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野心家》王轼轩

3、苦瓜的一生 俩苦瓜生下

　　两人坐在火车骂了一通，宋知恩解气不少，车程很远，程淮让她先睡了一觉，养精蓄锐。

　　等她醒来时，程淮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跑了一整天，你饿不饿？”

　　她有些拘谨，本想说不饿，谁知肚子不争气叫了一声。

　　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坐火车很折磨人，偏偏窗外美景又很治愈人心，再来上一碗泡面，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可是吃饱喝足后，宋知恩也冷静了下来，开始担忧前途。

　　“程淮哥，你说我就这样跑出来，以后吃住都是问题，躲在哪里呢？”

　　“别担心，我带你进电子厂打工怎么样？”
　　程淮早就为她想好了退路：“厂里正在招人，包吃包住，只要年满十六周岁就可以来干了。”

　　“好！”她也想攒一些钱：“我要靠自己打工攒学费，必须完成学业，无论怎样，我都要上完大学的。”

　　“我支持你。”程淮总能给她安定的力量：“知恩，不要担忧未来，无论怎样，你还有我呢。”

　　宋知恩感动的泪流满面，扑上来抱住了他：“程淮哥，谢谢你救我出牢笼。”

　　男生身上的气息清爽好闻，混着泡面的红烧味，一并涌进她的大脑，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们跨越两个省，最后跟着程淮来到了一所位于A市的电子厂，并在当天就找厂里的人事报名了。

　　A市是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有着数不清的电子厂，每年都吸引很多外地务工。

　　电子厂几乎没有什么门槛，她年轻又聪明，只是简单面试，做过体检后，就上岗工作了。

　　这家电子厂是生产电视机框架的，属于低端制造业，他们主要做一些组装的工作，简单易上手，宋知恩只干了一个月，就把流水线上所有的工种学会了。

　　程淮说的没错，电子厂包吃包住，早晨有米粥和鸡蛋，米粥很稀，比赈灾粮稍微强一点点，至于鸡蛋，去晚了就没有了，小咸菜倒是永远不缺……

　　中晚餐是炒菜，但米饭总是夹生的，炒菜永远是大锅饭的味，大白菜萝卜豆腐的出镜率最高，油水少的可怜，偶尔炒一顿肉，分到每个人盘里就没几片了……

　　至于住的地方嘛，十人间的员工宿舍，男女分开住，有点类似学校宿舍，但管理更宽松，起码不管你玩手机。

　　洗漱间是公用的，偶尔还会停水，一大早就得拿着盆抢占位置，或者提前用水桶接满水，等到第二天再用。

　　起初，她和程淮的小日子还是很甜的。

　　她初来乍到，程淮会带她去逛当地的夜市，或者电子厂附近的小吃街，等厂里休息时，还会打车带她逛市里的商业街。
　　宛如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

　　但又平平淡淡的，只是吃吃喝喝，没有大起大落，平凡普通，程淮喜欢这种粗茶淡饭的平凡。

　　很快，宋知恩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和所有第一次出来赚钱的女生一样，她迅速换了三件套：买了新手机、新衣服鞋子、染了新头发。

　　可是渐渐地，她开始厌恶这种生活，难道自己要这样活一辈子吗？

　　在电子厂工作的第三个月，她看见那些电视机框架就烦，看见流水线的电子元件就想吐，听着机器隆隆运转的声音就恶心头晕。

　　电子厂的工作简单，却枯燥无聊，每天重复性、机械性地做同一件事，这种工作干久了会让人反应慢半拍，脑子也会变傻。
　　慢慢地，她变成了一台麻木不仁、没有灵魂的机器。

　　她最烦的是厂里的大妈，这些四五十岁的阿姨是魅男的主力军，对男人和颜悦色，打情骂俏，连食堂打饭阿姨都会多给两勺肉，对女人却刻薄又苛刻，整天搞小团体上演后宫传。

　　看见男人恨不得扑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厂里男人给了她们江山呢。

　　厂里大妈还非常爱讲八卦，宋知恩只是坐在流水线上，就听到了厂里每个人的八卦，全是这些大妈张嘴结舌议论出来的。

　　她们讲起厂里混乱的男女关系，据说一号流水线的某男工和八号流水线的某女工，两人都是有家有室的，却偷偷在外面租了房，做起了临时夫妻……

　　宋知恩生来貌美，待在厂里，除了会招惹大妈们的嫉妒，偶尔也会有男人跑来加微信，但每次，程淮都会表明自己是她男朋友，让她躲过了一轮又一轮性骚扰。

　　“你不要相信厂里男人的花言巧语，”程淮把她保护的很好，还提醒她，“他们大多数都是有老婆有孩子的，出来打工就装单身，专门骗你这种不懂事的小姑娘。”

　　宋知恩当然没那么傻：“我才看不上这些男人呢！”

　　可这社会就是这么奇怪，女人好像是不被允许单身的。

　　无论是年轻貌美的单身女性，还是离婚带孩子的妇女，都会迅速被盯上，但只要她表明自己有伴侣，男人就不会轻易骚扰她了。

　　就好像财物有了主人似的，令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这天厂里要赶工期，加班到十点才放工，一群人风风火火跑去洗漱间抢占位置，咋咋呼呼的。

　　宋知恩慢慢蹭蹭洗漱完，躺回床上休息时，已经十一点了，一阵疲惫感袭来，浑身酸痛。

　　明明眼皮子困得直打架，可她怎么都无法进入熟睡状态。

　　因为宿舍是个人住，鱼龙混杂，四五十岁的大妈每晚都要给留守老家的孩子打电话，“咿咿呀呀”说着听不懂的方言，手机永远是外放的。

　　吵的她根本睡不着。

　　她咬牙切齿，厌恶憎恨这种环境，可下一秒，一股可怕的念想涌上心头，如果继续在厂里待下去，等到中年，自己不会变得和这些大妈一样吧？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惊骇地瞪大眼，甚至喘不过来气，仿佛有恶魔狠狠压着她，连呼吸都不能。

　　宋知恩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但很快，程淮就说出了让她最绝望的事情。

　　这天下班后，两人都吃腻了大锅饭，约好一起去吃烤鱼。

　　坐在通明的店里，程淮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账本，嘴里碎碎念念，在计算一些东西。

　　“程淮哥，你在算什么东西？”她好奇问。

　　“我在算娶你需要多长时间。”

　　“嗯？”她皱了皱眉，没听懂。

　　“你爸妈收了梁家很多彩礼，我们私自跑出来，还不知道老家那边闹成什么样了呢。”

　　“不过我想，这笔钱肯定是要还的——”
　　程淮对他们的未来充满期待：“我要好好打工，争取把彩礼钱挣出来，到时候就能娶你进门了。”

　　宋知恩一惊，夺过账本一看，程淮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每月都列了详细的清单。

　　她翻开某页，只见上面清楚写着，某月某号，程淮发了五千块的工资，母亲生病花了九百，他往家里寄了两千回去，手机费和生活洗漱用品花了二百，剩下的钱他全都存了起来。

　　“可你何时才能攒够三十八万，难道等到猴年马月去？”

　　“你不要心急，仔细想想，我们现在才十八岁，”可程淮很有信心，“可以慢慢干，十年后才二十八岁，我们的人生还长着呢。”

　　程淮每说一句，她的心就沉下去一些。

　　她不想在破电子厂里浪费生命，这十年是她最美的青春，应该去上学，应该去学知识，哪怕尽情浪费，都比困在机器里强！

　　程淮还在对她们的未来，进行着美好的幻想：“知恩，我们以后还有孩子，最好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女双全，多好！”

　　“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就这样过一辈子……”

　　够了！
　　够了！

　　“程淮，我不同意，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她受够了！

　　“程淮，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结合在一起，就是两个苦瓜结婚，最后生下来一个小苦瓜！”

　　“难道你希望孩子继续过我们这种生活吗？”

　　天呐！她简直不敢想，如果按照程淮讲的，那她的人生就完蛋了，生了孩子就得付出，辛苦赚的钱只能用在孩子身上，终生为碎银几两四处奔波，她会身材走形，最后变得和工厂那些大妈一模一样！

　　“程淮！你好不容易救我出牢笼，为什么又要把我推向另一个牢笼呢？”

　　“我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你不能这样自私地安排我的一生！”

　　她是真生气了，好几天都没有理他，期间程淮好几次约她出去吃饭，都被她生硬地拒绝了。

　　这天下了班后，她无意看见同学们发的空间动态，一群人身穿校服聚集在操场，举着右手，对着国旗郑重宣誓。

　　原来今天是百日誓师大会的日子。

　　鼻子瞬间酸了，两行泪无声无息掉落下来，本来她也应该在宣誓的队伍里的。

　　她心痛的无法呼吸，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也不想回宿舍，当着那群大妈的面不好意思哭泣。

　　只好躲在工厂门口，一遍遍翻看同学们的空间动态，一边发出小声的啜泣。

　　就在她哭的最伤心时，远处驶来一辆黑色汽车，打着远光灯开过来，亮光照的她睁不开眼，伸手挡了挡，也让车里的人看清了门口蹲着的瘦小身影。

　　下一秒，宋知恩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声音，一双崭新的球鞋停在了面前。

　　她疑惑不解，从臂弯抬起一双哭红肿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男生。

　　厂子已经熄灯了，夜色昏暗，只有车灯发出的光亮，她抬头，他恰好低头，四目相对，那双哭红肿的兔子眼落入了他心里。

　　初次见面，高博宇先是注意到她穿着厂里的制服，所以很关心自家员工：“怎么蹲在这里哭呢，谁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