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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歇息的战争   脚下的 ...

  •   脚下的土地是软的。
      不是春雨润泽过的松软,而是血与腐肉浸透,这里是南旋与北期的交界处,李未晞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每走一步便会踩进某个不知名的枯骨里面
      天地间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臭,那是死亡彻底熟透后散发的味道。
      向前看,是绛紫色的南旋国军旗,而向后望去,是李未晞刻在骨子里的玄黑色,他的母国的——北期的玄黑色军旗
      两军之间,数不尽的未完全腐烂的尸骸,他们穿着不同的盔甲,再往前望去,是无数的残箭和坑洼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死寂
      这死寂比任何喧嚣都要窒息,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两国的主帅都在缓冲,而李未晞,一个质子,只是被南旋国的主帅,南旋的六皇子派遣出来的消遣玩意罢了。
      城墙上,是南旋国的六皇子在与女将军的对弈,而城墙外,是北期的国师
      李未晞知道,北期支撑不了多久,而他,只是北期示弱的第一步
      他弯下腰,手指不断扒拉着泥土,血腥气毫不客气的传入自己的鼻尖,只为找到…那位六皇子不小心丢了一只箭矢——六皇子的戏码,他早已熟稔,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身为“质子”的唯一价值都被舍弃
      腐烂的气息很快引来了一只乌鸦,乌鸦站在枝头,脑袋歪着看着他,发出沙哑的嘶鸣,像是在嘲笑着人世间
      又惊起一堆蝇虫,李未晞抬起头来,视野所及是白骨堆成的村落,没有炊烟,没有犬吠,只有望不到边的断壁残垣。
      千里无鸡鸣,万里无人声
      找不到,李未晞知道,他转身离开这一片战场,手指上沾染着血腥气的土壤,以及一个无名将士胸口上的箭矢
      他走上城墙,熟练的跪下,将那支箭矢举向头顶,低垂着头,麻木的开口:“殿下,箭矢。”
      那位六皇子笑声带着轻蔑,箭矢迟迟没有拿走,直到…女将军开了口:“好了,沈时雍。”沈时雍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巴,而后拿起了李未晞手上的箭矢,走到了城墙边上,随手扔了下去,张口道:“不值一提的玩意”至于是不是在说箭矢,还是再说李未晞,李未晞懒得细想。
      过了许久的沉默,李未晞这才抬起头来,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脖子,女将军和沈时雍都走了,他动了动自己麻木的膝盖,向对面望去,北期军队没有丝毫动静,也是,一个罪妃生下的皇子,怎么能引起波澜呢?他如今不过是乱世里的一个游魂罢了。
      他慢慢地挪动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医师走了过来,放下药箱,扯过李未晞的手,要为他把脉
      李未晞激灵了一下,强忍着身体反应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他看向对方,少年身形清瘦修长,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雕塑,细碎的发下,是一双明亮而有型的桃花眼,与这战场的粗粝格格不入,搭在自己腕上的手白皙而圆润,带有薄薄的茧子
      “喂,我是戎安将军派过来的,她让我给你治病。”少年开口,声音清润“戎安将军,你总知道吧?就是刚刚那位女将军……而且哦,我好像听见那位女将军说,若是你出了事,陛下那边不好交代”少年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到了最后,他问道:“我叫安清宴,你叫什么啊?”
      “李未晞”嘶哑的声音响起,像是长久没有进过水,又像是这破败的人间的嘶吼。
      “很好的名字啊!破晓将至,晞光未明,很有意义嘛!谁给你取的?”
      李未晞眼中的温柔一闪而过,许久,才出声:“我母妃”
      李未晞忍了又忍,似乎忍不了了
      “你可以不用转移我的注意的”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怕疼”
      “啊哈哈哈…”
      安清宴尬笑了两声,解释道:“你这伤很重,我怕你忍不了,况且人怎么会不怕疼呢?”
      李未晞垂着眸子,又恢复了沉默的样子,他恍惚地想起,母妃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伤口很快处理好了,安清宴又开口说道:“你是北期派来的质子吗?”
      李未晞一顿,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回答道:“嗯”
      他抬起眸子,发现少年眼中只有好奇,并没有厌恶之类的情绪,又默默垂下了脑袋。
      远方传来声音“安医师。”
      “唉”少年应了一声,快速背上药箱,向李未晞挥了挥手:“走啦!戎安将军喊我呢!”
      身旁又恢复了寂静,李未晞的视线下移,看向城墙下面,看见了一个南旋的老兵,他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拖着一只断腿,在尸堆里翻找着什么,或许在找着同袍的遗物,又或许在找着吃的。忽然,从玄黑色军旗的方向射来一只箭矢,直直的插入老兵的咽喉,老兵抽搐的倒下,融入了这片他试图翻找的尸山,只是好像临死前,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子。
      李未晞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却微微卷缩了一下。
      风更冷了,卷着沙尘和血腥气,扑在了李未晞的脸上。
      他拢了拢衣襟,试图将自己包裹起来,在城墙底下,也有着和他一样衣衫单薄的人,老槐树下的几位老人正编织着草鞋,生下坐着的不知道是谁的尸骸,也不知道这草鞋是编给哪位死去的人的。
      这就是父皇要的江山,也是女帝守的社稷。
      可是…母妃曾说,江山是会让人穿暖鞋的,那…死人穿的暖吗?应该不会吧…毕竟尸体都凉了。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骨灰,像一场苍白的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上,无声无息,却让人重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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