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烬》饮长风

12、责问

　　湖边的树都挂满的霜雪，白茫茫一片。
　　冷风吹过，为赵珩的话增添冰冷的气息。
　　苏云旗呆愣愣地望着眼前陌生的竹马，旧时光里的记忆似乎跑到塞外，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地方。
　　“既然你没忘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应该听从朕的旨意，跟着易晚秋去建设边疆呢？”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苏云旗听了却手脚发凉。
　　帝王的压迫感并不会因为他是自己曾经认识的人而减弱。
　　苏云旗静了许久才俯首。
　　她哪里敢跟天子叫板，只是他口中唯一的条件她却不能顺从。
　　“还望陛下看在柳娘尽心尽力的份上，放三弟一条生路。”
　　“你在威胁朕？”
　　苏云旗错愕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是她错了，还以为故人好说话，不料事实早已面目全非，他对她换了自称，而她也早嫁作人妇。
　　苏云旗匆忙敛眸，不敢再直视君颜。
　　“若陛下不肯，臣女就只能抗旨，便是家人一同赴死也绝不独自踏出京城半步！”苏云旗咬牙笑着，起身故作离去之态，“这才是威胁。”
　　“多谢云旗赐教，只是朕竟不知你和苏三关系这么好，能让你豁出性命也要救他，不知李扶有没有同样的福气？”赵珩转身出去，将外头的光遮挡了一半。
　　苏云旗循着他的身影找去，入眼的却是厚重的白雪。
　　玉冠白衣的他如仙子临世，让人难以看得真切。
　　“多谢陛下关心，夫君自与小弟不同，孤身一人。如何作为皆在他一念之间，不受人牵连也不会把别人牵扯进去。”祝鸣眼眸低垂，不再看风雪，也不敢再看这位帝王。
　　“哈哈哈，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不过了。”赵珩拂袖让她离开，“与易二离去时，须得将辞别礼办得隆重些才是，届时朕会亲自相送。”
　　“我那丫鬟……”
　　“放心，初九知道分寸。”
　　苏云旗浅笑作谢，不再言语。
　　然而，在出了弯弯绕绕的长廊时，她忍不住腹诽，这皇帝饯别可是越发不值钱了，什么事都要他亲自送。
　　到了前后皆无人的拐角处，苏云旗犹豫了一下，将手串收起来，这才敢出门。
　　“这厮竟然将秋雪打晕放马车里，还不让我进去！夫人，您有没有被伤着？”夏冰为她拍去肩上的雪，嘴里每个把门的说。
　　“秋雪现在状况如何？”苏云旗眼皮子都没抬。
　　“已经醒了，但手脚无力，瘫坐在马车里呢。”
　　“嗯，先回府。”苏云旗先一步登上马车，却见秋雪盘腿而坐，闭目养神。
　　若非她知晓秋雪根底，还以为是遇见了话本里的仙姑呢。
　　“何故作此姿态？”苏云旗坐到她对面的软榻上，眼中尽是不解，“是那些不长眼的侍卫将你打伤还是你胆子小被吓晕了过去呢？”
　　“我确实被吓得……但那人青天白日之下，竟然扮鬼拿绳子将我捆了来，我……我实在是惊惧之下想不出别的办法才装晕的。”秋雪哀求道，“夫人别告诉夏冰好不好？我怕被她戳脊梁骨笑话到老。”
　　“就算你让夫人帮忙瞒着我也知道了。”夏冰进来就戳着秋雪的额头一阵教训。
　　秋雪一直坐地板上垂头听教，夏冰说了没一会儿就累了，坐在苏云旗身边给她捶腿。
　　待到了将军府，紧闭的大门外，一身墨色锦袍李扶仿佛给雪景染了一点污渍。
　　苏云旗站在雪地里与他对视，表情漠然。
　　他在这里守着，只怕是等她归来寻问罪状的呢！
　　只是她有什么罪？按天子旨意办事也算罪吗？
　　两人谁都没低头，无声相对。
　　苏云旗和俩丫鬟都穿得厚实，在雪地里待个半天都不成问题。
　　倒是李扶，也没披件大氅，衣着单调地就出来了。
　　也不知道他在此处坐了多久，现下搭在椅子上的手指青中带紫。
　　即使他紧握双拳，但仍止不住在颤抖。
　　“外边天寒地冻的，还请将军同夫人回屋取暖。”站在李扶身边的十五劝道。
　　苏云旗就这么见着李扶本就快结冰的表情皲裂，逐渐露出藏着表皮下的暴戾。
　　他右手一扬，一阵冰雪扑向他身侧的十五。
　　雪粒子愣是将十五的面容刺出道道红痕。
　　血珠子刚要冒出来就被冻住了，和苏云旗头上的珠花有些许相似之处。
　　“下作的东西，夫人都没说话，何时轮到你来劝说？”李扶的唇角露出阴狠的笑，似在等猎物自投罗网。
　　苏云旗冷声嗤笑：“夫君想骂自己手下的狗也得关起门来骂吧，在这外头让人见了笑话。”
　　说着，她不顾他转冷的脸色，提裙往里走去。
　　李扶的声音却从身后劈来：“我在这里等了你足足一个时辰！这期间，你见谁去了？”
　　“跟家里人说了会儿话，顺道去赏雪，怎么，夫君这也要管吗？”
　　苏云旗虽进了将军府的院子，但不过两日便要离开了，因此她在面对李扶时，心中没有畏惧，亦无不舍。
　　心中有一股难言的滋味，似乎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李扶了。
　　然而下一刻，李扶那双如鹰尖锐的眼神将她的想法刺破，心里想的表面看到的都只有冰冷冷飘零的雪花。
　　“听说天子邀你喝茶，所为何事？”
　　“那当然是喝茶了。”苏云旗掩面而笑，手里不经意间丢出一块铜铃。
　　李扶的轮椅停下，等着铜铃携卷雪粒子滚到他脚前。
　　“哎呀！这可是天子赏赐的呢，夏冰，快帮我捡起来，明日给它编个绳结，兴许还能当头饰用。”苏云旗笑靥如花，玩笑似地询问李扶意见，“夫君觉得编什么样式的绳结好呢？”
　　李扶面沉如水。
　　苏云旗跟没见着他的反应一样，自言自语：“我看啊，编个同心结好了，祝愿你我同心。”
　　“却不知是和我同心还是那位心机深沉算无遗漏的天子呢？”
　　“君臣一心，天下安宁，将军难道不知道这个理吗？”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云旗往回走了几步，在李扶跟前俯首低语：“让我随二哥哥去边疆呢，届时天高路远，望将军珍重。”
　　“易晚秋？”李扶瞠目欲裂，“你和他真有私情？”
　　“如若我说是，将军当如何？”苏云旗面色不改，和询问今日膳食时没什么两样，都是两眼放光，明晃晃地期待。
　　她确实期待李扶的回答。
　　反正不管他想怎么样，都难以做到，因为后日她和易晚秋便要走了。
　　可李扶反而松了口气，伸手跟夏冰要铃铛：“我一身残之人，既不能随你远赴边疆，难道还阻止别人护着你吗？何时出发？”
　　“两日后。”
　　“天子竟这般着急，连元宵都不等了吗，难道是边疆出事了？”
　　“积雪成灾，将士们和百姓都等着赈灾粮饷呢。”
　　“不，此事年前就派了一批人去办了。”李扶捏着铃铛沉思，“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我还有什么事是能瞒得住将军的？”苏云旗不答反问。
　　她所经之处所见之人，无不在李扶的监视下。
　　甚至连她即将被派往边疆之事还是李扶最先告知的。
　　李扶忽然抬头，眼里的怒意一闪而过：“差点让你忽悠过去了，怎么，年前没说明白的事，今日又特地找个没人的地儿再说一遍？”
　　他直接将铜铃捏瘪，掷入雪地中。
　　苏云旗回头寻找，却只见着雪白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不见铜铃。
　　转了一圈，她最终在竹丛旁停下。
　　“你若有本事，就自己去查清楚，拿我的铃铛出气，算什么好汉？”
　　“好汉？”李扶仰天大笑，“我以为娶了个女将军回来，没想到却是一头猪，还是蠢猪。”
　　“你！”
　　“怎么，云旗不喜欢这个称呼？可我见你确实蠢钝，若将军府是遭殃，你还能置身事外不成？”
　　苏云旗抓了一把雪握在手心。
　　十指连心，她冷静了下来。
　　“你教我不该轻信天子所言？可我让你珍重，暂时收手，你可否做得到？”苏云旗看了两眼周围的仆从，不满地皱眉。
　　去边疆避难一说，听着可行，但只要天子深究，事发后谁也逃不脱。
　　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都压在赵珩的信誉上。
　　无诏无令的承诺，只要他咬口不认，她能如何？
　　所以她只能作两手准备，让李扶稳住将军府，她前往边疆获取兵权，真被逼急了还能里应外合……
　　好歹能活命，不至于惨死刀下做个无头鬼。
　　但这样大逆不道的计谋，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她可不敢说。
　　李扶随机遣散仆从，甚至将秋雪和夏冰都打发了。
　　和苏云旗一起进了书房后，他装都不装了，直接站了起来，将轮椅推远，唇角带笑，“你凭什么让我收手？”
　　苏云旗本想假装惊讶，质问他为何装残，话尚未出口就被他一拽一推，摁在了椅子上。
　　“想清楚了再开口。”李扶说。
　　得，她都不用费心思去装模作样了。
　　苏云旗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又提着身子往后挪了一些，跟李扶拉开距离。
　　“天子有整肃朝野，铲除党私之意。”
　　“岳父大人已经深陷其中难以逃脱，所以你叫我及早脱手撇清关系？”李扶一点即通，却不赞成她的对策，“岂不闻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倒不如放手一搏。”
　　“你简直冥顽不灵！”
　　“是你一厢情愿愚不可及。”李扶道。
　　苏云旗气得将他推开，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