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天下》爱喝柚子柠檬茶

4、千代的锋芒 井水的

　　井水的寒意仿佛已经渗进了骨髓，每走一步，千代都能感受到湿透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的冰冷。从后院到她那偏僻的居所，这段平日里走惯的路，今日却显得格外漫长。
　　"小姐！天啊！这是怎么了？"老嬷嬷阿袖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手中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千代摇了摇头，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阿袖连忙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心疼得直掉眼泪。
　　"是不是大小姐又..."阿袖哽咽着问，一边手忙脚乱地替她解开湿透的外衫。
　　千代任由阿袖摆布，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公主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你与幕府，有血海深仇，不是吗？"
　　原来如此。这些年来深埋心底的猜测，那些母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些下人们讳莫如深的窃窃私语，此刻都找到了答案。
　　"嬷嬷，"千代忽然开口，声音因寒冷而沙哑，
　　"我娘去世那天，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阿袖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闪烁不定："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告诉我。"千代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
　　阿袖被她眼中的决绝震慑，犹豫良久，终于压低声音：
　　"那天...夫人确实见了幕府的人。是将军府的一个管事，说是来送节礼的。但老奴总觉得不对劲，那人眼神凶狠，不像是来送礼的..."
　　"后来呢？"
　　千代追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后来夫人就病了，一病不起..."
　　阿袖抹着眼泪，
　　"老爷请了大夫，可都说查不出病因。没过半个月，夫人就..."
　　屋子里陷入死寂，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千代望着跳动的火光，眼中渐渐凝结成冰。
　　"我知道了。"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千鹤带着李妈妈和几个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斋藤千代，你给我滚出来！"
　　千鹤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阿袖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挡在千代身前："大小姐，小姐她刚换了衣服，身子还虚着，您..."
　　"滚开！老东西！"
　　千鹤一把推开阿袖，目光死死盯住千代，
　　"你这个下贱胚子，今天在公主面前让我出丑，现在满意了？"
　　千代缓缓站起身，平静地迎上千鹤的目光："姐姐在说什么？妹妹听不懂。"
　　"装什么傻！"
　　千鹤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下来，
　　"别以为有公主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这个家里，我想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然而这一次，千代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承受。她抬手稳稳抓住了千鹤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千鹤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
　　"姐姐，"
　　千代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主殿下确实说过，她很欣赏我。你说，如果我现在这个样子去求见公主，告诉她我在相府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她会怎么想？"
　　千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敢威胁我？"
　　"不敢。"
　　千代松开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只是提醒姐姐，如今不同往日了。公主殿下既然看得起我，我总不能太给她丢脸，你说是不是？"
　　李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三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小姐也是关心您..."
　　"关心？"
　　千代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用金簪来关心吗？李妈妈，今日在井边，您站得可真是地方啊。"
　　李妈妈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回府了，请二位小姐去前厅说话。"
　　千鹤狠狠地瞪了千代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给我等着！"
　　前厅里，斋藤正清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他先是看了看眼睛红肿的千鹤，又看了看虽然衣着朴素却挺直脊背的千代，眉头微皱。
　　"今天亲王殿下来府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斋藤正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千鹤，你太让我失望了。"
　　千鹤委屈地叫道："父亲！是千代她先..."
　　"住口！"斋藤正清猛地一拍桌子，
　　"在后院动用私刑，还让亲王殿下撞见，我们相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千鹤吓得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斋藤正清将目光转向千代，语气缓和了些：
　　"千代，今天受委屈了。"
　　千代微微躬身，姿态恭顺：
　　"女儿不敢。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还请父亲指点。"
　　"说。"
　　"公主殿下临走前，特意嘱咐女儿要好生休养。"
　　千代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还说三日后要召女儿入宫说话。女儿惶恐，不知该如何应对，还请父亲指点。"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斋藤正清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他仔细打量着这个一向被他忽视的庶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亲王殿下真这么说？"
　　"女儿不敢欺瞒父亲。"
　　千代垂眸，语气却不卑不亢，
　　"公主还说...很喜欢女儿的性子，说女儿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斋藤正清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忽然对千鹤道：
　　"你先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出院子一步。"
　　"父亲！"千鹤不可置信地叫道，
　　"您为了这个庶女，竟然要禁我的足？"
　　"下去！"斋藤正清厉声道，
　　"再多说一句，就去祠堂跪着！"
　　待千鹤哭着跑出去后，斋藤正清才重新看向千代，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女儿只是谨记父亲的教诲，不敢丢了相府的脸面。"千代轻声答道。
　　斋藤正清冷笑一声：
　　"好一个不敢丢了相府的脸面。说吧，你想要什么？"
　　千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女儿只想查清母亲的死因。"
　　厅内顿时一片死寂。斋藤正清的脸色变了变，半晌才道：
　　"你母亲是病逝的，这件事早就有了定论。"
　　"是吗？"
　　千代直视着父亲，
　　"可女儿听说，母亲去世前，见过将军府的人。"
　　斋藤正清猛地站起身：
　　"谁告诉你的？"
　　"父亲觉得呢？"
　　千代不答反问，
　　"这府中，还有谁会关心一个死了多年的侧室？"
　　父女二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交锋。斋藤正清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千代的心思看穿。而千代却毫不退缩，那双与母亲极为相似的眼眸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最终，斋藤正清缓缓坐下，长叹一声：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女儿已经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好怕的？"
　　千代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父亲，女儿只求一个明白。"
　　斋藤正清凝视着她，良久才道：
　　"从明天起，你搬到西院的凝香阁去住。我会拨两个丫鬟给你，月例也按嫡女的份例来。至于先生..."他顿了顿，
　　"我会请京都最好的女先生来教你琴棋书画。"
　　这是要抬举她了。
　　千代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
　　"多谢父亲。"
　　"至于你母亲的事..."
　　斋藤正清沉吟片刻，
　　"以后不要再提了。尤其是在亲王殿下面前，明白吗？"
　　千代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躬身：
　　"女儿告退。"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斋藤正清忽然又道"三日后进宫，记得谨言慎行。亲王殿下...不是简单人物。"
　　"女儿明白。"
　　走出前厅时，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千代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残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公主说得对，一无所有的人，才敢赌上一切。而现在，她终于有了下注的筹码。
　　回到小院，阿袖惊喜地发现已经有下人在忙着搬东西了。
　　"小姐，这是..."
　　"我们要搬去凝香阁了。"
　　千代轻声道，
　　"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轻易欺负我们了。"
　　阿袖喜极而泣，却又担忧地压低声音：
　　"小姐，老爷怎么会突然..."
　　"因为我有利用价值了。"
　　千代打断她，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她望向皇宫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个清冷高贵的身影。
　　殿下，这盘棋，我跟你下定了。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三小姐，奴婢春樱，是老爷派来伺候您的。"
　　千代转身，看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跪在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
　　"奴婢秋月，见过三小姐。"
　　千代打量着这两个丫鬟，心中明镜似的。这既是父亲的赏赐，也是他的眼线。
　　"起来吧。"千代淡淡道，
　　"既然来了我院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奴婢明白。"两个丫鬟齐声应道。
　　千代走到春樱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在我这里，忠心是最重要的。若是让我发现有人吃里扒外..."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冷意让两个丫鬟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奴婢不敢！"两人连忙跪下。
　　千代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阿袖道：
　　"嬷嬷，收拾东西吧。今晚就搬过去。"
　　凝香阁是相府西院最雅致的院落，平日里都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如今父亲让她住进去，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走在通往凝香阁的青石小径上，千代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曾经对她视而不见的下人，此刻都恭敬地垂首行礼。那些曾经对她冷嘲热讽的姐妹，此刻都躲在窗后窃窃私语。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千代在心中冷笑。
　　不过是公主随口的一句话，就能让她的处境天翻地覆。
　　那么，若是她真的成为公主手中的利刃，又能掀起怎样的风浪？
　　她期待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