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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恶鬼 听墙角 ...

  •   夜色如浓墨般泼开。
      谢无忧坐在屋檐上,单腿垂着,看着街上净舟与费有余一前一后,把那些徘徊不去的魂影逐一带走。

      他托着下巴,望着那片漫开的月色,长叹一声。
      此去一别,大约就不会再回来了。谢无忧的这辈子,大约就到这里了。

      记起来的事情不多,零零碎碎,甚至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谢无忧。可哪怕只有这些,也有诸多遗憾。

      裴游不知伤得如何,能否恢复。
      叶平笙还没有娶媳妇。
      还有姜元——

      姜元的信还没有给他补好,他答应过要找人给补的,结果这两天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办,那几片碎纸还在锁魂瓶里跟着姜元颠来颠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丢了一两片。
      他啧了一声,翻身从屋顶跳下去。

      锁魂瓶就挂在净舟腰间,谢无忧蹲在旁边,好声好气哄了半天,才把昏昏沉沉的姜元从里头叫醒。姜元迷迷糊糊睁开眼,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几片皱巴巴的信纸,谁碰都不肯松手。
      谢无忧又费了好一番口舌,连哄带骗,才总算将那些碎纸片拿到手。

      碎片摊在掌心,娟秀的字迹断断续续。

      谢无忧把纸片小心收好:“我答应过他的,得去找人给他补一补。不然这小子就这么点念想,别投胎路上还得哭鼻子。”
      净舟问:“这更深露重的,你去哪里找?”
      “我去问问叶平笙。”谢无忧把碎片揣进怀里,转身往街口走。

      他拦下一名巡街的玄戍军士兵,问了两句,得知叶平笙此刻人正在知州衙门。谢无忧懒得再绕路,脚下一蹬,翻上屋檐,直往知州衙门奔去。
      夜色沉下来,长街空荡,偶有巡逻的火把一晃一晃。

      他掠过一处岔口,正要转向,忽然见长街尽头有人影晃动。一队人护着一顶轿子匆匆往东边去。那轿子很是奢华,四角垂下的流苏缀着鸽子蛋大的圆润明珠,轿顶压着赤金瑞兽。就连那些护送的随从家丁,也清一色穿着暗纹云锦长衫,脚蹬鹿皮靴。

      在这不大的檀州城里,就连武安侯府都不过一个寒酸的三进小院,这是哪位大人有这么奢华的轿子?
      谢无忧不免多看了两眼。

      恰好此刻夜风卷过,轿帘的一角被撩起来,里头的人影一闪而过。

      谢无忧眼眉瞬间沉了下去。
      梁兆雄,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当即跟上那顶轿子,那轿子倒是与他顺路,来到了檀州知州衙门。轿帘还没掀,衙门里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平笙带头一路小跑出来,身后跟着一溜玄戍军。

      他此时脱去了一身甲胄,只穿了一件浅青色便服,更显少年英气。他没等轿子里的人露面,已然抢上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军礼。
      “大将军怎么来了,也不和卑职打声招呼,不然我早去城门口迎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弯着腰,极有眼色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准备将梁兆雄从轿子里搀出来。

      梁兆雄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平笙便又抢道:“今日赫连人使了诡计,炸了武安侯府,裴家长子裴游受了重伤,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裴将军爱子心切,卑职便擅作主张没叫他来,大将军要怪就怪卑职。”

      梁兆雄一摆手,作势要掀帘下轿,右手往轿沿上一搭,指节才一碰到木框,登时就缩了回去,显然被谢无忧掰断的手还没好利索。
      他嘶了一声,半张脸皱成一团,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听说你抓了耶毕?干得不错,到底是我教出来的人,没丢玄戍军的脸。人呢?”

      这梁兆雄倒是消息灵通,从抓住耶毕到现在不过半天功夫,这就上门来问人了。
      叶平笙连忙抱拳道:“禀大将军,耶毕现在关押在檀州府大牢里,有重兵看管。”

      “带路,我去看看。”
      “是,是!大将军这边请,今日城中救火,地上湿滑,还请当心脚下。”叶平笙侧身让开,抬手示意。

      手下在前引路,梁兆雄重新上了轿。叶平笙随行在侧,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大帅夜深还亲自过问要犯,实在辛苦。陛下若是知道,必定体恤大帅劳苦。”
      梁兆雄哼笑一声:“玄戍军旧部里,还是你最懂事。放心,这回功劳少不了你的。”

      “多谢将军。”叶平笙一笑,慢慢放下帘子,退到队尾。
      他侧头递了个眼神,把一名小兵叫到近前,低声吩咐:“去,把耶毕换个牢房。隔壁要通风,能听见动静的,我倒要看看这人大半夜折腾什么。”
      小兵心领神会,点了下头,转身便走。

      屋脊上,谢无忧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行人各怀鬼胎,浩浩荡荡地来到檀州府衙大牢。
      大牢修在地下,常年不见天光。脚步一落进去,腐土味霉味便扑面而来。前头守卫忙着跪迎梁兆雄,一时间乱作一团。趁着这空当,谢无忧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阴影。
      他在交错的梁柱间绕了一圈,最后挑了个视野开阔,又恰好位于下风口的梁柱上头猫着,将底下的动静尽收眼底。

      大牢深处,耶毕正孤零零地坐在枯草堆里。
      他身上加了三道重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孤灯明明灭灭,将他的神情映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暗处透着幽幽的冷光。

      梁兆雄半点没客气,命人搬了把宽大的交椅,稳稳当当地往牢门口一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耶毕,许久不见啊。”

      “哟,梁大少爷,是好久不见。”
      梁兆雄:“怎么,又成阶下囚了?”
      耶毕一笑,“是啊,又成了您梁大将军邀功请赏的垫脚石。”

      “你说你,放着好好的赫连不待,大老远跑来檀州搞这一出,到底图个什么?”
      “好好的赫连?”耶毕哼了一声,抬眼扫了叶平笙一眼,语气冷下来,“你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漠川九州是整个塞外最肥硕的土地,如今全部归属大齐。没了这九州之地,赫连百姓整日为口吃食奔波,从此再难成气候,还哪来的好好的赫连?要说还是你们太贪心,非要把这漠川九州全部拿走,不肯给赫连留条活路。”

      叶平笙冷声开口:“当年漠川九州在你们手里时,可曾想过给大齐百姓留条活路?如今大齐没有屠戮过一个赫连百姓,你倒先急着狗急跳墙,在这檀州城里草菅人命。”

      耶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震得身上重枷哗啦作响。笑到最后,他慢慢收声,眼里的狠意却更重了。
      他幽幽道:“各为其主,成王败寇,和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只是也许这赫连当真命数已尽,竟然被你躲了过去,这裴朔又正好不在府中,但凡此事成了,往后未必没有赫连三百年河山。”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偏,越过叶平笙,落在梁兆雄身上。
      “不过,我这抓都抓了,梁大少爷百忙之中特意屈尊跑这一趟,总不会是来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国大义吧?是不是还有什么悄悄话,想单独同我说说?”

      梁兆雄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叶平笙:“你们先出去。有些事情,我要亲自问。”
      叶平笙没有任何迟疑,只低头道了声“是”,一挥手领着玄戍军撤出了大牢。

      梁柱之上,谢无忧看得正起劲,忽然察觉到一阵细微的风动。他眉梢一挑,前方阴影里,人影一闪。原本已经撤走的叶平笙,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身形贴着牢顶横梁潜行,悄无声息地趴在不远处。

      谢无忧眯了下眼,突然来了兴致。
      他收敛气息慢慢滑过去,凑到叶平笙身后,低头往他后脖颈吹了口气。

      叶平笙后颈汗毛瞬间立起,电光火石之间,他转身便是一记掌劈,劲风凌厉。
      谢无忧早有准备,抬手扣住他腕骨,另一只手顺势捂住了他的嘴。

      “嘘。”他贴在叶平笙耳边低声道,“是我,谢三。”

      叶平笙胸口起伏了两下,这才把眼里的杀气收回来。他一把扒拉开谢无忧的手,压低嗓音咬牙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巧了。”谢无忧低低一笑,“跟你一个打算。”
      他说完,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

      叶平笙眉头拧得更紧,刚要开口,谢无忧已经先一步竖起手指。
      “嘘,认真听。”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随后不由分说地按住叶平笙的后脑勺,硬生生将他的脑袋给扳转了回去,对准底下的牢房。

      横梁上积着一层薄灰。
      两人一前一后伏了下来,前胸贴着木梁,静静听着底下的动静。

      牢房里,耶毕向后一仰,笑道:“梁大将军,费这么大劲屏退左右,是终于等不及,要杀我灭口了?”
      梁兆雄冷冷看着他道:“不愧是黑水狼王。”

      “哈!”耶毕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笑,带着血气,“卸磨杀驴,这套把戏,你们大齐的人用得还少吗?”
      他一笑,铁链随之拖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让我想想……是梁大将军思来想去觉得不稳妥,还是觉得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梁兆雄道:“耶毕,当年没能摘下你的脑袋,算你运气好。”

      “哦,是吗?”耶毕慢悠悠地扬起头,“那时你就想杀我?那可不行,我还替你守着秘密呢。再说,老子好歹帮你铲除了心头大患,才让你平步青云走到今天,你转头就想杀人灭口,好不仗义。”
      “不过也对,像你这样首鼠两端的小人,本就是这种行事风格。要不是为了联手除掉程牧,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和你这种货色合作。”

      “程牧”两个字一出口,梁兆雄脸色骤变,怒声暴喝:“闭嘴!给我把他拖出来!”
      几名心腹亲兵立刻冲入牢房,猛地一拽铁链,将耶毕像拖死狗一样从枯草堆里拽到过道上。

      耶毕半张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他却笑得更响了。
      那笑声在大牢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梁兆雄啊梁兆雄!你怕了?你听到这个名字就抖成这样?要我说,你这辈子下辈子,哪怕是再投胎十回,也比不上程牧一根手指头。就凭你,也配坐玄戍军主帅这把交椅?你夜里抱着那枚主帅大印睡觉的时候,就不怕他回来找你索命?大齐小皇帝让你这种人领兵打仗,真他娘的好笑。我赫连部竟然能败在这样的大齐手里,真是……”

      横梁上的谢无忧和叶平笙同时一愣。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联手除掉程牧?

      还没等他们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里缓过神来,底下的梁兆雄已经彻底失了耐性。
      他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手:“送他上路!”

      心腹亲兵立刻上前,铁链猛地一收,狠狠勒住耶毕的脖颈。
      耶毕的身体在地上剧烈抽动,双手抓着石板徒劳地挣扎,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气声。

      不行。
      耶毕现在还不能死。

      叶平笙双目充血,眼见就要起身冲下去,谢无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是玄戍军副都尉,我去。你在这儿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谢无忧从横梁上一跃而下,身影一闪,落在地上。
      几名正使劲的亲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摔了个七荤八素,铁链脱手,砸在石板上乱响。
      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刀,谢无忧已经近身,他顺手一扯铁链,反腕一送,瞬息之间,人倒了一片,只剩压不住的闷哼声。

      地上耶毕不住地喘着气。
      谢无忧拎着那条铁链,慢慢站直身子。链条在他指间轻轻晃着,火光下影子拉得老长,一下一下,晃进人心里。

      梁兆雄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里,双目圆睁,脸色刷白。
      谢无忧一步一步走近,脚步不急不缓。
      “侯爷,这是又干哪门子见不得光的事呢?”

      梁兆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谢无忧抬手晃了晃铁链,链声清脆,“我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在哪儿作孽,我就能从哪儿找上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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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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