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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 牛奶送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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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送上来时,林晓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膝上摊开一本医学期刊。她的手很稳,接过那只精致的白瓷杯,甚至还对佣人笑了笑。
“谢谢。”
杯壁温热,浓郁的奶香飘上来。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页,仿佛那上面的细胞结构图是全世界最吸引人的东西。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她眼里糊成了一团,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墨琛在书房里。那个U盘在他手上。他听到了什么?知道了多少?陈特助的声音在录音里那么清晰,他不可能认不出来。可他为什么如此平静?这不符合他偏执疯狂的性子。
除非……他在酝酿着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温热的牛奶滑下去,像一块冰坠入胃里。
她把杯子放回托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桌角一盏黄铜台灯亮着,在沈墨琛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面前的笔记本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那枚黑色的U盘静静躺在桌面上,像个沉默的诅咒。
他没有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苏晚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每一个颤抖的音节都像鞭子抽在他的神经上。还有陈河……那个他视为左右手的人,那个在他失去苏晚最颓废时撑起半边公司的人。
“呵呵……”低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空荡荡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诡异。
他错了,错得离谱。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是某个商业对手,是家族里那些不安分的旁支,甚至一度怀疑过“死而复生”的墨言。他把自己困在对苏晚的执念里,把一个赝品当成救命稻草,却让真正的毒蛇盘踞在心口十年。
十年。
这十年里,陈河看着他痛苦,看着他疯狂,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追查一个错误的方向。说不定还在背后嘲笑他的愚蠢。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几乎能尝到喉咙里的血腥味。
他猛地想站起来,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烂。目光却在这时扫过桌面上另一个不起眼的屏幕——那是连接别墅内部监控的显示终端。其中一个分格画面里,林晓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书,手边的牛奶杯已经空了。
她倒是沉得住气。
一股更复杂、更阴暗的情绪涌上来,压下了纯粹的暴怒。她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单纯的复仇者?还是……和墨言一样,把他当成了一颗棋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身体深陷进去,指尖一下下敲打着光滑的木质扶手。
不能急。
陈河要处理,但不是现在。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他要让那条毒蛇以为自己还安全,然后在它最得意的时候,一击毙命。
至于林晓……
他眯起眼,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沉静的侧影。
这只藏着利爪的雀鸟,他得先把她的羽毛一根根拔下来,让她无处可逃,最后只能落回他的掌心。那时候,他才有心情慢慢弄清楚,她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先生。”是陈特助的声音,平稳,恭敬,听不出一丝异样,“您要的慈恩医院新区规划草案,我拿来了。”
沈墨琛眼底的墨色瞬间凝结成冰。他看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视到后面那张虚伪的脸。几秒后,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惯常的淡漠。
“进来。”
***
林晓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陈特助熟悉的、略带谦卑的语调。她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呼吸下意识地放轻。
陈河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窜上一股寒意。录音里那个狰狞带笑的声音,与此刻门外那个温和平稳的嗓音,在她脑海里重叠,产生一种令人作呕的割裂感。
她听到沈墨琛简短地回应了几句,语气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平和一些。他们似乎在讨论公事,关于医院,关于规划。
他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与陈河说话?在听过那段录音之后?
要么他演技太好,要么……他根本不相信录音里的内容?或者,他还有更深的打算?
无数个猜测在她脑子里冲撞,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强迫自己继续盯着书页,却感觉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几分钟后,书房门再次打开。陈特助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的工作表情。他经过客厅时,还朝林晓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晓抬起眼,回以一个浅淡而温顺的微笑,捏着书页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陈特助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处,大门合拢。
客厅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落地钟摆规律摆动的声音。
沈墨琛没有从书房出来。
这种等待变得异常煎熬。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她宁愿他像昨晚那样暴怒,那样至少她知道风暴的形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未知的暗流。
她终于合上那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期刊,起身,想把空杯子送回厨房。或许做点琐事能让她冷静下来。
刚走到餐厅与客厅的交界,书房的门毫无预兆地开了。
沈墨琛站在那里,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玻璃水杯。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但眼神很平静。
“牛奶喝完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林晓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瓷杯。“嗯,喝完了。谢谢您。”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空杯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看来确实有点效果,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他朝她走过来,步调不紧不慢。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又被她强行定住。
他在她面前站定,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书房的墨水味和威士忌的气息。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随意。
“晚上有个家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几个本家的长辈都会来。你陪我一起。”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沈家的家宴……那意味着要面对更多审视的目光,更复杂的局面。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情绪。“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到她的下颌,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向他。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嘴角却勾着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就像平时一样就好。”他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做好你该做的,别出错。”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贴在她的皮肤上。林晓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却像是一句警告,一个暗示。
他知道了什么?他在怀疑什么?这个“家宴”,究竟是单纯的应酬,还是另一个为她准备的舞台?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我知道了。”她轻声回答,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会做好的。”
沈墨琛凝视了她几秒,似乎想从她温顺的表象下挖出点什么。最终,他松开了手,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
“很好。”
他拿着空水杯,转身走向厨房,留下林晓一个人站在原地,手心里的冷汗几乎握不住那个微烫的瓷杯。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堆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