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游 孟游来 ...
-
孟游来侧卧在床上,被子胡乱堆在腰间,手机微弱的白光映出一张因长期熬夜而略显浮肿的脸。
刚才自己的反应很快,在听到脚步声时就把手机熄屏了。
一小撮光透过紧闭着的眼皮照进来,又在一声轻响后完全消失——这是父亲在查房时认为他睡着了,为了不打扰他而把房门关实。
护眼模式打开了,音量调到最小了,充电线也提前接好了。
父亲今天仍然上夜班,这意味着直到六点之前都不会再有家人闯进来。路灯的暖光夹在窗帘的缝隙中,像半睁着的眼睛。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通宵了。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既不是在打游戏,也没有追剧到停不下来。就是单纯地不想睡。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漫无目的地划着。
打开聊天,没人找他;打开短视频,划两个视频,关掉;再打开论坛,刷了三行,关掉;又回到聊天。如此循环往复,像一台死循环的程序在空转。
孟游来打了个哈欠,眼眶酸涩得像塞了两把沙子。“应该睡觉”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已经转过几百次了,但身体就是不想动。
熬夜已经熬成了一种惯性,一种对抗什么的姿态——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在对抗什么。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一波一波的,到了某个临界点反而变得清醒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屏幕上的字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
零点整,手机顶栏的时间数字跳了一下。他盯着那个00:00看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下划。
他的手指突然动不了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整个身体都凝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很浅很浅。
“你忘了你是谁。”
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了他的意识里,像是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
“梦会带来不幸。”
孟游来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动,想关掉手机,想坐起来开灯,但身体完全不听话。
他的身体好像被抽走了什么核心的东西,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空壳。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到害怕,因为恐惧这种情绪需要时间发酵,而他连那点时间都没有。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自动锁屏了。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孟游来像一座雕塑一样,在黑暗中清醒地躺了整整一个晚上。
清晨六点整,第一缕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身体猛地一颤,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他愣愣地在床头坐了几秒钟,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在艰难地加载数据。
闹钟还没响,但已经不用再睡了。他慢慢地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踩在地板上,感觉脚底冰凉冰凉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头也昏昏沉沉的,像宿醉一样。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激得他连打了两个寒颤。是做梦了吗?但他明明一整晚都没睡着。是幻觉吗?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孟游来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他决定不去想了。
母亲像往常一样打了辆车送他去学校。
算上马上要进去的他自己,教室里还只来了三个人。孟游来从后门进去,走到空调前面靠窗的那个位置,把书包往桌下的空档一扔,整个人就像一滩泥一样塌在了桌面上。
今天班主任的课在下午,也就是说整个上午都可以睡。早自习后的交作业和第一节课后的晨跑,做不做这些全看自己心情。
自己的位置从分班开始就一直在后排的这个角落,而自己也不在乎,只是像老师预料中的差生那样睡觉,当一个透明人。虽然容易睡出胃胀气,但是只要自己没法被叫醒,就意味着任何麻烦都找不上自己。
昨天周测时,同桌把桌子拖到更靠后的地方了,他那一块空荡荡的。孟游来把脸换了个方向,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感觉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只觉得好像才闭眼了几秒钟,后背就被人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孟游来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他在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之后才放下心来,原来拍他的不是班主任。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同桌令狐浩站在他旁边。
令狐浩的三个“兄弟“正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一个是前任班长,一个是语文课代表,还有一个是体育生。
三个人的话在嘈杂的声音里显得模糊,孟游来只听到课代表气恼的声音“你这根都折了叫我一会怎么抽嘛……”
令狐浩手里捏着一沓纸,是打印好的早读单。令狐浩把其中一张拍在他桌上,剩下几张朝他那几个兄弟扬了扬。那几个人各自伸手接了,随便往桌上一摊,根本没打算看。
墙上的时钟根本不走,但没人打算换。
孟游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早读单。他不想知道纸上标着的文章注解,也不想知道语文老师给他们印在纸上的作文素材,只想知道那个代表“坐下”的铃声什么时候才能响起。
教室里的晨读声还在继续,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瓶里扑腾。令狐浩在旁边翻了翻书包,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孟游来习惯了带着些刺痛的心跳频率。或许晨读早就结束了,亦或许从来没有开始过。
昏沉地睡下吧,他这么对自己说。
他不记得自己会做什么梦。普通人的梦可不是故事,没必要为了让观众欣赏而做到条理清晰。
梦里的他在一片开阔的废弃建筑场地中,头顶是没有星星的夜空。周围全是人,密密麻麻的,都在笑着、叫着,高高举起双手,跟着某种听不见的节奏原地跳跃。
“滑翔青台龙日”——有人在他耳边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兴奋得发颤。孟游来不知道这是什么节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庆祝,但身体像被某种情绪感染了一样,也跟着跳了起来。脚下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碎块,每一次落地都能感到细小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
他跳着跳着,忽然觉得这场面也没那么陌生。好像他每年都来,好像他认识身边这些人,只是现在一个都认不出脸。
整片天空同时被点燃,红的绿的紫的,像有人把一桶颜料泼进了夜空。烟花爆开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孟游来觉得自己的耳膜在共振,大到他能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震动。
他盯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膀胱一紧。
周围的欢呼声就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旋钮,慢慢退成背景里的嗡嗡声。烟花还在放,人群还在跳,但孟游来已经开始四下张望了。
他迫切地想找到厕所,迫切到这种迫切本身变成了一种推力,推着他的意识往前一倾——
画面像被撕掉了一页。
夕阳低低地挂在公路尽头,把整条柏油路面染成了暗红色。两边的景色模糊成灰绿色的长条。
孟游来知道自己身下的摩托不能停。因为路的尽头一定有厕所。
这个念头笃定得像一条物理定律。他的呼吸越来越急,风的声音在耳边拉成一条尖锐的细线。
就在这时,后背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
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肉里钻的刺痛。孟游来在梦中皱紧了眉头,身体微微蜷了一下。
教室里三分之二的人已经趴下了,剩下三分之一在神游天外。
刘标把手机藏在日语书的下面,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屏幕里的声音被调到了最小,但震感还是嗡嗡地传到了桌面。
“差一点就升星了……”
刘标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目光落在了前排孟游来的后背上。
孟游来后背的衣服上有一道口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
衬衣上也有一道同样的口子,再往下,是皮肤。
刘标眨了眨眼,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他看到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大约有手掌那么长,从背阔肌的位置斜着向下延伸。
刘标他伸手想去拍孟游来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喂,”刘标转过头,压低声音喊旁边的令狐浩,“你看你同桌后背。”
令狐浩正趴在桌上假寐,闻言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干嘛?”
“你看啊。”
梦里的孟游来正拼了命地拧车把手。
他想回头看一眼,脖子却僵得像生了锈。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不要回头,不要看,不要知道后面有什么。但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随时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后背的刺痛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伤口正在被什么东西撕开。
终于,他忍不住了。他猛地回过头去。
在那片暗红色的光晕里,一个黑色的狼人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逼近。
整个地面的支撑突然消失了。孟游来像是从悬崖边缘冲了出去,失重的感觉从胃里猛地翻上来,他觉得自己在下坠,但风的声音却突然变小了,变得柔和了。
他睁开眼。自己正推着一辆购物车,站在一条灯光惨白的超市过道里。
远处传来超市背景音乐,但音调是扭曲的,像是磁带被拉长了,缓慢而诡异。
孟游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校服,手里攥着购物车的把手,购物车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揉皱的超市传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钟就被另一种感觉淹没了。
他知道那个狼人也来了。
他不敢回头,但他的脚已经开始动了。购物车的轮子在白色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噪音,有一个轮子好像是坏的,一直在往左边偏,他要用力才能让它保持直线。
“真是麻烦!”孟游来索性扔了购物车。他跑过一整排货架,跑过水产区那股腥臭的味道,跑过堆满卫生纸的促销区。
身后传来货架倒塌的巨响,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孟游来不敢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那个东西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刚好蹭到那道伤口的位置,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排冰柜。白色的冷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面前一小块地砖。孟游来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冰柜的金属边框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撑着自己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过道尽头什么也没有。货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地上散落着各种商品的碎片,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地闪。
没有狼人。
孟游来靠着冰柜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竖起耳朵听了十几秒钟,除了那首扭曲的背景音乐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货架晃动声,什么都没有。
甩掉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胃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头转回来。
狼人的脸就贴在他面前。
那张脸离他不到十厘米。孟游来甚至能看清那些黑色的毛发的纹理,从鼻梁两侧向耳后延伸。
孟游来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腿在发软,后背死死地抵着冰柜的玻璃门,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狼人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那张嘴慢慢地咧开,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孟游来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也许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是怎么被撕碎的。也许是因为在黑暗中,恐惧会稍微减轻那么一点点。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狼人发出的嚎叫。
孟游来睁开眼睛。
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马卡龙绿色的棉睡衣,站在他面前。
狼人的身体撞塌了对面的一排货架,罐头和零食哗啦啦地砸了满地。狼人从碎玻璃和铁皮里爬起来,琥珀色的眼珠凶狠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棉拖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狼人扑了过来,速度比追孟游来时还要快。
男人侧了一下身子,随后腰侧发力,肩膀带动手臂,拳头平平整整地砸在狼人的肋骨上。
狼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男人顺势右腿抬起,膝盖顶进了狼人的腹部。
狼人双脚离地飞了起来,后背撞上了天花板,把那根一直在闪的日光灯管撞得粉碎。
碎玻璃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狼人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它试图站起来,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黑色的雾从它的体内淌出来。
男人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狼人抬起浑浊的眼珠,望向男人。那张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些含混的气音。
一声闷响。
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那首扭曲的背景音乐彻底停了。
孟游来放下手臂。
地面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圆形印记,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几缕灰色的烟从印记边缘升起来,在空气中扭动了两下,就散了。
男人站了起来。
“我警告过你的。”他说。
孟游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猛地一紧——这个声音他听过。就是昨晚零点整,直接出现在他意识里的那个声音。
孟游来咽了一下,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是谁?”
男人伸手挠了挠下巴上,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梦里的名字是‘蔲玛’(Coma)。”他说。
孟游来皱了一下眉。这算什么名字?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你是谁,不是我是谁。
“不是,”孟游来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股被冒犯了似的、倔强的认真,“我是问你……”
他没有说完。
因为男人从棉睡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名片。孟游来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他的后脑勺撞上了什么硬的东西,疼得他眼前一黑。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涌了进来。
孟游来的额头被压红了一片,袖子上洇开了一小片口水印。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
那道伤口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像心跳一样的钝痛。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名片正中间印着的那个名字是——
祟利庐斯·努里多斯(Suillellus lurid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