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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山里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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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夜风很凉,无端的,赵和宁联想到她和段广安第一次去平澜山那天。她坐在段广安的后座,甚至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去哪,只知道风掠过红肿的脸,比那块包在毛巾里的冰块更能平息她当时的愤懑。
她一直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恋爱对象,甚至在这段感情里说好听点是她占据了主导,说难听点,一直是段广安任她予取予求。
最开始或许是为了赌气,可相处这么久,要说一点心动都没有肯定是假话。同时她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段广安的未来太过缥缈,不说别的,光是近在眼前的高考,一分之差足以将两人分到天南海北的地方去。
赵和宁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出来,就像是隔着水面般模糊。
她听见自己说:“段广安,我喜欢你。”
赵和宁的声音颤抖着,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用钢铁水泥加固过的心防一层一层卸下,将自己最真的想法摊开。
她说:“段广安,我不会等你。”
段广安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可他看见赵和宁的眼底蓄着一泡泪,就只想伸手帮她擦去眼泪。她漂亮的眼睛里有没有自己都没关系,只要她能够一直幸福就好。
“我知道,你的未来很远,你的梦想很远,而你规划好的人生里或许不会有我。”段广安伸手去接赵和宁的眼泪,“但是那又如何呢,能够跟赵和宁在一起是任何人都会觉得赚了的事。我喜欢你,跟你没有关系。”
“所以啊,小赵同学,请你毫无负担的,利用我也好,赌气也好。我从未奢想过和你的以后,能拥有现在对我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生日快乐,赵和宁,这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和顺安宁。”
山里的萤火虫发出的荧荧微光随着夜色加深逐渐消失,段广安骑着车送赵和宁回去。他能察觉到身后的人悄悄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但他没敢故意刹一下,只是尽量挺直了背,好为身后的赵和宁稍稍挡住一部分夜里微凉的山风。
就像他一直承诺的那样。不求与她并肩,只求能陪她一程。
段广安将赵和宁送到了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拐了个弯再也看不到她,他才收拾重新发动电瓶车回家。
家里空无一人,哥哥的身体难得好转了一些,说想去看海,爸妈就带着他去了三亚。从头到尾没有人想起来问过他一句要不要一起去,段广稷倒是在妈妈面前提了两次,都被各种事情打断了。
段广安对此没有任何想法,他早就知道父母不爱自己的事实,也没再奢望能得到过什么。他就像是一个借宿的客人,和这一家三口格格不入。
赵和宁发来了一句晚安,段广安没有回复,他知道赵和宁的晚安是真的要睡了。而他的消息提示音或许会吵到她好不容易酝酿起的睡意,赵和宁也知道他的意思,这算是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
暑假最后的几天,赵和宁没再刷题,她也没有再逼着自己去看那些已经翻了无数次的练习册。就像是真的给自己放了个假一般,她一个人去了趟宁远,这次她只待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提出终止这次的咨询。
不是因为陈娜的医术,而是她已经完全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生病的前因,但真让她立刻放下又是绝无可能的事。她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却又没有解决的办法。这矛盾的撕扯让她有些乏累,偶尔甚至会冒出解脱的念头。
她拎着这次的药走出医院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尽管看不清,但她还是大概推测出陈娜的那间诊室是在什么位置。也许此刻她就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自己,这样想着,赵和宁冲着那个方向挤出一个笑容,而后转身离去。
再过两天就开学了,她准备去买些新的试卷放在学校宿舍里;这个学期的学习计划还没做完,明天老吴应该就会把课表发下来,到时候再对着补;之前陈嘉懿送来的画应该裱好了,等下回家顺路可以取了……赵和宁的脚步轻快,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和她已经逐渐清晰的未来。
开学后,她几乎是扑进了题海里,她真的很希望自己是那种天赋型的高智商人才,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道题的三种解法怎么做。但她不是,她能做的就只是一遍又一遍刷题,用题海战术不断丰富自己的知识储备。
不仅是她,陈嘉懿和徐清涵也一门心思扑在了学习上,徐清涵虽然有拿过大奖的加分项,但不代表着她就可以高枕无忧。而陈嘉懿,她要走的联考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除了画室安排的集训和写生,她自己也很少停下手中的笔。
段广安也深知自己与赵和宁之间的差距,所以跟他同宿舍的徐诚己就成了他最好的学习搭子,俩人抱着一本真题能从天亮写到天黑。而正确率也从最开始的十之一二逐渐增加到了四分之一。
孙长逸在他们几个人的小群里发的那些低智笑话常常要隔上很久才有人回他,向来一呼百应的他自然无法忍受这种被打入冷宫的感觉。百无聊赖之下,他只能打开聊天框,对着每个人的头像挨个骚扰下去。
最开始大家还会回他,但大多数时候也都是拒绝各种出去玩或者打球之类的提议,后来干脆是只有一句冷淡的自动回复:【您好,我现在有事在忙,稍后回复。】
被忽视的孙长逸有些莫名的委屈和烦躁,但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有事在忙,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去干扰朋友们奔向各自的未来。
实在无聊的孙长逸从自己的书桌抽屉里翻找出一沓签了字的假条,拎着书包顺利地通过门卫的检视,走出了六中的大门。
因为是工作日,他总觉得在外面闲逛有些莫名的空旷。虽然不是第一次旷课,但以往或是呼朋引伴去台球厅,或是目标明确的去某个地方,还从没像现在这样在热闹的街头闲逛过。
混在游人里晃悠了两圈,孙长逸只觉得索然无味,他不明白这些千篇一律的步行街有什么好逛的。更不理解那些花草树木有什么好拍的,全国那么多城市,那么多景区,小小的燕城有什么好看的。
他泄愤似的踢了一脚路边的一块碎石,那块石头被这飞来横祸直接踢进了一边的河里,“咚”一声悲鸣后,短暂结束了它闲置在路边的一生。
孙长逸趴在栏杆上敲着那枚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很快被其他的波纹吞没。耳边汽车的鸣笛声,摆摊的小贩叫卖声,混在一块,从他的耳朵里扎进大脑。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从徐清涵那抢来的一串红绳手串,是夜市里很常见的那种,五块钱一条,用石头拼凑着各种祝福的吉祥词。这条绳上缀着的是徐清涵的名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又收回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和另一枚怀表一块妥帖存放。
孙长逸吹着口哨推开了自己家的大门,正准备换鞋,却突然看到了鞋柜里的男士皮鞋旁边还摆着一双不该出在这个家里的,一双女士的白色高跟鞋。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愤怒。他也没再换鞋,直接踩着沾了泥的鞋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似乎是听见有人的动静,赶忙从一旁的男人身上将自己撕下来。
“艳福不浅啊老孙,这次这个多大?我该喊什么,阿姨还是姐?”孙长逸靠在边柜上,斜着眼看向他的父亲,嘴里是不带遮掩的恶毒。“成年了没啊,不会这次的得喊妹妹了吧?”
孙政廷咳嗽了两声,没有回答,也没问他为什么会回来,只是平淡招呼了一声:“回来了,等会一起吃个饭吧。”
沙发上的女人站起来,她挤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你好,我叫林婷,你喊我林姐就行。”
林婷的脸上因为她这一笑,出现了一对很浅淡的梨涡。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的孙长逸闭了嘴,孙政廷身边从来没缺过女伴。哪怕今天他能骂走这个林婷,还会有更多的李婷王婷出现,他不怪这些女人,但他更没资格要求父亲为自己亡逝了快二十年的母亲守贞。
于是,这对父子难得的,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孙长逸捧着碗吃得很安静,一碗饭很快见底,他也没想着再续,就准备撂下筷子上楼。
孙政廷突然开口:“你上学期的成绩单我看过了,这个分数也难上什么好大学。”
“那就不上了。”孙长逸把椅子向后拉,在地上扯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大不了我去拧螺丝,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留学,想好去哪了没有?”孙政廷也没计较儿子说出来的气话,依旧心平气和跟他商量,“赵和宁你认识吧,就是和正的那个大小姐,跟你同校的。她爸爸赵贤华总是说她成绩多好,又是第一啊又是优秀学生代表的,你们俩要是一起去留学也好有个照应。”
孙长逸几乎气笑了:“没听过,不知道,不认识。我说老孙啊,你要卖身自己去卖啊,让我去给你当外交令使是什么意思,和亲啊?那人家真要有你说得这么好,凭什么看上我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纨绔?”
他抬手就想把面前的桌子掀了,可大理石的桌面怎么可能被他轻易掀翻。用力两下发现没用之后只能又瘫坐回椅子上,一副无赖模样:“你想跟那什么证联姻也好,想跟哪家大小姐和亲也好,另外找人。反正这么多年你身边也没少过女人,我应该是有不少弟弟妹妹在外头咯,哪天都带回来让我这个当哥哥的也认认脸。”
“大不了我也跳楼找我妈去,反正她当时就是想把我一道带走的,现在肯定也在底下等着我呢。”孙长逸的脸上又端出那副他最擅长的浮夸的笑容,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化作刀剑,既扎了面前的父亲也捅伤了自己。
孙政廷被他几句话堵得面红耳赤,当即将筷子拍在桌上,又被身旁的林婷拍着背顺气安抚,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我就你一个儿子,我不管你管谁去。唉,随你吧,你自己选是去留学还是留在家。”
孙长逸看着被林婷搀扶着站起身的孙政廷,才恍然发现自己的父亲虽然才四十多岁,头发却已经有点花白的迹象。
他胸口的那点气又瞬间消了,嗫嚅半天,小声道:“反正,不去德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