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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前程似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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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专栏文章配上艾米莉专业级的摄影图片和细腻生动的文字,很快在美食圈内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她不仅详细描述了“云味”几道招牌融合菜的精妙之处,更用大量篇幅讲述了沈鹤立这个年轻厨师长对本地风物的理解与创新,将他如何将山野间的味道、记忆里的情怀,融入西餐的优雅框架中的故事,写得真挚又引人入胜。
“云味”西餐厅几乎一夜之间变得一位难求。电话预订的铃声从早响到晚,门口甚至开始出现小小的等位队伍。南风云乐得合不拢嘴,拍着沈鹤立的肩膀连说“好小子”,同时也不得不紧急扩招人手,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烦恼。
艾米莉·赵自然也成了“云味”的常客。她有时是为了工作,带着相机来记录新菜品的研发过程;有时则只是单纯地来吃顿饭,坐在她偏爱的那个靠窗位置,安静地品尝,偶尔会和忙里偷闲的沈鹤立交流几句关于食材或调味的心得。两人之间那种因专业欣赏而生的默契,渐渐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工作关系的亲近。苏婉凝和宁夏几次撞见他们低声讨论时沈鹤立那专注又略带光亮的眼神,总会互相挤眉弄眼,心照不宣地偷笑。
然而,生活的节奏并非总是充满美食的香气和悠闲的谈笑。
一个看似平常的傍晚,星辰医院外科病房刚完成交接班,略显平静。南芊洛正低头整理着明天的输液卡,秦嘉许在医生办公室写着病程记录,苏婉凝和宁夏则在护士站核对明天的口服药。
突然,一阵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划破了医院的宁静,不是火警,而是意味着重大突发事件和大量伤员即将涌入的紧急召集令!
几乎同时,所有人的手机都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来自医院紧急指挥中心的统一通知:“所有外科系统医护人员,立即紧急集合!重复,立即紧急集合!高速发生重大连环交通事故,大量伤员正转运至我院,预计十分钟后到达!”
空气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取代。
“我的天……”宁夏手里的药盒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
苏婉凝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桌上的笔筒:“快!准备接诊!”
芊洛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医生办公室的方向。恰好,秦嘉许也正大步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平日里的冷淡疏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沉凝的专注和压迫感。他的白大褂甚至只来得及扣上一半扣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彼此眼中的那份沉重、决心以及无需言说的担忧和叮嘱,都已传递清楚。秦嘉许极快地对芊洛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向涌出办公室的其他医生,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力:“所有人,按重大创伤应急预案,立刻到急诊大厅和手术室待命!快!”
整个外科楼层像一台瞬间被点燃并高速运转起来的庞大机器。脚步声、推车声、急促的指令声、电话铃声轰然炸响,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护士长站在护士站中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进行着快速分工:“婉凝,你带两个人负责急诊分诊区初步接收和生命体征测量!宁夏,你负责协调急救物资,确保各区域供应!芊洛,你跟我进抢救室,准备协助紧急气管插管和深静脉穿刺!”
没有人有片刻犹豫或抱怨。每个人脸上都褪去了平日的轻松,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肃穆和与时间赛跑的急切。
芊洛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了按有些发颤的手指,快步跟上护士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责任感和即将面对未知惨烈场面的紧绷。
秦嘉许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手术室的专用通道入口。她知道,那里将是另一片更加残酷、更需要他全神贯注的战场。
第一批救护车的凄厉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尖锐地停在急诊大厅门口。沉重的自动门一次次打开,夹杂着初秋寒意的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汽油燃烧后的焦糊味以及消毒水都难以完全掩盖的……一种属于灾难的、令人心悸的气味,猛地灌了进来。
平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擂鼓。一个个或血迹斑斑、或面目全非、或痛苦呻吟、或已然昏迷的伤者被飞快地推送进来。
“男性,约35岁,重度颅脑损伤,双侧瞳孔不等大!”
“女性,开放性气胸,呼吸窘迫!”
“孩子!有个孩子!左下肢毁损伤,失血性休克!”
“快!这边需要紧急输血!”
呼喊声、报告声、仪器警报声、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家属崩溃的哭喊声……瞬间将宽敞的急诊大厅淹没。这里不再是医院,更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炮火洗礼的前线阵地。
芊洛的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口罩下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严格的训练,穿梭在伤患和医护人员之间,递送器械,建立静脉通路,配合医生进行紧急操作,记录生命体征。她的白色护士服上,不可避免地溅上了点点血污。
她看到苏婉凝在分诊区,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却还在极力保持着镇定,快速地为一个个伤员贴上代表危重等级的彩色标签。看到宁夏推着沉重的急救药品车在各个区域狂奔,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
而她最挂心的,是手术室里的秦嘉许。她知道,最危重、最复杂的伤者必然会被送往那里。他此刻一定正站在无影灯下,全神贯注地面对着生命的极限挑战。每一秒,都在与死神拔河。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忙碌和高压下,失去了清晰的概念。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又渐渐泛起一丝灰白。走廊里的时钟指针麻木地一圈圈转动,没有人抬头去看它。
芊洛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腰背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来,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短暂的喘息间隙,她都会下意识地望向手术室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到。心里那份担忧,像一根细细的、却持续收紧的线。
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最汹涌的那波伤员潮似乎暂时过去了。急诊大厅里的喧嚣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沉寂,以及伤员家属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芊洛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角落的地上,摘下手套,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累得几乎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苏婉凝和宁夏也拖着脚步挪过来,挨着她坐下。三个人互相靠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依然忙碌但节奏稍缓的大厅,看着医护人员们同样疲惫却仍在坚持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拖沓却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她们抬起头,看见秦嘉许从手术通道里走出来。他身上的手术服沾满了血迹和汗渍,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那张写满极致倦容的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他走路的姿势甚至都有些微的不稳。
他的目光在略显凌乱的大厅里扫过,很快定格在角落里的芊洛身上。
四目相对。
芊洛挣扎着想站起来。
秦嘉许却先一步朝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慢,却目标明确。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疲惫,以及一种经历过巨大压力后的虚脱,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未能挽回生命的沉重,和更多尽力后的释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却用力地将坐在地上的她,整个儿环抱进自己怀里。
他的拥抱带着手术室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带着被汗水浸透的黏腻,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无比的依靠。
芊愣了一瞬,随即抬起酸软的手臂,回抱住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轻微颤抖,能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拂过自己的耳畔。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没有嘈杂,没有伤痛,没有疲惫。
在这个充斥着灾难痕迹和黎明寒意的医院角落,他们只是两个刚刚从死神手里奋力抢夺回一些东西、此刻急需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和慰藉的普通人。
这个沉默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苏婉凝和宁夏红着眼圈,默默地把头转向了一边。
而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这一夜,漫长如世纪。但终究,过去了。
他们挺过来了。
南芊洛,秦嘉许,苏婉凝,宁夏,还有沈鹤立和艾米莉的故事,当然不会因此而结束。
生活的滋味,本就交织着“云味”餐厅里融合菜的醇香与创新,也充斥着星辰医院里消毒水的凛冽与生命的重量。
而他们的青春、梦想、友谊与爱恋,就在这百味交织中,继续蓬勃地生长着,走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