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勃勃的绿》叶上白

43、第 43 章 心意

　　随着年级升高，白星星所在的二班的教室也从一楼搬到了二楼。虽说现在上下学都要爬楼梯，但有人陪他。谢琟所在的三班从右边的教学楼搬到左边的教学楼，两个班级从原本字面上的隔壁班变为真正意义上的隔壁班。上学时，也不用再在那条还算宽阔的水泥路前分别，放学、下课，到对方教室也便利得多。还有一点，上学时他们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往往都是三人一块到校。
　　还有一个是谁？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叶静文。每天早上，谢琟都会打电话与她确认出门了没，上车了没，然后卡着时间与她乘坐同一班公交。
　　至于那个“意外”，我想你该是猜到了，正是此前他们幸灾乐祸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公交车视若无睹地从他们眼前呼啸而过。这时，他们会再等等，因为公交公司考虑到时处上班、上学高峰期，那个时间点的公交往往相隔不久。下一趟公交差不多五分钟左右便会到来——偶尔会出现两班公交同时抵达的情况——倘若那班公交同样未停或是时间快来不及了，二人便会拦辆摩的，风风火火赶往学校。
　　放学时他们还是一样，二班、三班的教室随便选间，在里头聊天打屁等人少了再回去。然，话总有说完的时候，于是，白、谢、路三人便和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合伙买了个篮球，不时会改变下策略，到小操场去打会儿球。而万、叶俩人，心情好呢——这个“心情”主要还是取决于叶静文——就赏脸在旁边看他们打打球；要是看他们烦了呢，就在学校里到处走走，等他们打完球再回来。

　　这天下午放学，二班教室里多了道轻快的声音。是乐乐的。最后一节课临近下课，她收到母亲发来的信息，说临时有事，她父亲也还在公司开会，可能要晚些去接她。她倒也无所谓，回复母亲自己跟同学在教室里等她，让母亲安心去忙。
　　说是晚些，但放学后不到二十分钟，乐乐便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是已经到校门口了。当她将书包背上站起时，白星星等人突然结束了交谈，纷纷站起，连明知母亲还未下班的万宁也跟着一块，嘻嘻哈哈地走出教室。

　　校门口，一辆白色的“丰田皇冠”静静地趴在那。降下的车窗，将里头那位坐在驾驶位上、瞧着约莫三十六七年纪、穿着件浅灰色的半高领修身三分袖羊毛衫、脑后盘着个有些凌乱的低发髻的女人显露出来。女人蹙着眉，后背紧靠座椅，右手放在扶手箱上，左手手掌轻放在方向盘上，食指弯曲，快速且不间断地跳动着，指甲与方向盘上那个“皇冠”互相碰撞，发出串串“嘚”响，好似匹马在狂奔。
　　一阵嬉闹声传入她的耳内，里头有道刀刻斧凿般印在脑海里的声音。她扭头看着后视镜，镜中，六个男女各半的少年正向自己这边靠近。她稍微坐直了些，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后，松开眉头，脸上绽放出抹淡淡的笑容。这抹笑容，在一声亲切的“妈妈”和一片参差不齐的“阿姨好”中，愈发浓烈。

　　“你们还不回去吗？”拉开车门的乐乐瞧见白星星几人欲往小卖部走去，不禁发问。

　　“我们陪欢欢等下她妈妈。”

　　“阿姨还没来吗？”她冲万宁问道。

　　“还没。”万宁回道，“不过应该快了。”但她十分清楚，母亲至少还需二十分钟才能到。

　　“要不你跟我走吧，别在这等了。”说罢，乐乐看向车内的母亲，“妈妈，我们顺便载我同学回去一下吧。”

　　乐妈笑着应了下来。

　　“不用了小乐，”万宁说着，偷眼瞥了下白星星，“等下害你还要绕一圈，我在这等就好了。”

　　“哎呀，没事，顺路的，不用绕。”乐乐关上车门，往万宁那走去，拉起她的手，然后扭头看向叶静文，“一起走吧小静，难得一块放学，别挤公交了。”

　　不像叶静文答应得那般干脆，万宁还想说些什么，但已经被乐乐拉着往车边走。她放弃抵抗。她回头想与白星星道别，却瞧见他也跟了上来。

　　“干吗？”乐乐停下脚步，转身对嬉皮笑脸的白星星问道。

　　“一起啊！”他说，“我也跟你走。”

　　“一起什么一起，满座了，自己搭公交去。”

　　“别呀，”白星星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好不容易有个顺风车能搭，不搭白不搭。”

　　乐乐抬手抵在他的胸口上，不让他再继续前进，“你走开！满了，坐不下了！”

　　“哪满了？”白星星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胸前拿开，“挤一挤还是有位置的。再说了，那不还有个后备箱呢嘛。”

　　乐乐虽说任由白星星抓着自己的手，却是半转身，好似靠在他身上般的用肩膀顶着他，佯嗔道：
　　“滚滚滚滚滚。”

　　看着女儿与那相貌颇为俊俏的少年那过分亲昵的举动，乐妈脸上虽洋溢着笑容，但抓着方向盘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不过，她暂且将担忧藏了起来，直到晚饭后，才端着盘削皮切成块的梨子来到女儿房间，在正在书桌前画画的女儿身旁坐下。

　　“宝贝，今天那个男生是谁啊？”在与女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来分钟，乐妈话锋一转，有些突兀地问道。

　　“哪个？”

　　“就那个要蹭咱家车，你不让他蹭那个。”

　　乐乐停下画笔，扭头看向母亲，微微睁大的眼里写满诧异。

　　被女儿的举止搞得一头雾水，乐妈也微微睁大了眼，疑惑道：“啊？怎么了吗？”

　　“妈，你不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吗？”

　　“那是阿星啊妈。”

　　“‘阿星’？”乐妈蹙眉重复着，片刻后，差点没喊出来，“白星星！？他是白星星？”

　　“对啊。你不是看过他照片嘛。”

　　乐妈确实看过照片，但照片中那人，与今天见到的迥然不同。照片中那人比女儿稍微高些，白白胖胖的，理着头圆寸，整个人看起来圆圆的。而今天见到这人，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个头也比女儿整整高出一个脑袋，虽然皮肤还是很白，但身形仅是那人的一半。她感慨着小孩变化真大，同时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原来已然一年。
　　那是女儿第一次向自己介绍她的同学。当时女儿拿着数码相机兴高采烈地跟自己说她交到了几个好朋友。她们坐在电脑前，翻看着从相机储存卡里导出的照片。当她看到女儿和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拍的那两张合照时，并未多想，反而觉得这孩子长得挺讨喜。尤其当女儿告诉她说这人在嘲笑自己的人面前替自己说话后，她对这个小胖子的喜欢又“更上一层楼”，并萌生出想见见他的想法，却奈何寻不到时机。尽管女儿几乎天天与他待在一块。况且，不仅是他，今天见到的女儿的那几个同学，除了那个叫叶静文的姑娘曾来过家里，其他的，倒都是头回见。
　　有趣的是，乐妈虽没见过白星星，却是见过白妈。只是当时她们并不知晓对方身份，仅是匆匆相视，颔首微笑，擦肩而过。
　　那时白、乐已经开始在闻风眠那画画。那天傍晚，白妈提着刚煲好的鲫鱼汤来到闻风眠家楼下，平日那扇被当栋住户为图方便搬了块石头抵住而敞开的漆已脱落大半的钢质单元门这会却是紧闭。正准备按门铃，便听见楼道里传来说话的声音，随后，一位身穿黑色连衣长裙、正在打电话的长发女人便出现在楼梯拐角处。以为对方是这栋楼住户的白妈哪料得到这人会是儿子同学的母亲。而从楼梯上走下的乐妈，同样以为门外那位瞧上去比自己大几岁、穿着身白色的“彪马”牌运动套装、手里提着个红色保温桶的长发女人是这栋楼的住户，不承想这便是女儿常挂在嘴边的同学的妈。

　　“阿星瘦了那么多啊！”乐妈感慨道。

　　“瘦了吗？”乐乐用铅笔尾巴轻敲着下巴，脑海中浮现出白星星的模样，“嗯...好像是瘦了点。”

　　“那是‘点’吗？”乐妈暗暗想着，“以前一身能做现在两身，简直变了个人。”

　　“不过就是感觉没以前可爱了。”乐乐继续说道。

　　“但是比以前帅了。”乐妈笑盈盈地逗趣道。

　　“帅吗......”乐乐挑了挑眉，眼珠子不禁往上翻了点，“还行吧。感觉刚认识他那会儿比较好。不过我们班倒是有几个女生蛮喜欢他的，觉得他长得很帅。其他班好像也几个女生喜欢他。”

　　“那你喜欢他吗？”

　　被母亲这好比棒球运动中投手投掷出的“四缝线速球”般的问题震撼到，乐乐不由得睁圆了眼，而后便低下头，抿紧了嘴，轻轻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声细细的“嗯”。

　　瞧着女儿那好似涂了胭脂般的脸颊，乐妈嘴角扬了扬，抬手放到女儿头上，轻抚着，柔声道：
　　“我们宝贝长大了呀，真勇敢。比妈妈强多了！妈妈上学时这些事只敢藏在心里，不敢告诉别人。”

　　乐乐倏地抬起头，讶异地看着母亲：“妈妈那个时候也有喜欢的人吗？”

　　“那当然啦。”乐妈笑着说，“妈妈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感情就会喜欢上一个人。”

　　“那那人是谁呀？”

　　“他是妈妈的高中同学。”

　　“长得帅吗？”

　　“还不错。”

　　“那妈妈你有跟他在一起吗？”乐乐眨巴着眼问道。

　　“算是有吧。”乐妈思忖片刻后回道，“当时我们没把关系挑明，就是经常待在一块。一块上学，一块放学，一块出去溜达。有时他会不知道从哪弄来两张电影票，带我去看电影。那个时候家里还没装电话，所以每次出去他都会来接我。有回我俩刚碰面就被你奶奶撞见。你奶奶问我他是谁，我都不敢说，不然要是让你爷爷知道了，非上他家找他去不可。”这时，她突然露出副娇羞的神情，“不过后来你爷爷告诉我，说他早就知道我跟那人有点问题，说那人经常鬼鬼祟祟地在家附近转悠，一见他就躲着他，跟见了鬼似的。”

　　乐乐被逗得轻笑了几声，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乐妈的眼神忽然变得飘忽起来，“后来他书没念完就出远门了。那时通讯手段没现在这么发达，我跟他也就慢慢断了联系。”说罢便闭口不语，缓缓将头低下，几绺别在耳后的头发掉落下来，悬着，像池塘边从树枝上垂下悬在水面上的柳枝。

　　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的乐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默默注视着母亲，思忖半晌，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
　　“妈妈，你在想他吗？”

　　想吗？说实在的，自己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记得的，不过是那些事。她抬起头，将头发重新撩到耳后别着，轻摇了下头，说：
　　“妈妈在想那个时候的自己。”

　　话落在地上，正愁不知该如何接上的乐乐看到母亲那原本有些阴郁的脸上突然绽放出抹调皮的笑容，然后对自己说，这事可不能告诉爸爸，宝贝你要帮妈妈保密噢！而后，将右手食指竖在唇前，轻嘘了声。她笑着，学母亲那般“嘘”了声，然后伸出小拇指，与母亲向自己伸来的指头勾在了一起。母女俩的指头紧勾着，轻悠着，欢笑着。笑声熄落。乐妈将乐乐的手拉到掌心捧着，轻拍了几下手背后摩挲着，细语轻声地问道：
　　“宝贝，你喜欢阿星什么呀？”

　　“说不上来，”乐乐思忖了阵后回道，“就是觉得他不错，跟他在一起很开心。妈，你知道吗，他从来不欺负同学的。虽然平时喜欢开开玩笑，但都有个度，再加上他也不是那种只能他开别人玩笑，别人不准开他玩笑的人，所以我们班其实挺多人都喜欢跟他一块玩的。而且吧，他这人，虽然平时看起来是不太正经，有时还很贱，可真要做起事来，比谁都认真。”

　　“那他喜欢你吗？”

　　乐乐撇撇嘴，摇了摇头。

　　“不喜欢？”

　　“不知道。”乐乐的语气很平淡，“他是对我挺好的，平时也很照顾我，很多时候都会顺着我，但我感觉不到他对我有什么想法。甚至有时候我都觉得他没把我当成女生。也不止是对我。”她顿了顿，“怎么说呢，就感觉他脑子里没这些东西。谁来都一样。”她突然呵地笑了声，“妈，我跟你说噢，他这人平常是挺聪明的，但一到这些事上，就跟个傻子一样。之前我们班有个女生约他周末出去玩，那次他刚好往游戏里充了钱，口袋里除了生活费，其他的一毛都拿不出来，又不好意思找家里要，就跟那人说他没钱出去，问人要不要请他。别人说可以，他就跟人定下来了。然后你猜猜他带人去哪里？”
　　她顿了片刻，未及等到回复，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带人去网吧！让人帮他充了八块钱网费，然后让人在他旁边看他打了一下午游戏！还有一次，有个女生约他看电影，那次他倒是有钱了，但是吧，他压根没想过人是想跟他两个自己去看，然后就把我还有小静他们全叫上了。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就听他说要去看电影，我们就跟着去了。到了电影院门口，那个女生看到我们七八个人一起出现，脸都黑了，看完电影，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还有还有！！上次我们隔壁班有个女生写了封信给他，还特地用个很漂亮的信封装着。虽然我没问也没看，但肯定是封情书！然后当时我不是刚好去找小静嘛，那个女生知道我跟他关系不错，就叫我帮她拿给他。我拿给他的时候他刚好在跟人聊天，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扔抽屉里了。然后那几天我们不是在‘月考’嘛，他考试的时候没有草稿纸，就在抽屉里翻，翻到那个信封的时候忘了是哪来的了，也不多想想，也没拆开看，就直接拿来当草稿纸用了。考完试，我看到他把那封信团成球扔到垃圾桶里，就问他怎么给扔了，他说，‘草稿纸，卖了都没人要，不扔留着干吗？’然后我就问他没看吗？他说没看，问我知道那是什么吗。我就跟他说那是那谁写给他的情书。他就愣住了。然后想去捡。可是垃圾桶里很脏，信封上已经沾了一些零食的油跟不知道谁吐的痰。我们俩就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神兮兮的来了句‘就当从未发生’就走了。还有啊妈！其他人我不敢肯定，但我们班有个女生，一定是真的喜欢他。那个女生她——”

　　意识到自己将要说什么的乐乐突然顿住话语，把嘴闭了起来。她想说万宁。想说万宁因为白星星在一次很平常的课间闲谈里，说他喜欢“孙燕姿”，也挺喜欢短头发的女生，就把她那头披落在背的乌黑长发剪了。第二天上学，看到万宁剪了个孙燕姿在《逆光》MV里的同款发型的她除了惊讶以外，没有其他情绪。真要细说的话，她只觉得她好傻，明明之前的发型更适合她，更漂亮。
　　乐乐将头微微低下，蹙起眉，脑中浮现出过往种种。她忆起在学校里，自己瞧见万宁跟白星星待在一块时，常找借口拉着其他人走开；周末一块出去时，自己也总帮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而且，在此前，当自己觉察到万宁确确实实喜欢白星星时，竟然生出过“她眼睛瞎了吧”的想法。她又想起了些趣事，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她抬起了头，眼睛像从云里挣出的太阳：
　　“妈，我好像，不是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