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兽医札记》林下舟

27、救援 张捕头

　　张捕头与一行衙役跟在她身后，待看清眼前被洪水毁得面目全非的村落，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浊浪翻涌，屋舍倾颓，昔日安宁的村落，此时已是一片泽国。

　　“林姑娘……这……”张捕头喉间发紧，声音沉闷。

　　“分头找。”林清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模样狼狈，眼神却异常坚定 ，“先查看有没有被困的人，再往高处去寻人。”

　　张捕头点头，随即开始安排手下分头搜寻。不多时，众人便分为四路，各队带一只或两只犬，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朝着被淹没的村落深处摸索而去。

　　林清与张捕头带着大黄往村子北方赶去，大黄水性极好，一马当先游在最前面，为他们开路。

　　林清紧跟在后面，洪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碎石断木，时不时便有尖锐的木茬从身侧划过。她一边小心地避开这些障碍，一边仔细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救命……救命……”
　　忽然，隐隐约约的求救声飘入她的耳朵。

　　她当即停住，侧耳仔细聆听，可这声音却太过细弱，被风雨与水声掩盖，一时分辨不出是从哪边传来的。

　　张捕头亦顿住，同样屏气凝神，试图捕捉那缕声音。

　　“呜……汪汪！”
　　大黄忽然低吠一声，猛地掉转方向，奋力划水往西边游去。

　　“跟上大黄！”林清立刻扭头冲身后的张捕头低喝一声，话音未落，人已奋力划水，紧紧身上大黄。

　　大黄最终在一棵快被淹到树冠的大树旁停下，冲着树顶狂吠，提醒二人，上面有人。

　　待林清游到树旁，循声向上望去，只见一个妇人趴在大树的枝桠上，双手死死抱住树枝，身子全泡在水中，只露出双臂和头。

　　“这里有人！”林清向身后喊了一声，张捕头迅速游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合力将妇人救下来，护着她朝高处游去。那妇人浑身冰冷，嘴唇发紫，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待林清与张捕头两人将她送到村口露出水面那片高地时，妇人稍缓过一丝气力，哆嗦地指着村子后方，气若游丝：“还……还有人在山上……”

　　李家村坐落在山坳中，村子中央地势最低，受灾也最为严重。而村后地势最高，背靠一座山包，听妇人这么说，林清心中立刻有了判断，许是撤离不及时的被困在了村子中，其余人逃到了后面的山中。

　　与张捕头略一商议，两人当即达成一致：先尽全力搜救被困在村子中的幸存者，再去村后找人。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众人将村子中心绕了个遍，再没发现幸存者，各个方向的小队陆续汇合，统共救出了十人。

　　张捕头行事素来稳妥有序，当即留下几人在高地照料幸存者，另派几人火速返回县城，请求增派援手。

　　留在高地的衙役们不敢耽搁 就地取材，寻来树枝木板，搭成简易的避雨棚，烧火取暖，安抚情绪。

　　林清将随身带来的火折子，干粮与少许伤药尽数留给幸存者，嘱咐几句后，便又带着大黄往村后去。
　　她要去找沈砚。

　　如果沈砚带人往高处撤，那后山，便是他最可能去的地方。

　　“林……林姑娘！”张捕头在她身后急急唤道，“我与你一起去！”

　　他方才刚将人手调度妥当，一转头就见林清带着大黄再度下水，不用细想也知道她要去哪里。张捕头心中一紧，只好带着余下犬只连忙跟上。
　　一来，留她一个姑娘家深涉险地，实在是不安全，二来，若林清当真出了半点差池，沈大人知晓后，绝不会轻饶他。

　　林清听张捕头这样说，头都没回，简单应了一声，继续往前游去。

　　大黄游得很快，林清紧跟在它身后，速度竟丝毫不慢，饶是体力出众的张捕头，也落后了她百步远。

　　游过被淹最深的打谷场，绕过被洪水冲毁得面目全非的房子，水渐渐远了，从胸口退到腰际，再退到膝盖，林清踉跄着爬上一片被水浸泡的坡地，脚下是泥泞的草地，每踩一步都陷进去半寸。

　　大黄突然停下，朝前方叫了两声。

　　林清抬头望去。

　　坡地尽头，一块凸起的岩石下，挤着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还有几个青壮年男子，都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瑟缩着在岩下避雨。

　　人群中还有几个穿着衙役服饰的人，正低声安抚着因恐惧而哭泣的孩童。

　　林清眯了眯眼，在人群中找那个人。
　　终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他靠着岩石，低头和一个老者说着什么，侧脸疲惫而专注。

　　他的蓑衣披在老者身上，自己衣衫湿透，外袍破烂，脸上好几道血口子。

　　林清站在那里，隔着雨幕望着那个身影，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噗通、噗通……
　　一声重过一声，清晰得仿佛能听到回响。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笑了起来。

　　像是感应到什么，那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愣住了。

　　隔着朦胧的雨幕，他看见了她。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满是泥泞，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站在那儿，仰头望着他，一双眼像是盛满星光，笑得灿烂又耀眼。

　　沈砚猛地站直身子，朝她大步走来，脚下泥泞渐起，他也不顾不上，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话。

　　她微微喘着粗气，仰头看着他，眉眼弯弯，笑意不减，“来找你。”

　　沈砚喉结动了动，眼中情绪翻涌，震惊，感动，后怕，心疼……万千心绪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清轻轻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来？”
　　林清不回答了，只是看着他笑。

　　一瞬间，他只觉心中那些“非礼勿亲”“克己复礼”的规矩教条都化作浮云，他的手紧紧攥起，又缓缓松开，最终还是克制不住，他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将她沾在颊边的湿发拂到耳后。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耳尖，带过一阵凉意，她的耳尖却觉得烧起来了。

　　四目相对，彼此的眉眼在雨中都变得有些模糊，他们眼中仿佛只有彼此，谁也没说话。

　　直到远方传来急促的呼声。
　　“大人！”
　　张捕头带着余下的犬只赶了上来。

　　沈砚骤然回过神来，自然地收回手。只是指尖还停留着她脸上的触感，他不动神色地将手背过身后，稔起手指，似在回味一般，面上却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抬头向张捕头望去，张捕头也爬上了岸，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来。

　　大黄朝张捕头跑去，叫了起来，尾巴要得飞快，似乎在欢迎小伙伴的到来。

　　“村外情况如何？”沈砚收敛心神，公事公办地问道。

　　“禀大人，村外水退了些许，林姑娘与犬队在村中救出十人，现已安置在村口高低。”张捕头神色严肃，“县城那边，属下已经派人前去求人，援兵不时便可回来。”

　　沈砚颔首，目光扫过崖壁下瑟缩的村民，声音低沉，“这里一共十七个，加上你们救的，二十七人。还有五户，约莫十几人，没能出来。”

　　他说的很平静，可站在一旁的林清，却听出他声音里压着的沉痛与无力。

　　“大人已经尽力了。”张捕头低声劝慰，“这么大的水，又是半夜……”

　　沈砚没有多言，当即集合起人群中的衙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村民转移，先将人转移至村口，与另一批幸存者汇合，待县城中人手到来，再统一将他们转移出灾区，妥善安置。
　　此前只因人手严重不足，诸多事宜难以施展，如今林清带着犬队赶到，这些体格健硕，又通人性的犬只正好能补上人手不足的空缺。

　　他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身旁的林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接下来转移村民，还要劳烦你和犬队。”

　　林清迎着他的目光，笑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撤离即将开始。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有妇人抱着孩子哭，有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沈砚走过去，扶起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把他交给旁边的青壮年。

　　他声音沉稳有力：“我们在前面开路，年轻力壮者，照看好妇孺老者，依次前行。”

　　说罢，人群中纷纷响起应答之声：“是！”

　　林清蹲下，挨个抚摸过每只犬只的脖颈，低声叮嘱：“轮到你们上场了。”
　　犬只们似通人性，齐齐汪汪作答，精神抖擞。

　　大黄在最前方开路，林清沈砚紧随其后，村中青壮年与衙役各自搀扶老人或小孩跟在中间，人手不足，尚有气力的则抓住狗狗的项圈，由它们奋力划水，带着撤离。张捕头则断后，仔细留意着前方动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村口的高地了。

　　雨也渐渐停了。
　　林清跌坐在泥地里，浑身发抖，不只是冷的还是累的，或者二者皆有。大黄趴在她身边，舌头伸得老长，胸腔剧烈起伏着，另外几只狗也横七竖八瘫了一地，大口喘着气。

　　没过多久，县里派来的接应队伍终于赶到。十几只小舟依次排开，十几个壮劳力扛着物资而来，还有几个挎着药箱的大夫，立刻上前为村民们检查伤势，处理伤口。

　　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上，对着沈砚恭敬拱手，“大人，这里交给我们便是。”

　　“其他村落情况如何？”他眉头微蹙，带着疲惫开口。
　　“其他村子受灾不及柳树村严重，县丞大人已经派人将灾民安置妥当。”

　　沈砚微微颔首，简单交代几句善后事宜，便转头看向瘫坐在泥地上的林清，向援兵要了一件厚实外袍，迈步向她走了过去。

　　“怎么样？”他伸出手。
　　林清也抬头看向他，将手放在他的手心，借力站了起来。

　　“还好。”

　　沈砚抬手将带干燥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林清没有拒绝，拢了拢厚实暖和的外袍，又取来干布，将发丝绞干，又仔细将六只狗的毛发擦净。

　　一众人简单收拾好，吃过干粮，便准备向县城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