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偷不走我们》》君度雪莉酒

2、《不会只有我们家地震了吧》 宁夏蜷

　　宁夏蜷在南芊洛房间的地毯上，指尖从一整面东野圭吾的书脊里随意抽出一本《放学后》，翻得哗啦响。
　　“我说芊洛，你怎么还沉迷这种老古董啊，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不头疼吗？”她一边翻，一边听苏婉凝讲班里的八卦，笑得整个人往地毯上瘫，“还不如看柯南，至少图多，不用费脑子。”
　　南芊洛捧着玻璃杯抿了口温水，弯眼笑：“当年想买柯南单行本没抢到，就只能先囤推理小说了。”
　　苏婉凝站在床边，正惟妙惟肖模仿班主任拍桌子发火的模样，眉头一皱、嗓门一提，学得活灵活现。南芊洛刚入口的温水差点喷出来，慌忙侧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房间里闹哄哄的，阳光透过白纱漫进来，暖得人发懒。
　　下一秒，桌面的玻璃杯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细微的嗡鸣，从桌角传到杯底，一圈圈水纹慢悠悠晃开。
　　宁夏笑声一顿，手按在地毯上，眉头皱起：“你们有没有觉得……地在晃？”
　　“少来，你刚才在房间里转三圈了，晕头转向很正常。”苏婉凝还在笑，话没说完，脸色忽然僵住。
　　震动毫无预兆地加剧。
　　书架猛地一晃，层板发出吱呀异响，几本没放稳的书直接砸落。墙上挂着的风铃疯狂碰撞，叮铃哐啷乱成一团，刺耳得让人心慌。整栋楼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摇晃，墙体发出沉闷又揪心的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南芊洛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小时候那场余震的记忆猛地翻上来，浑身血液一凉。
　　这种熟悉的失重感、晃动感、连骨头都在发颤的恐慌……绝不会错。
　　“是地震！”宁夏尖声喊出来，脸色惨白，“快跑！”
　　三个女孩连滚爬着起身，慌乱中抓过搭在椅背上的书包，脚步踉跄往门外冲。楼梯在脚下剧烈颠簸，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塌。
　　楼下传来南爸爸焦急又嘶哑的喊声：“芊洛！快下来！往外面跑！”
　　沈鹤立从厨房狼狈冲出来，头发肩膀沾着一层震落的面粉，灰扑扑一团，看见楼梯上慌不择路的三个女生，立刻吼：“别慌！门口！快！”
　　五个人在摇晃与漫天灰尘里挤出门，跌跌撞撞冲到街道空旷处。
　　几乎是他们前脚刚踏出，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南芊洛猛地回头。
　　她们刚刚还欢声笑语的家，那栋收拾得干干净净、铺着暖黄地毯、摆满她玩偶与书的小楼，在剧烈震颤中像被推倒的积木，一层层塌下去。砖石断裂、木板崩开，烟尘冲天而起，灰蒙蒙一片，瞬间吞没了视线。
　　世界像被按了静音。
　　南芊洛僵在原地，瞳孔里只剩一片狰狞的废墟。
　　她的地毯、她的书架、她刚贴好的墙纸、她晒得到太阳的小阳台、她藏了一整个少女心事的房间……全都没了。
　　被埋在冰冷的碎石与断木底下，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爸……”她声音发颤，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们家……倒了？”
　　南风云站在一旁，望着废墟，脸色发白，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灰，声音干涩发哑：“好像……就我们家塌了。当初图便宜买了老样板房，我以为……没那么夸张。”
　　“爸！”南芊洛抓住他胳膊，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混着脸上的灰，淌出两道狼狈的印子，“我们以后住哪儿？我们……又没家了吗？”
　　南风云心口一紧，强压下慌乱与自责，用力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尽量放柔：“不怕，芊洛，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房子没了可以再找，你跟婉凝先去她家凑一晚，爸爸去店里对付一夜，明天一早就找房子，很快就有新家，听话。”
　　他说得笃定，可望向废墟的眼神，藏不住无力。
　　宁夏与苏婉凝一左一右扶住她，小声安慰。沈鹤立站在旁边，眉头拧得死紧，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别怕”。
　　一片混乱里，没人注意，两条街外的别墅区，一场震动，也牵起了另一边的命运。
　　秦嘉许家客厅里，电视正开着。
　　新闻台突然切进突发直播，主播语速急促：“今日下午，我市发生3.5级有感地震，震源深度较浅。目前幸福路老式小区一栋房屋因建筑年代久远、结构老化发生坍塌，所幸住户及时撤离，暂无人员伤亡……”
　　宁薇正低头插花，随意抬眼一瞥。
　　画面里是熟悉的街区，灰蒙蒙的废墟轮廓，她本没放在心上，目光扫过人群时，却骤然顿住。
　　手里的剪刀“哐当”砸在茶几上。
　　“浮生！你快过来！”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慌，“电视里……是不是风云家？站在那儿的是不是南风云？”
　　秦浮生从书房快步出来，凑近屏幕一看，脸色也变了。
　　镜头里，南风云满身灰尘，搂着浑身发抖的女儿，记者正举着话筒靠近。
　　“是他们。”秦浮生声音沉下来，“前几天还跟我说刚搬完家，邀我们有空去坐坐，怎么会……”
　　“那芊洛呢？芊洛没事吧？”宁薇抓住他胳膊，眼圈都红了，“他们现在肯定无家可归了！你别愣着，赶紧给风云打电话，让他们别乱找地方住，直接来我们家！这么多年朋友，这时候不帮，什么时候帮？”
　　“你说得对。”秦浮生当即点头，“我现在就去街上找他，他大概率在附近安顿。你在家把二楼两间客房收拾出来，我接他们过来。”
　　夫妻两人二话不说，分头行动。
　　而这一切，南芊洛一无所知。
　　学校因地震临时调整，第二天依旧有社团活动，她跟着苏婉凝一早回校。强撑着精神，整个人却始终飘着，眼神发空，一静下来就想起那片废墟。
　　下午活动一结束，手机弹出爸爸的消息。
　　【芊洛，地址发你了，忙完直接过来。暂时住在爸爸老朋友家，别担心。】
　　南芊洛盯着屏幕，心口稍稍松了一点。
　　她按着地址换乘两趟公交，越走越觉得周遭环境眼熟。树木修剪整齐，道路干净宽阔，两旁都是独门独院的小洋房，安静又气派。
　　直到她站在一扇铁艺大门前，看着花园与独栋洋房，脚步迟疑地顿住。
　　爸爸的朋友……家境这么好？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按门铃，目光先落在门旁那块小巧的定制门牌上——
　　【秦宅】
　　秦。
　　南芊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个荒唐又刺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她立刻用力按下去。
　　不可能。明海姓秦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偏偏是他。
　　她指尖微颤，按响门铃。
　　门很快被拉开。
　　宁薇系着米白色围裙，眉眼温柔，一见她就笑，语气热络又急切：“是芊洛吧？快进来快进来！你秦叔叔和你爸刚出去买日用品，马上就回。哎呀，长这么大了，真好看。”
　　南芊洛拘谨地换鞋，走进客厅。
　　宽敞明亮，装修低调雅致，地毯柔软，家具整洁有序，处处透着安稳体面。和她昨天顷刻间化为乌有的小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站在玄关，手足无措。
　　身后大门再次推开。
　　秦浮生与南风云提着购物袋走进来，看见她，立刻笑着招手：“芊洛来了？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我跟你爸多少年老同学了，这点忙不算什么。”
　　南风云看着女儿，眼底松快些许：“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宁薇拉着她的手，语气软和：“上次见你还在襁褓里呢，一转眼都读高二了。以后缺什么、想吃什么，直接跟阿姨说，别拘谨，啊？”
　　南芊洛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裹住，心里又暖又慌，只能小声道谢：“谢谢阿姨，麻烦你们了。”
　　几人在客厅说话，劫后余生的感慨里掺着几分暖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
　　客厅里的说话声不约而同停下，所有人目光一齐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
　　少年背着书包走进来，白衬衣领口松着，袖口随意挽着，一手还垂着手机，低头换鞋，眉眼冷淡，带着刚放学的疲惫。
　　似乎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秦嘉许微微抬眼。
　　下一秒，他的目光直直撞进南芊洛眼里。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秦嘉许那双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清晰地掠过一层震惊，随即被错愕取代，最后凝在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困惑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在心里问——
　　南芊洛？
　　她怎么会在我家？
　　南芊洛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明暖得发烫，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过无数次再和秦嘉许遇见的场景。
　　走廊、楼梯口、饮水间、操场……
　　唯独没想过，会是在他家客厅，在这样荒唐又猝不及防的情况下。
　　他是高高在上的顶尖班学霸，是把她的信扔进垃圾桶、叫她趁早死心的人。
　　而她，是家道突然坍塌、无处可去、被迫寄人篱下的吊车尾女生。
　　命运这一笔，落得又狠又巧。
　　秦嘉许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顿在半空，眼神复杂，一言不发。
　　南芊洛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一旁大人还在笑着招呼：“嘉许回来了？快过来，这是你南叔叔和芊洛妹妹，以后暂时住我们家。”
　　妹妹。
　　这两个字砸下来，南芊洛脸更白。
　　秦嘉许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情绪压得干净，只余下一片冷淡，像不认识她一样，淡淡“嗯”了一声，背着书包上楼，脚步声沉稳，没有一丝停顿。
　　自始至终，没再看她第二眼。
　　可南芊洛却清楚地记得，他刚才抬眼那一刻的震惊。
　　他记得她。
　　他认得她。
　　他甚至……知道她那些不堪又固执的喜欢。
　　她站在陌生又华丽的客厅里，望着楼梯口消失的背影，心口又酸又涩，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有些逃避，有些死心，有些以为再也不会交集的距离，
　　在命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从今往后，
　　同一个屋檐，
　　同一张饭桌，
　　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要和那个亲口叫她死心、把她的心意踩进尘埃里的少年，
　　住在同一个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