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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火场 “说谎话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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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背后裹着灼人热浪的巨大轰波震开,安璟阳不用往后看也知茗神殿已是火海一片。
必须抓紧时间下山!
自茗神殿为始,满溢出的火点触上枯叶脆枝,山风助势,火点四溅,又起新火,沿着山脊卷起滔天巨火。
整座山破开暮色呈现出赤色模样。
滚滚黑烟呛得人不停地咳嗽,山上汇聚的弟子们抬着手臂捂住口鼻拼命地向下奔走。
不少人的衣角不幸沾上火星,未及时扑灭,火势沿着下摆愈烧愈烈,最终焚身。
耳边的惊叫声、嘶吼声此起彼伏。不时眼前闪过一抹浑身烈火的弟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两侧树干灌丛也爬满血红,在黑夜中扎眼又灼人。
一切的一切,都与千万次梦中景象重合。许佑宁目光发直发愣,眼前眩晕模糊,脚步也跟着虚浮。
“阿宁。”
从远方而来空泛的声音,周遭混乱一并被掩住,好熟悉……
许佑宁极缓的回头,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阿娘……”他放轻声音喃喃,好似怕破坏这虚幻的来之不易的梦境。
楚盈面容柔和,她性子向来跳脱,眼底总是汪着笑。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翘,嘴角自然抿着。
一如当年的模样,许佑宁愣住了,压抑多年的泪水夺眶而出。
是阿娘啊……
许佑宁脚步微滞,想多看她一会。可下一秒一切都变了,楚盈的脸上逐渐出现疤痕,准确的来说是烧焦的伤痕,整张面开始溃烂融化。楚盈的表情转为痛苦、狰狞。
“不要、不要!”许佑宁失控地转身扑过去,伸开手臂企图抓住烈火焚身的“楚盈。”
“阿宁!别!!!”安璟阳余光瞥见许佑宁猛地转身扑进火海,心脏登时漏了一拍,魂都要吓飞了。连忙刹住脚,反身拦腰抱住许佑宁。
安璟阳抱住人后,侧身将人调了个,拉到离火堆远一点的地方,捧着脸急切地问:“怎么了?啊?阿宁,没事吧?”
“说话呀,你别吓我。”安璟阳简直惊魂未定,声音都是抖的,环住许佑宁腰的手收得很紧。
“……”许佑宁脸上还挂着两滴泪,失神地看过去。眼前的朦胧褪去,入目的是对方担忧崩溃的眼神。
他摇摇头,“抱歉。”
“抱歉什么啊抱歉!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想起许佑宁的遭遇,安璟阳差不多能猜出来为什么。
许佑宁脑海里又闪现出那幕恐怖的画面,他艰涩地点头。
他很抱歉在这么危险的场合陷入年少的梦魇,可他真的、很怕……
捧着脸的手被收回去了,许佑宁整个人被按进了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安璟阳手抚上他的后颈,安抚地摸了摸。
“好了、好了……”安璟阳在他耳边轻柔地安慰,两人快速跳动的心脏在这一个拥抱中逐渐趋于平稳。
四周滚烫的热浪空气拍打着许佑宁的侧脸,却也抵不上怀里贴近炽热的心脏。
“我没事了,快走吧。”许佑宁平复好了情绪,眼前不会再出现梦中的人了,他拍拍安璟阳的后背示意。
“好。”
好在他们站的地方比较开阔且是平时踏出来的土路,火势暂时没烧过来。这一会儿的功夫,弟子们都往山下撤了一大截子,前面路几乎都通了,两人几个轻功便赶上大部队。
不过后半段就没那么好走了,山风吹下堆积出的枯叶又多又厚,火势在山中也是最猛的地方。本就不宽的小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呼吸停止的弟子,一些撑不住的人不会催促前方的人,想要去侧边寻找出路,一头扎进火海再没了踪影。
一靠近鼻子便呛得难受。有人捂住鼻子咳得惊天动地,恨不得把今早吃的饭吐出来。
许佑宁也被熏得够呛,咳嗽了两声就憋着不敢咳了,怕呛得更严重,一双眼睛给憋得通红。
偏偏这条路还窄,要想出去只能排着队下去。两人几乎落到了最后面,只能死命地拿袖口捂住口鼻。
可对上这满天浓烟,这点作用根本无济于事。呛人的黑烟钻进喉咙,引得肺腑翻涌,安璟阳旧伤未愈,禁不住肺腑来回折腾,弓着身子咳嗽。
每咳嗽一次都在撕扯着肺腑。安璟阳欲哭无泪,咳又难受,不咳还憋不住,憋出的生理性泪水悬在眼眶里打转。
许佑宁看着心里一揪一揪地疼。安璟阳本可以不来的,他伤还没好利索,都是因为要陪着自己。
自己就是个灾星吧,身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安璟阳望过来了,许佑宁下意识转开目光。
“难、咳咳咳……难不难受…咳咳咳…咳咳。”出师不利,安璟阳刚说一个字便呛了一口浓烟,跟他妈吞了一口烧红的炭一样。
许佑宁抓住他的手臂重新按到安璟阳的下半张脸上,声音闷闷地:“你别说话了!”
“咳咳咳……可是我想说…咳、咳咳。”原因有点晦气,但他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他怕自己没福气和上次一样,能死而复生。上次他就后悔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说。
“别说了!有命留到出去说。”许佑宁看他咳出了一团血块,干了的泪水又隐隐有决堤的预兆。
“咳、咳咳……凑近一点,我真的有话给你说。”安璟阳晃了晃身形,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
许佑宁含着眼泪的眼睛不甘又嗔怪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抵不过对方不舍爱恋的目光,迎着靠近了他。他将耳朵偏到了安璟阳的唇前。
安璟阳头晕得厉害,努力地撑着眼皮,声音像是喝醉后喃喃一样,“你很优秀,很聪明、很善良……即使历经万般苦楚,你现在依旧站在我的身边,阿宁,你很坚强……”
“……”许佑宁没料到安璟阳会说这些话,竟一时语塞。
“我……比任何人都要感谢你的勇敢,其实、其实我知道,你本身就是一个坚韧顽强的人,你会死磕一件事……哪怕一辈子藏在心里,不同旁人提起,你依旧会坚持……”
“我知道你外表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你总是会因为一句话、一件事,甚至旁人一个表情而反复思索。会因为说错话而突然沉默,长此以往干脆就不去说。”
“你不愿去谈,我也知你寄人篱下的苦楚,你其实之前过的一点都不好……”
“我也知道你会将事情办好办妥,要尊重你的决定和选择……可我真的不放心,不是对你能力的不认可,真的……我现在很后悔,让你独自在外六年之久,我错过你好多好多……”
安璟阳想说快一些就能多说一些,可实在提不起劲,语速只能很慢,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咳嗽几声缓一缓。
“世上有许多人都很在意你,关心你……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你很好、真的,那些事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要再觉得亏欠谁了,你谁也不欠……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安璟阳腿软到直接跪在地上,许佑宁紧急捞了一把才保住差点被撞碎的膝盖。
两行清泪滚落,许佑宁无言失神,愈滚愈浓的黑烟溶于泪水中,竟染上了颜色,看起来好不凄惨。
他跪着半抱半扶起安璟阳,第一次用了商量服软的语气,“我知道、我知道了,不说了好不好?我们能出去。”
“好。”安璟阳轻轻笑了一声,换来的是一口冒昧的黑烟,登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总是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快死了”几个字在舌尖打转,最终被咽了下去。看到许佑宁伤心,安璟阳也不想这样。
许佑宁费力将他抬起身,喉间挤出破碎急促的短音,吃力地架着安璟阳扶直,“不怪你,但你要是真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不要恨我呀、”安璟阳哆嗦了一下,清醒了一瞬,“别恨我……”
“你又不会死,你怕什么?”许佑宁咬牙带着安璟阳往前走。
安璟阳:“……”
“……嗯,我要出去把天羿那个挨千刀的疯子劈成八瓣。”安璟阳虚弱地笑了。
顶不住了,老铁,安璟阳真觉得自己要死了。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肺腑感觉被咳得七零八落,疼得内力频频出岔子。
即使有内力闭气暂锁肺腑,也撑不了多久,若是出不去,许佑宁到时候该多难受啊。
安璟阳张了张嘴,时不时发黑的视野里框着许佑宁,嘴巴抿得紧,有些发白,眼睛被熏得猩红一片,眼下一道有泪痕,水渍已经被火烤干了,徒留下一道黑线。
他没说话,拳头攥得很紧,拇指发劲,指尖扎进食指指肚,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步、两步、三步……他才不要成为许佑宁的拖累,许佑宁想恨他?门都没有!
坚持了一会儿,前方隐隐约约有了吵闹的声响,不是痛苦的吼叫也不是绝望的哭泣,是活人气。
“啧!来人扶他们啊!”
“快啊!给他个帕子!”
“诶呦!小心点小心点!这个要晕倒了,赶紧架出去!”
“找个人把隔壁村的人也喊过来!这点人不够!”
是山下附近的百姓!安璟阳和许佑宁对视了一眼,他们有救了。
“水来了!”
“诶好好好,先往那边泼!那边一直往下下人!估计这面的人都从这个口出来了。”
“诶呦,小脸熏得雀黑。”
“欸,小兄弟,你们后面还有多少人呐?”
“还、有……”
“好了好了,快扶下去吧!加把劲啊!下一波水呢?!”
哗啦————
一桶凉水猝不及防迎面泼来,从头到尾浇了个十成十。凉意骤然贯穿神经,水流从发顶、脖颈、肩头汇到衣服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
两人猛地被泼差点没站稳脚摔倒,踉跄了几步。
“啊!!!!咋有人!实在不好意思!没事吧!”
安璟阳羽捷被打湿成了几大根几大根,他费力睁开眼摸了把脸,呆呆地说,“多谢救命之恩,我现在清醒多了。”
“你咋泼人身上了啊,这水冰凉,粘身上的多冷啊。”旁边一妇人责怪了他几句。
泼水的百姓也十分不好意思,想着如何补救,便说:“我扶你们下去,去我家换身衣服吧。”
许佑宁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湿透的衣裳糊在身上,风一吹就冷进骨子里了。
这些百姓都是来做好事救他们的,感激都来不及,哪有怪人家的理?于是他摆摆手,下意识随着安璟阳说了差不多的话,“不必了,正好清醒了,多谢你们。”
瞧着两位说话中气还挺足,精气神也不错,百姓劝了几句无果也就随他们了。
“那行吧,山下有接应你们的,你们找一家躺着多休息一会昂。”
“好的好的。”安璟阳忙应下来。
真活下来了!真以为又要死一次了!差点就达成三死成就了,好险!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
“我现在都想抱着你狠狠亲一口。”安璟阳说。
许佑宁:“……憋着。”
安璟阳:“不要这么冷漠呀,刚刚在火场明明还一副舍不得我的样子。”
许佑宁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调整了一下呼吸,侧着头,伸过去去摸他的胸口,问:“是不是又疼了。”
“唔、”安璟阳灵活转了几圈眼珠,虚弱地塌下肩膀,浮夸地说:“嗯嗯!很疼。”
许佑宁担心地眉头皱起,下一刻却被捉住了腕骨,“干什么?”
“但没有你说恨我疼。”安璟阳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还有,说谎话也很疼的,你以后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