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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窗外有烟花 ...

  •   窗外有烟花升起,啪一声在半空中炸了个粉碎。段广安靠在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寒意透过玻璃一点一点渗入骨髓。身后是母亲低声啜泣,和把脸埋在手里叹气的父亲。

      这是今年第几次进医院了,段广安回忆了一下,突然有点想笑。他笑哥哥被疾病折磨到痛不欲生但还是要在父母面前表演着一个听话懂事让人心疼的小孩;他笑父母去拜神求佛实则也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他笑自己看似在这个家是被无视的那个,但他也是跟父母一样对哥哥的苦视而不见的加害者之一。

      他伸出指尖,划过玻璃窗上的雾气,借着这一道细小的裂缝偷窥窗外。医院里的常青树依旧是绿色的,却没有半点生机盎然,倒像是死水沟里那些繁殖出的青苔,散发着腥臭腐朽的气息。

      隆冬时候的天总是黑的很快,路灯才刚亮起,天边的太阳就已经急不可耐地躲进了地平线下。段广安半靠在墙上,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上,好松快一下站了太久有点发麻的腿。

      急救室的门从内打开,两个医生出来,只看着他们紧锁的眉头,段广安心下一沉。恐慌混在空气里,从血管流淌到他的心脏,带着濒死的冷意蔓延全身。

      他根本没听清医生跟父母说了什么,只看见母亲在医生走后发出一阵绝望的悲鸣,就连哭也因为害怕惊扰到一墙之隔的儿子而压抑着声音。她靠在一旁花白了头发的丈夫身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任谁来看都是一个心疼儿子的绝望母亲。

      等段广稷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去,他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甚至没能给母亲多看两眼,就被匆匆地推进了加护病房。

      段广安看不懂那些拗口的医疗词汇,父母更不会给他解释这些。但从今年高频率入院以及医生的脸色也能猜得出,段广稷这次是真的凶多吉少。

      母亲常说要不是为了段广稷,当年他们也不会冒着高额罚款的风险生段广安,更别说因为生他难产导致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在父母眼里,段广安是这个家多余的人,是那个灾星,是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

      按说,他应该恨段广稷的,要不是因为段广稷,也就不会有他,更不会有这么多年的忽视和冷眼。可他又恨不起来,哥哥和奶奶是这个家唯二对他好的人了。

      更何况,这一切的源头并非来自段广稷,不是他想生病的,更不是他提议让父母生二胎来救自己的。恨父母吗,好像也很滑稽,他们确实给了自己生命,也从未对哥哥的医药费有过一丝怨言。绕来绕去,段广安不恨了,他铺天盖地的委屈无处消解,只能一点点磨碎了,往肚子里咽。

      在这个家,谁又是好过的呢?段广稷从很小的时候就说过让爸妈别救自己了,他好痛,他不想活了。但又一次次被母亲的眼泪牵绊,只能强撑着笑意咽下苦药。父母也在半夜哭过,吵过,但最后谁也没放弃。哪怕他们不喜欢段广安,也还是给他提供了基础的吃住和学费。

      这个家里没有人是真正幸福的,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不幸,但没有谁又该为谁的不幸负责。

      段广安扶着墙,还没等他走过去,那扇小小的观察窗已经被另外两个脑袋占据。他们如此急切地呼唤着里面昏睡着的儿子,恳求着漫天神佛上帝菩萨无论是谁都好,救救那个病弱的儿子。

      段广安就这么站在一旁,他分不清父母的悲伤里有几分真情有几分假意,他只能看着,当一个冷漠的看客。

      段广稷在医院住了五天,一天里常有大半天是在昏睡。

      小年那天,他突然清醒了,尽管还不能起身下地,但已经能够说话。他说了很多,几乎是要把昏睡这几天的话一下子全倒出来。

      他说起小时候过生日,每年的愿望都是希望爸妈高兴;说起段广安第一天回家的模样,黑黑瘦瘦的一个,抱着自己土气的书包缩在爸爸身后;说起母亲有段时间总是去找各种土方子,又是长命锁又是草药符水,结果每次喝完他就拉肚子。

      最后,他笑着朝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段广安招手:“小安,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他一直知道,段广安在这个家所承受的委屈,但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段广安将自己活成了家里的隐形人。

      他侧过脸去看段广安,他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样子。段广稷忍不住伸手,去抓段广安垂在身边的手,这双手干燥、温暖,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健康的感觉。

      段广稷用嘴型比划了几个字,生怕段广安没看清,又怕父母看见。看见段广安因为惊讶而略微瞪大的眼睛,段广稷知道弟弟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笑着松了手。

      “爸,妈,我想吃小桃园后面那家的鱼汤馄饨了。”段广稷把脸转回去,略带着撒娇的语气,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还想睡一会,等我睡醒了,就和你们一起去吃那家馄饨。”

      一旁守着的段思文和张念兰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强忍着眼泪:“好,等你睡醒了,爸爸妈妈带你去吃鱼汤馄饨。”

      段广稷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闭上眼,任由意识逐渐飘向混沌。

      张念兰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可她压抑了十几年,早就忘了放声大哭的感觉了。心电仪滴滴的警报声和父母的哭声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段广安身上,但他压根没时间难过。

      他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哥哥抓着他的感觉,还有那句轻飘飘的:

      “跑吧,离开这个家。”

      跑吧,段广安,不要回头,也别再回来。

      ——

      因为快过年了,段广稷的后事一切从简,一场火将他彻底送走之后,一个小瓷罐和那块大理石的墓碑成了他新的归宿。

      而这个新年对段广安和他的父母来说,比以往任何一个新年都要难熬。

      小区里放寒假的孩子们聚在一块放烟花,嬉笑打闹的声音从早到晚,偶尔还会出现几声家长喊名字催着回家吃饭的动静。外头家家户户准备过年的热闹全被门板挡在了外面,家里只有一片死寂。

      段广安不敢出现在母亲面前晃悠,他将自己关进卧室里,小心翼翼的保持着寄人篱下该有的谨慎。

      或许是因为放假,亲友群里也不像上学那会一潭死水。上午是徐清涵丢两张下厨战果,下午是孙长逸说新来的外教老师中文一股山东口音。

      赵和宁不知道是在忙什么,很少说话,就连跟他也只能每天抽空打个招呼续上火花。段广安没有过多打扰她,他现在是真有点迷茫了,从前总说着要离开这个家,但现在一想全是空话。

      他想,赵和宁或许是遇见了差不多的情况。所以他给自己时间整理思绪,也给赵和宁空间规划她的未来。

      徐诚己倒是敏锐地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得知了情况之后也只能劝他节哀。而孙长逸,孙长逸没发现,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意识到群里的几个人谁是心情不好,谁是真的在忙。他只是想着过年了给朋友们准备一份礼物,来问段广安的地址,被拒绝之后干脆换成了一个颇有些中二的承诺:

      【只要不违反社会公序和法律底线,有事找我,哥帮你。】

      孙长逸当然知道这份承诺有多重,但他不在乎,他有能力处理,也愿意稍微帮一下这个总是满肚子心事的弟弟。

      陈嘉懿没在群里说话,或者说,她根本没时间看群。她报了个封闭式集训的画室,过完年就得去外地集训。对于这事,她挑着快过年的时间才说。

      对于这个先斩后奏的举动,陈嘉懿的父母又惊又气,他们害怕女儿一个人去外地这么久会出事,更气女儿自作主张。在他们眼里,画画是上不得台面的爱好,无法谋生。女儿分明有个好成绩,有个好未来,却非要断送在这上面。

      但他们也没办法阻拦,陈嘉懿有自己的主见,哪怕他们不同意,她也有千万种办法绕过去。他们阻止不了,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念叨,期望女儿能够回心转意,去走他们所设想的那条正途。

      陈嘉懿当然不会听,她当了十几年的乖乖女,当然知道怎么哄才会让父母高兴。但是他们高兴的前提不代表着建立在自己一再退让之下的,陈嘉懿知道美术这一行有多烧钱,她也知道自己的家境不算十分优渥。这是她孤注一掷后的决定,但同时她也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她一直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她也正坚定地向着那个方向前进,哪怕这一路上荆棘遍布,她也不想等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后悔。

      这个新年,命运不同却十分相似的几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摸索着他们自己的未来。

      ——————

      零点,窗外的鞭炮声和烟花准时炸响。

      赵和宁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除了班级群刷屏的新年快乐和几个红包,属于她和朋友们的小群里几个人也在互相恭贺。

      她翻开书桌上的日记本,刚拧开笔就发现从高一到现在,这本已经写满了。

      她把这本写满了的日记用火漆和麻绳封存,放进了一边的书柜里,这里已经有五本类似封存的笔记本。然后从上面又拿了一本新的下来,赵和宁翻开第七本日记本,想了很久,她在扉页落笔:

      人这一生总有不如意,总有坎坷,会痛苦,会迷茫,会绝望,但不管在多深的坑里,抬头也能看见月亮。
      若朔夜无月,你就是自己的月亮。
      若望夜满月,四处都是前进的方向。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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