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游来梦游记》星际问号团队

2、见手青 “兄弟

　　“兄弟，你衣服刚才好像……”

　　刘标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

　　孟游来扭过头看刘标。刘标的表情有点奇怪，眉头拧着，眼神在孟游来的后背和他的脸之间来回跳。

　　“好像什么？”

　　刘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刚才明明看到了一道口子，从衣服一直裂到皮肤，那种撕裂的痕迹不像是看错了。但孟游来扭头的时候他顺着看了一眼，校服好好的，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刘标最后摆了摆手：“没什么，看岔了。”

　　距离下课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物理老师放弃了讲课和维持秩序，转而打开了教室白板上的倒计时。

　　孟游来醒的时候，倒计时已经要结束了。前任班长借着穿外套的理由站了起来，然后大步走到教室后面把门打了开。

　　孟游来把脸重新埋回桌面上，这次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狼人。那个穿棉睡衣的男人。还有那张名片上的名字。

　　祟利庐斯·努里多斯。

　　孟游来在舌尖上默念了一遍，音节在口腔里滚动，有种说不出的拗口。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教室里的躁动声越来越大了。孟游来把脸从桌面抬起来，盯着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发呆。

　　他想起梦里那个男人说的话。

　　“你在梦里的名字是蔲玛。”

　　蔲玛，Coma。

　　高中的英语课他基本没听过，词汇量大概停留在初中水平。不过他初中时的英语成绩还是比较好的，不然也考不上这所高中。

　　一些课外的词汇他通过各种方式积累过，比如这个coma。小时候为了好玩乱翻词典，偶然看到过这个单词。他记得另有个单词叫逗号，和它只差一个m。

　　coma的意思是昏迷？

　　他隐约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有关。和不幸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他告诉自己别想了，就是一个梦，一个离谱的、过于真实的噩梦。那个什么努里多斯，什么蔲玛，都是他熬夜熬出来的幻觉。

　　中午的放学铃响了，孟游来能听到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外走，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退远了。

　　直到声音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远处楼道里偶尔传来的回响，他才慢慢抬起头。

　　“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啊……”

　　上高中以后，自己在梦中从来都‘主动’不起来。梦里他像哑巴一样说不出话，要说也只是别人听不清的悄悄话。动作也很是僵硬，双腿完全使不上劲，走两步路都要大喘气。

　　能在梦里这么自由地说话、走路，还是头一回。

　　所以这场梦对孟游来来说很不对劲。

　　孟游来走到白板前面，伸手碰了一下屏幕，待机界面消失了，跳回了一体机的主页面。

　　“键盘…键盘在什么地方？”

　　孟游来从来没碰过这个大屏幕。他觉得可能是他脑子睡得退化了，让自己一时半会想不起用途。

　　好不容易找到了键盘。

　　“Sui……sui-lle-llus。lu-ri-dus。”

　　他输完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手指悬在“搜索”按钮上方，顿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落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孟游来。”

　　孟游来的手指僵住了。那个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扔进了水池里。

　　他慢慢地转过身。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人站在教室前门口，一手拎着保温杯，一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是孟游来的地理老师兼班主任。

　　孟游来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老师好。”

　　班主任没说什么，目光从孟游来身上移到白板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又移回来。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又拧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孟游来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手还搭在白板边缘上，指尖有点凉。

　　学生不可以在吃饭时间用白板播放“与学习无关的内容”，这是校长最近强调的事情。

　　自己的班级在一楼，距离年级组最近，现在又是风口浪尖。班上那群放动漫和电影的人却还不收敛，无疑成为了年级组的眼中钉肉中刺。但苦于望风的家伙眼睛和耳朵太灵光，搞得老师每次巡查时都没抓到。

　　而今天，自己动白板被抓个正着。

　　看来，这口黑锅今天自己是非背不可了。

　　班主任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侧了侧身子，往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去吃饭吧，食堂快没饭了。”

　　孟游来点了点头，把手从白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走向教室前门，脚步不快不慢，路过班主任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茶叶的味道，混着保温杯里不锈钢的金属气。

　　孟游来拿着饭盒回到教室的时候，那几个平常喜欢用白板播放视频的人果然还在。

　　他们都是前中排座位的人，成绩在班上不说优异，至少也是数一数二的。

　　不过在孟游来看来，成绩好也好，成绩差也罢，班上的所有人都一个样。他想到一个词：沆瀣一气。也许自己用词不当，但足够表达对他们的印象了。

　　屏幕上正播放着什么，声音不大，但那些音效——金属碰撞的铿锵声、能量炸开的轰鸣声、还有那些充满戏剧性的喊叫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来回弹跳，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孟游来不用看就知道他们在放什么。

　　《特摄：幻想战士FantaX》。

　　这部特摄剧是这学期才火起来的。据说改编自一个叫什么“星际问号团队”写的小说，剧情讲的是一群少年穿越各个世界、变身超级英雄、和黑暗势力战斗的故事。班上那群人每集必追，课间讨论的时候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孟游来没看过。

　　不是没兴趣，是没时间。或者说，他把时间都花在了别的事情上——比如熬夜，比如发呆，比如在课堂上把头埋在胳膊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把饭盒放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那几个人头都没回。

　　屏幕上，一个穿着蓝紫色战甲的人“林宇”正站在一片废墟中央，双手张开，掌心朝上。金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碎裂的建筑开始复原，那些焦黑的地面重新长出草木，那些被黄金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恢复原状。

　　“刚击败黑暗王的林宇正在重塑世界。”刘余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看球赛时才会有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段我看了三遍了，每次都觉得太牛了。”

　　“嘘——”余玉树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这段台词很重要。”

　　屏幕里，正和“雷宇铭”对峙的“郑傅”开口说了什么，声音低沉而坚定。孟游来听不清具体的词句，只听见那些音节在教室里回荡，被墙壁反弹回来，混成一团模糊的、嗡嗡的声响。

　　他把饭盒盖子打开，饭菜的热气扑到脸上，带着一股食堂特有的、说不上好闻但也谈不上难闻的气味。他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从饭盒上移开，落在那个屏幕上。

　　“林宇”正仰起头，看向天空。金白色的光芒从他全身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后几乎把整个屏幕都填满了。那光芒刺得孟游来眼睛有些发酸，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自己梦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穿着马卡龙绿色棉睡衣的、一拳打死狼人的男人。

　　那个给了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祟利庐斯·努里多斯”这个名字的男人。

　　孟游来把饭盒往前一推，站起身来。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同样的吱呀声，那几个人还是没回头。

　　他走到教室前面的白板前，伸手点了一下屏幕。

　　“你干嘛呢？”

　　胡嘉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孟游来没有回头。他点开搜索栏，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他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顿了一下。

　　“孟游来，你别动白板行不行？”邢文龙的声音也响起来了，比胡嘉诚更冲，“我们正看到关键时刻呢。”

　　孟游来的手指落下去。

　　S-u-i-l-l-e-l-l-u-s空格l-u-r-i-d-u-s。

　　他输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要在键盘上找半天。屏幕上跳出一串拼音，自动转换成那个拗口的名字——

　　祟利庐斯·努里多斯。

　　“什么东西？”王子贺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带着好奇，“你查什么呢？”

　　孟游来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悬在“搜索”按钮上方，指尖微微发抖。

　　“孟游来，你到底——”

　　“给我半分钟。”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加载的图标转了两圈，然后一大串结果刷地涌了出来。孟游来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从上到下，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

　　第一条是一个百科网站，标题是加粗的黑色字体：

　　见手青。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往下看。

　　见手青，牛肝菌科真菌，学名Suillellus luridus。

　　菌盖半球形，边缘内卷，表面干燥，呈黄褐色至红褐色。菌肉淡黄色，手触之即变为青蓝色，故名“见手青”。

　　分布于中国云南、四川、贵州等地。

　　具有一定毒性，生食或未煮熟食用可致幻觉、精神错乱等症状，严重者可危及生命。

　　孟游来的手指在白板边缘上慢慢收紧。

　　Suillellus luridus。

　　祟利庐斯·努里多斯。

　　同一个名字。

　　他的手从白板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页面，盯着那三个字，盯着那张菌盖黄褐色、菌肉淡黄色的蘑菇图片。

　　“你查蘑菇干什么？”现任班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不解。

　　孟游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张图片，看着那个和他梦里那个男人同名的蘑菇。

　　孟游来慢慢地转过身。

　　那几个人正看着他，表情各异。

　　“你没事吧？”邢文龙问，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孟游来看着他，看了两秒。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把饭盒拉过来，夹了一筷子已经有些凉了的米饭塞进嘴里。

　　屏幕上的特摄剧还在播放。那个蓝紫色战甲的人已经完成了世界的重塑，正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仰头看着天空。音乐响起来了，高亢而激昂，像是要把人的情绪往上推。

　　孟游来嚼着米饭，目光落在窗外。

　　自己要上哪找一个，叫见手青的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