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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伦敦冬夜,药味里全是你的名字 没有好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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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落地伦敦那天,是11月初,机场的风裹着碎雨,往人衣领里钻。
来接他们的是父亲朋友找的护工,中年女人说着生硬的中文,帮她提过行李箱时,不经意碰到她的胳膊,时念下意识缩了缩——那只胳膊上,在国内抽过血,针孔还泛着青,她怕人看见,更怕这痕迹,会不小心传到陆星屿那里。
护工把她送到伦敦国王学院医院附近的公寓,一室一厅,窗外能看见医院的尖顶,白色的楼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冷。
“时小姐,明天一早我陪你去见哈珀医生,他是血液科的专家,你父亲朋友都安排好了。”
护工帮她铺好床,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临走前还留了热牛奶,可时念坐在床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却想起以前在国内,陆星屿总爱把牛奶煮到温热,再放一勺她喜欢的蜂蜜,递到她手里时,还会笑着说“慢点喝,别烫着,喝了好睡觉”。
她伸手摸了摸牛奶杯壁,温度刚好,可没有那勺蜂蜜,也没有陆星屿的声音,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喉咙里发苦。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不算太差,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
第二天一早,时念去了医院。哈珀医生拿着她的检查报告,用流利的中文跟她说:“时小姐,你的急性髓系白血病,伴有FLT3-ITD高危突变,这种情况,治疗难度会大一些,我们初步的方案是先做诱导化疗,用阿糖胞苷联合蒽环类药物,先控制住白血病细胞的扩散,后续再看是否有移植的机会。”
“化疗……”时念的声音有点发颤,她在网上查过,化疗的副作用很大,脱发、呕吐、全身疼痛,她不怕痛,可她怕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怕万一有一天,真的能再见到陆星屿,他会认不出自己。
哈珀医生沉默了一下,语气温和了些:“会有不适,疼痛、恶心、乏力都可能出现,但我们会用药物帮你缓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一个漫长且辛苦的过程。”
时念点了点头,父亲替她跟医生说了“谢谢”。走出诊室时,走廊里飘着浓浓的消毒水味,身边走过的患者,有的戴着帽子,有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母亲下意识把时念往身边拉了拉,时念攥着母亲的手,指尖冰凉。
第一次化疗开始的那天,药物通过输液管,一点点流进她的血管里。
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可过了两个小时,胳膊就开始发麻,接着是骨头缝里的疼,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从胳膊蔓延到腿,再到腰腹,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她咬着牙,没敢喊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浸湿了枕套。
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存着她和陆星屿的合照,那是去年夏天,他们去海边玩,陆星屿抱着她,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得让人想一直停留在那一刻。
她指尖划过屏幕上陆星屿的脸,声音哽咽着,像在跟他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陆星屿,好疼啊……我有点撑不住了……你要是在这儿就好了……”
可她不敢给他打电话,也不敢发消息。
她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又把微信拉黑了。
她朋友圈里面发的全是她找朋友借的伦敦街景,配的文字也都是“今天去看了画展,很有意思”“吃到了好吃的蛋糕,比国内的甜”,每一条都刻意装得很轻松。
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她开始频繁地呕吐,吃什么吐什么,哪怕喝一口水,都会立刻吐出来。
体重一天天往下掉,原本就不算胖的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头发也开始掉,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梳头时,一抓就是一把。
有一次,时念半夜疼醒,浑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母亲睡得浅,立刻醒了过来。
母亲扶着时念想坐起来,可她刚撑着身子起来,就眼前一黑,又倒回了床上。
那一刻,时念特别害怕,怕自己就这么死在伦敦的公寓里,连陆星屿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一句“我其实很爱你”都没机会跟他说,更怕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后没人陪他们。
她摸出手机,翻到和陆星屿的合照,一遍遍地看,眼泪滴在屏幕上,晕开了他的笑脸。
她想起以前,她感冒发烧,陆星屿会守在她床边,一夜一夜不睡觉,每隔一个小时就给她量体温,喂她吃药,用温水给她擦脸。
那些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温暖,现在却成了她支撑下去的唯一力量。她咬着牙,对自己说:“时念,再撑撑,说不定就好了,好了就能回去见陆星屿了,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也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伦敦的冬天越来越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公寓窗外的树枝上积满了雪,光秃秃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一共做了四次诱导化疗,每次化疗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疼到极致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放弃,可一想到陆星屿,她就又多了一点力气。
半年的时间,就这样在药味、疼痛和思念里熬了过去。再次去见哈珀医生时,她抱着一丝希望,觉得或许病情会有好转,可医生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把她所有的希望都浇灭了。
“时念小姐,很抱歉,经过半年的治疗,你的病情没有得到明显好转,白血病细胞仍然在扩散,后续即使继续化疗,效果也可能不太理想,而且你的身体状况,也很难再承受更强烈的治疗方案了。”哈珀医生的语气里满是遗憾,“你们可以考虑回国,和家人在一起,或许能让你心情好一些,对病情也有好处。”
时念坐在诊室里,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医生说的话。
没有好转,甚至很难再承受治疗了……原来,她拼尽全力撑了半年,还是没能等到好转的那一天。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父亲紧紧攥着检查报告,指节都泛白了,轻声说“没事,咱们回国,国内也有好医生”。时念看着身边为她操心的父母,吸了吸鼻子,没哭,她不能再让父母难过了。
走出医院时,正好下着雨,雨滴在她的帽子上,冰凉的雨水顺着帽檐,流到她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她站在雨里,看着来往的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要等的人,可她呢?她的方向,是回国,可回国之后,能去见陆星屿吗?
她怕见他,怕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瘦得脱了形,戴着帽子,脸色苍白,连说话都没力气;可她又特别想见他,她想再看看他的脸,再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跟他说一句“对不起,我骗了你”。
母亲擦了擦眼泪,轻声问她:“念念,咱们……什么时候回国?”
时念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掉,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丝坚定:“明天,明天就回去。”
她不想待在伦敦了,这里的冬天太冷,这里的药味太浓,这里没有陆星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哪怕回国之后,她的时间不多了,哪怕她只能远远看着陆星屿,她也想回到那个有他的城市,哪怕只是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也好。
回到公寓后,时念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行李很少,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只有一本画本,画本里画的全是陆星屿,有他笑着的样子,有他抱着她的样子,每一张都画得很仔细,旁边还写着小小的字,“星屿,今天很想你”“星屿,化疗好疼,可我想起你,就不疼了”“星屿,等我回去,我们能不能再去一次海边”。
她把画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又把那顶米白色的帽子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她的心脏跳得飞快,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着回国后,或许能有机会见到陆星屿,害怕着回国后,她的病情会很快恶化,害怕着她连跟陆星屿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了机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伦敦城,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在心里默默说:“陆星屿,我回来了,我终于可以回到有你的城市了。只是,你还好吗?你……还会记得我吗?”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国内的方向飞去,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这半年里,陆星屿从未停止过找她,他去过她所谓的“伦敦艺术学院”,问遍了所有的人,都没有人认识时念,他早就知道,她在骗他,可他不知道,她骗他的理由,竟然是这样残忍。
更不知道的是,这次回国,他们的重逢,会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让人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