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勃勃的绿》叶上白

45、第 45 章 天才

　　自打到闻风眠那画画以后，白、乐的周末时间变得自由许多。
　　他们将画画的时间调整到了上午。
　　这个变动于乐乐而言，无非是下午时候多了些能跟朋友出去逛街玩乐的时间，但对白星星来说，这是大大的好事。
　　他再也不用每天下午练完鼓就着急忙慌地回家洗澡，赶着进行下一项活动。
　　他生活上的改变不仅这一点。
　　每天早上，他虽同样会早起运动，但偶尔会改变下运动方式。
　　以前他是从家里慢跑到体育馆，再在体育馆里跑上个几公里，然后回家。现在，他跑到体育馆后，会先到篮球场去看看，找找有没有缺人的队伍，加入其中。或看下有没有“孤鸟”，蹭别人球打。那人若是愿意，他也会和人“单挑”。
　　因为没带篮球的缘故，所以他也不是每次去都有球打。没寻到能打球的机会后，他还是老样子——到跑道上去跑几公里。
　　为什么不自己带个篮球过去？
　　一来，带着球不好跑步，二呢，他嫌麻烦。
　　这种时有时无的情况偶尔会因为间歇性热爱运动的谢琟的加入而改变。
　　谢琟倒没他那般活力，能把从家楼下跑到体育馆当热身。但胜在一点，谢琟会带篮球过去。谢琟想去打球的时候，会提前一天晚上告诉他，等第二天早上他跑到体育馆了，再打电话通知谢琟，谢琟再带上球，打个摩的过去找他。
　　运动完回家，他吃个饭洗个澡，就到楼下去搭公交车，顺便打电话跟乐乐说自己大概还有多久到，让她掐时间到她家楼下附近的公交站等他，两人再一块散步去闻风眠那。
　　有时画得太过专注，他们会忘了时间。
　　这时，闻风眠也不会喊他们停下——他觉得这种状态可遇不可求，不愿打断——而是分别给二人家里去个电话，说他们两个午饭在自己这解决，晚饭回不回去吃再看情况。
　　有时天气不错，闻风眠也会带他们出门，到县城里的公园或是开发成旅游景点的山上进行野餐式的采风。
　　这个行为往往会将那天的时间统统占去。
　　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画到一定时间，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闻风眠十分鼓励他们这般。画了一辈子画的他清楚一直闷在画室里是画不出什么好东西的。他常劝导二人，不仅要画，也要多出去走走看看，别老闷在一个地方。
　　这些忠告二人铭记于心。
　　尤其白星星。
　　每逢周末午后，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到陈浩然那去练鼓，——这里不得不提一嘴，白妈帮白星星报的那二十节课两个多月就上完了，但直到最后一节课上完为止，陈浩然都没提过继续学下去的费用问题，还是让白星星按时到他那去。直到白星星又稀里糊涂地到那学了两个月鼓后，白妈才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劲。于是那天午后，白星星去打鼓时，她也跟着过去。这时她才知道，报的课早就上完了，陈浩然担心一直学下去的费用太过昂贵，怕她不让白星星继续学，所以便也搞起了苏玥那套惜才的“慈善”。得知真相，白妈算了下时间，将那两个月的费用补给了陈浩然，并再多交了二十节课的费用。然而，当这些课都上完后，陈浩然便一分钱也不愿再收。他告诉白妈，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教白星星的了，白星星目前需要的，就是反复练习那些他学过的东西，然后，不停打下去。自己也算是他的启蒙老师，没什么可教的那就替他提供个可以练习的场地，费用什么的，不重要，只要他能每星期都继续到自己这来打鼓就行。——练完鼓，回家洗个澡，便野出门去。

　　一但出了门，在晚饭前，他便不会出现在家里。有时连晚饭期间都查无此人。
　　有他身影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他倒是雨露均沾，每个地方出现的频率都不相上下。但有个地方他出现的次数会稍稍多些。是林军新寻到的一家网吧。
　　他们以前上网的那家黑网吧被取缔了，林军又在中兴公园里头找到另外一家。
　　这家新网吧叫“风云网吧”，因为明面上是家正规网吧，所以上网环境比之前那家好上许多。至于为何是“明面上”，那就是风云网吧有一、二楼，一楼是实实在在的，不怕检查的正规网吧；二楼，便是专门用以接待白星星这类人的。
　　与几乎天天都会出现在那的谢琟、林军等人不同，白星星因为还有其他事，亦或是要与其他人出去，去得倒也没那么频繁。
　　不同以往的是，每周末到网吧上网的人里头，多出了个人。肖天。一个彻底放弃了学习的肖天。

　　一切要从他被母亲毁去与乐乐唯一有所交集之物说起。
　　当时的他沉浸了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总是躲闪着她。也是在这期间，他想明白了，也意识到了，自己确确实实无法将她从心中抹去。
　　他又开始与她正常接触。可他总觉得自己与她之间那看似寻常无比的相处，中间好似存在着什么，宛若两个站在扇透亮洁净的玻璃窗内外的人。

　　“放弃学习”，虽是种种原因交叠，但究其根本，还是他自己的原因。亦或说是选择。
　　一向不爱读书、基础本就薄弱的他，随着课程难度的加深，越往后，老师在课上讲的内容便越听不懂。以前还能去问问乐乐。现在，他不敢去。
　　他其实还有另外两个选择：去问白星星或直接去找老师。
　　只是前者因为乐乐的原因，他不想去问。虽然他旁敲侧击试探过，知道白星星对乐乐没有自己对乐乐那种想法，但还是不愿向他“示弱”。而老师，他能感到除了时常将他单独唤到办公室里絮叨不停的张老师和对谁都一样的陈老师以外，其他老师，压根不想搭理自己，——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都是由于他上课不听讲、睡觉、说话导致的——加上他也懒得跟除了张、陈两位老师以外的其他老师们有什么交集，于是，这诸般原因造就了他的成绩从勉强维持在班级中游回归至本就是年段垫底的班级里垫底的那几位。

　　网吧不是白星星他们带他去的。
　　自打每逢周末便被母亲托他大伯将他送回乡下老家起，他与村中那些大孩子逐渐熟络起来。虽然肖妈的本意是想让他爷爷代为照看，可老人家却对这孙子颇为放纵，不仅不闻不问，不时还会给他些零花钱。
　　人有了钱，胆子就会变大，去处自然也多。
　　他从最初的乖乖在家看电视变成在村里到处游荡，渐渐，开始同那些大孩子们往镇上的台球厅和黑网吧跑。

　　这令他无比快乐的日子在初一暑假过半时忽然夭折。
　　他爷爷的身体状况一夜之间一落千丈，无法继续独居于乡下老家，于是他父亲便将他爷爷接到县城的家里，住进那间堆积着许多杂物的房间里。他也随之像只被抓进笼子的鸟。
　　但他与变色龙一样，是位出色的伪装大师。他总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在房门洞开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端坐于书桌前，将课本规规矩矩地摊开在桌上，手握笔，不在看书却像在看书似的盯着课本，脑子里胡七八想。想的什么不知道，反正跟学习没有半点关系。

　　这乖巧的行为令对他成绩极其不满的肖妈无话可说，又心存希望。她打听到了个口碑不错的假期课外补习班，给儿子报了名。

　　这个安排肖天很满意。这对他而言与重获自由无异。所以，即使一个字都没学进去，他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地到那去。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知道谢琟等人每天都在网吧上网的他，每次补习班下课，都会紧赶慢赶地跑去网吧看他们打会儿游戏，然后在母亲回家做饭之前急匆匆地回到家中，坐到书桌前。

　　直到新学期开学，这一行为发生了些许变化。
　　补习班他还是继续在上，只不过从暑假的“一对多”变成了“一对一”。时间是每周六上下午。上午英语，下午数学。下午补习结束时，他依旧是到网吧看谢琟他们打会儿游戏。周日就不一样了，上午他在家里假装学习，下午，他会比以往去学校的时间提前一个多小时出门，背着书包到网吧去找谢琟他们，用省下来的“早餐钱”上两小时网，然后打辆摩的，在晚自习上课前赶到学校。
　　至于他为何要自己省钱去上网，倒也不是他爷爷不愿再给他钱了，是他爷爷自己也没钱了。打他爷爷搬到家里来住，他爸妈就不再特地拿生活费给他爷爷了。他爷爷没钱了，他自然也就没钱了。

　　肖天一踏进网吧，便犹如野兽回归大自然。
　　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赏识他的人。
　　那人是风云网吧的老板，蔡志远，一个嘴里总是嚼着口香糖的二十七岁的年轻男子，留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长得倒是文质彬彬，却打扮得流里流气，网吧门口长期停着的那辆红色的被称作“大绵羊”的本田cn250摩托车是他的座驾。

　　他注意到肖天实属因缘际会。
　　正在组建自己网吧《穿越火线》游戏战队的他不时会到网吧二楼去逛逛，物色合适的人选。
　　他是在网吧里见到过几个打得还行的，但也只是还行，说不上天赋好，只能说占了“游戏玩得多”、“打这款游戏时间长”的利。
　　这些人不是他想找寻的。
　　他想组建的不仅仅是支普通的网吧战队，他想要一支足以在《穿越火线》官方举办的“百城联赛”比赛中拔得头筹，并以此跻身“职业”行列的战队。此前遇到的那些，只能在网吧里耀武扬威，真要攒集起来拉出去在线下网吧赛里与人真刀真枪干一场，那水平，远远不够。更别说参加那些正儿八经的官方赛事了。
　　求贤若渴之际，肖天进入他的视野。
　　起初他只是感到好奇，因为这个以前没见过的小孩每次打游戏，身后都会站着四五个人在那看，并发出惊呼。于是，他也去到了那个小孩的身后。
　　越看他越激动。
　　这是他这两年来在网吧里见到的，玩这款游戏玩得最好的一个。
　　他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打算多观察些时日。但这个被那个他熟识的叫“小熊”的孩子称作“阿狗”的孩子好像不想给他机会，只会在每周末的下午出现。而且周六只会出现短短的二三十分钟，也不上机，只在小熊身后看——小熊碰到难以战胜的对手时会起身让那孩子接手替他打两把，这时自己也能借机观摩一番——真正上机还要等到周日下午，但也只在前台开张两个小时的临时卡，下了机便背着书包匆匆离去。

　　蔡志远观察了肖天三个周末，终于在第四个周末的时候，他看到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与肖天“对狙”，输急了眼，不信邪，非要开外挂与肖天再比试比试。他以为肖天会拒绝。没想到肖天很爽快便应了下来，还说随便开，自己又不是没赢过“挂”。
　　肖天赢得很轻松。那高中少年开着“自主索敌，自动开枪”的外挂，但刚露头，便被肖天抢得先机，一枪解决。

　　蔡志远将肖天叫到了网吧外。
　　他一屁股蹾在他那辆摩托车车座上，从口袋里掏出条“绿箭”口香糖，抽出一片，丢给肖天，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
　　当他知道肖天今年不过十五，接触FPS类游戏的时间仅短短三四个月后，他更加确信这便是自己要找寻的人。特别是在他问肖天“玩的时间不长，打这么好，有没有什么心得？”时，肖天给予他的回复，更是让他瞠目结舌：也没什么心得。这游戏挺简单的，不就是让别人打不到自己，然后把“准星”放到别人头上，杀了不就行了。他脑中翻江倒海，所有关于FPS游戏的理解、见解如同被扔进碎纸机一般，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天才！

　　蔡志远问肖天愿不愿意加入他的战队。
　　肖天犹豫不决。
　　蔡志远看在眼里。
　　不过，很快，肖天便应承了下来。蔡志远给予了对他来说诱惑十足的承诺。
　　蔡志远承诺，只要肖天加入自己的战队，以后到网吧来上网都是免费，不仅如此，自己还会买台配置十分高档的电脑，外加专业的键盘、鼠标、耳机，放在网吧里，供他专门使用。并且，不管有没有比赛，不论比赛输赢，每月自己还会给他两百块钱，算作工资。

　　将肖天收入麾下，蔡志远的战队有了主心骨。有了这块坚定的基石，蔡志远在组建战队一事上有了更多的积极性。
　　他在自己网吧里头举办了个《穿越火线》游戏的“赏金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次比赛，他发掘了四个打得还算不错的人，并将其收入囊中。事后，他便聘请了个专业的施工队，加班加点在网吧二楼新隔出个包间。

　　蔡志远领着肖天来到被他称作“训练室”的包间里。包间里头摆了六台崭新的电脑，其中一台，肉眼瞧着就比其他五台高档。蔡志远指着那台与众不同的电脑，告诉肖天，那是他的专属电脑，并拿了部手机给他，以方便自己与他联系。
　　即使这部手机里连“推箱子”都没有，只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但肖天攥在手里的时候，还是坚定不移地认为它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手机。
　　他的目光在手中的手机与那台带着些许塑料味的电脑之间徘徊。他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感到庆幸。特别是在蔡志远告诉他，他是他们“风云战队”的队长时，他愈发肯定自己做出的这个选择是多么正确，多么明智。

　　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身上总是有着属于这个阶段独有的傲气。对于肖天担任战队队长，战队其他四个头回见他、没见过他打游戏的队友，纷纷提出质疑。他们认为这个在他们之中年龄最小的人没资格带领他们。——这四人中，有着两名辍学的社会青年，两名在校高中生，年龄最少都比肖天大上两三岁。——遭到质疑的肖天手足无措，朝蔡志远投射出道迷茫的眼神。蔡志远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轻轻瞥了他眼，抬手在他肩上轻搭了两下，说：
　　“该你表演了。”

　　肖天看看那四个对他不服气的人，又将目光落在蔡志远那不以为意的脸上。眼中迷茫渐渐消散。他挺了挺胸，眼神变得坚毅起来。他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往自己那台专属电脑走去，俯身按下开机键，坐到蔡志远专门从外地购置来的电竞椅上，伸手摘下挂在电脑屏幕头上的耳机，戴到自己头上，随后，一道十分狂傲又自信无比的话语从他那略显扁平的后脑勺上传出：
　　“图你们选，‘刚枪’、‘对狙’都行。玩刀也可以。赢了，队长谁当你们说了算，这台电脑也归你们。输了，就老老实实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