柔软的那部分。所有预设的质问和指责，都在他这番看似真诚的忏悔面前土崩瓦解。然后，不知是谁先主动，他们再一次拥抱在一起，倒在了那张并不宽敞的床上。像是一场迟来的、确认彼此存在的仪式，带着劫后余生的激烈和一点点自我放弃的堕落感。

　　醒来后，叶澜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心里却乱成一团麻。下班时间到了，她看着手机上周屿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的消息，手指顿了顿，回复道：「今晚要加班，估计很晚，别等我了。」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面对这个突然重新闯入她生活的“意外”。她开车回到和周屿同居的公寓，迅速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借口公司有紧急项目需要封闭开发几天，搬到了姜慕寒所在的酒店。

　　接下来的几天，像偷来的一段时光。他们蜷在酒店的房间里，点外卖，看电影，没日没夜地缠绵，仿佛要将分别那段日子的空白全部填满。叶澜动用了自己的一些人脉，很快帮姜慕寒在一家朋友的公司安排了一场面试，并且顺利通过。

　　然而，好景不长。姜慕寒的学校即将考试，他必须返回焰城。在机场送别时，叶澜看着他过安检的背影，心里涌起强烈的不舍。他回头对她挥手，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之前的种种纠葛都已烟消云散。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和周屿的家。周屿对她提前结束“封闭开发”归来感到惊喜，体贴地做了她爱吃的菜。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和他关切的眼神，叶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可另一边，姜慕寒在飞机落地后发来的「已平安到达，想你」的短信，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她的心。她受不了这种诱惑，这种危险的、带着禁忌感的刺激。

　　过了不久，姜慕寒打电话来，说正好来静港给朋友过生日，要叶澜去接他。叶澜几乎是欣喜若狂，这种久违的、为一个人奔波心跳的感觉，让她仿佛又回到了在焰城时那般鲜活。她开着车去机场接上姜慕寒和阿哲，然后一起参加了生日聚餐。气氛热烈，她喝了很多酒，久违的放纵感让她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第二天酒醒，她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头痛欲裂，而昨晚穿的那件昂贵的外套不翼而飞。阿哲无奈地告诉她：“澜姐，你昨晚吐得太厉害了，衣服上全是……我有洁癖，实在受不了，只能给你扔了。”叶澜愣了一下，心里有点懊恼，却被一种“大家玩得都很上头”的莫名认同感所取代，竟也没多说什么。

　　之后，他们计划着出去玩。姜慕寒也考完试再次飞来了静港。叶澜开车，载着姜慕寒和阿哲，去了附近的月栖岛。秋高气爽，一路上欢声笑语，他们在岛上骑行，吹着江风，仿佛所有的阴霾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正好赶上中秋节，三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分食着从超市买来的月饼，对着又大又圆的月亮，竟也有种别样的团圆和欢快。

　　假期结束，阿哲要回越州处理事情，叶澜和姜慕寒便顺路送他。等阿哲忙完，他们又接上特意赶来的阿哲的哥哥，一行人开车去了锁云峰原本的计划是爬山，到了才知道想登的那座主峰因维护未开放，只能舍近求远，转向另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去求财。叶澜并不十分信这些，但看着姜慕寒和阿哲哥哥一脸虔诚地上香跪拜，她也默默地在佛前许了个愿，愿望是什么，她自己也有些模糊。

　　返程的路途漫长。油箱告警灯亮起时，叶澜将车开进了服务区的加油站。她停好车，熄了火，却发现车上另外三个男人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打开车门，嘴里说着“上厕所”、“买点水”，迅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叶澜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这一路，过路费、油费、大部分餐费，几乎都是她在支付。他们似乎都默认了由她这个“姐姐”来承担这一切。凭什么？

　　她对准备加油的服务员冷静地说：“等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三个人却迟迟没有回来。她拿起手机，在四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阿哲，你哥毕竟是长辈，让他回来付款吧。」

　　消息发出后，又过了一会儿，才看到阿哲的哥哥慢悠悠地从便利店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默默扫码付了油钱。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气氛似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们又开始说笑起来。但叶澜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由激情和放纵构筑的梦幻泡影，被现实这根细针，轻轻戳了一下。

　　回到静港后，阿哲去公司上班。叶澜又和姜慕寒单独去了星坠湖，碧蓝的湖水，绵延的岛屿，他们一起游泳，在湖边餐厅吃饭，像一对普通的情侣般玩乐。

　　从星坠湖回来没多久，他们又约上阿哲，计划了一场更远的旅行——开车去看海。漫长的路途因为有了陪伴而变得美妙，车载音乐放着躁动的摇滚，他们大声跟唱，吃着零食，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切换到田野再切换到海岸线。

　　当蔚蓝无垠的大海终于出现在前方时，叶澜忍不住欢呼起来。海风浩荡，吹拂着她的长发，也吹动着她那颗始终无法完全安定下来的心。站在沙滩上，看着姜慕寒和阿哲像两个孩子般追逐打闹，她暂时忘却了周屿，忘却了愧疚，忘却了那些现实的龃龉和不快。

　　这一刻，她是自由的，是快乐的，是活着的。尽管这自由和快乐的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未知的明天。但她宁愿闭上眼睛，先拥抱眼前这片令人心醉神迷的、危险而美丽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