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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尘 落寞的葬礼 ...


  •   不算大的一间前厅里,左右四周站满了人,个个神情肃穆。

      新添了盆炭火,掐符的道士摇头晃脑不知念了些什么,绕着跳了个小圈,停在这屋内年纪最轻的人身前。

      年轻人总有些不太稳重,这屋内所有人都专注着这遭法事,就他像是个凑数的往那站着,神情木然,不知何时又望着屋外出了神。

      “寻默,该你了。”不知哪位长辈开了口,接着衣角被人扯了扯,转过头来找那做小动作的人。

      雨雾是朦胧的,但此人的眼眸却未被其晕染,反倒更衬得黑是黑,白是白,两色分明,透彻无尘。

      眉也不粗,多的是俊秀而非女气。鼻梁高挺,轮廓锋利几分,中和年龄上的稚气。虽不常笑,却也不是漠然。

      天生的一副好相貌!

      然而再顺眼的长相,也遭不住一回头被几双眼睛逮住,盯得像要杀人割肉。

      "细生仔,去!给你妈磕几个头。"道士操着一口乡音,动作间将寻默引到台前。

      祭坛上点了三柱香,烟冉冉升起,蒙了人眼一片。寻默在这朦朦中望向那摆在正中的大幅遗像。

      没有过分年轻,也没有过分衰老,正是躲过英年早逝,又还未到行将就木的年纪。眼底有些风霜,可嘴角依旧擒着一弯笑。

      于清嘉三个大字刻在相片的底部,同照片一样,也是灰色的。

      寻默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别无其他原因,只因望着这张遗照,他竟还觉得有些陌生。

      不过也难怪,本来就是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似乎没有什么缘故,去问家里人也同样不解。当年他才六岁,妈妈突然像中了邪一样,谁也劝不动,硬是要回老家那山沟沟里头,还拜了在一处寺庙下,成了俗家弟子。

      此后的岁月便落户山寺脚下,竟是谁人也不见。挨到此时,去了只引亲朋好友唏嘘。

      散去红尘诸事,自认是了无牵挂,可怎么都留下半条血脉——寻默,叫人不知作何感想。

      正是想着这些,神情一愣。

      道士见那年轻人又停住了,暗叫不好,立马要去推他一把。

      可谁知还没等他动手,那道身影仿佛被拧上了发条,重新动了起来,正正当"扑通"一声跪下。

      于是又吟又唱地念起来经文。

      屋内那些旁观重礼的老人们,长舒口气,要事当头自然懒得计较。

      跪垫是拿麻袋塞了些稻草扎起来的,现下跪上去,有点扎人。

      但寻默并没有其他人想象中的那么在意。人要他磕头,他也就板正磕了三个,头挨着地面蹭了一层灰。

      没有什么留恋地起身,默默退到一旁,为接下来还要上前跪拜的人留出点位置。

      低垂着眉眼,又不知道望向那一处。

      "喏!"只是现在,从眼下伸了只手过来,递了块纸巾"擦擦吧,就头上那块儿。"

      抬头一看,是同母亲十有七分像的五官,不过因着中年发福,少了棱角多出些圆润。

      "谢了,舅舅。"寻默接过纸巾,其实如果不是他舅出声提醒,自己还不一定能注意到仪容上的失态。

      屋里法事接着办,这是乡里去了人必须要遵守的规矩。不仅如此,稍后些时间,等锣鼓队赶上,还得哀乐齐鸣。

      于清嘉这间自己独住的小屋,几十年来从没有过这般热闹,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舅舅侄子,二人靠着门框站着,这下不止寻默一人了,他带上他舅,一齐望着檐外的雨淅淅沥沥落。

      当日的这场晚宴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

      "来来来,干一杯!"有人拉扯着寻默他舅开始敬酒"小默,给你舅舅倒上一杯。"现在又扯到了自己身上。

      见舅舅面露难色,他不做声地趁其他人不注意,把那杯里的白酒掺了些水,微笑着递了过去,还装成个偷偷使坏样儿。

      可只要他舅嘴上一沾,便知到底是亲侄子。这样说起来,比起他那想做神仙的老妈,寻默跟他这个舅舅倒是更熟一些。

      酒喝多了,人话也多。

      "清嘉小妹这么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当年随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十里八乡算个美人儿,更别说她那好好嗓子,省里也是出了名的,人生顺遂如意,等到嫁了人,虽说远了点,也还凑合....."

      话到嘴边顿了顿。

      "怎么最后会想去做个尼姑? ! !"长叹一口气,再多前半生的风光,也得叫后半生这天雷劈下的变化让人哑言。

      "嗐! 说过几遍了,不是尼姑!"寻默他舅和人争论起来"我们家小妹那是记名的俗家弟子,没有剃度。搞不懂就不要乱叫!"

      寻默给自己添了满杯的可乐,见那人摸把脑袋赔礼道歉,撇了一眼的功夫回避过去,怕引火烧身,叫话拐到了他这个小辈身上。

      “三妹子呀!当初就不该....."闷头灌酒的一位平地惊雷,像是不管不顾,扯开嗓子嚎啕一声。

      又开始了,寻默早知会是如此,果然逃是逃不掉的。

      这席上人忙着拉住说胡话的同时,不经意间又把眼神往那于三妹的独子身上看。

      寻默注意到,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人人都说当年寻默一生下,耗了于清嘉大半血气,人憔悴起来,性情也变了,撑到六岁年满,这才抛下一切。

      甚至他千里来奔丧,谣言却传得还越来越怪,多出个算命先生听天受命,给未出生的自己算了一卦:天煞孤星,祸及他人。好似要给什么找理由。

      他是不信这些,"不该"什么都不要紧,就像有人后悔常念着若非当初.....

      寻默舅舅皱了皱眉,摆摆手让醉汉坐下,只是杯里的酒换成了饮料。

      过后凑近些,对寻默说道:"我看庙里的师傅快要到了,你往那山路上看看,替我接回来吧。"打发侄子远离这处。

      "请了道士,再来个和尚?"寻默不解,其余事早掀过去。。

      "你母亲的师兄,山里的住持。也当是送一程罢了。"只见舅舅转过头来,顺着话往不远处的山上看去,似乎真有两个身影慢慢行来。

      这一晚是最后一夜,守到天亮便要当即下葬。

      于是没一会儿,寻默领回来的两个和尚,个高体胖的走前,个小清瘦的走后,把饭前的道士赶到了一边看着,念起阿弥陀佛还算听得懂些。

      …

      等到天再晚些,日要烧尽,天空中还剩些余火,留着继续缠绵。风也起,有些冷,不远处有鸟飞过。

      屋内祭坛又起,两个和尚摆开架势,这回十分庄严肃穆。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
      ........

      听他们说,这是佛门的往生咒,拨去一切业障,引人前往西方极乐。

      寻默正式戴了顶白帽穿身孝服,低头跪在棺材边上,又是一轮叩首再叩首,有时或抬起头来活动活动筋骨,看着屋里点起香烛。

      细小的哭声随着风支离破碎,门窗外的夜更深更浓。

      他最终还是盯着于清嘉那张遗像望了好久好久,皱着眉,心里像是有一口井,随便什么都能成块石头,往那方寸小的地方,投下去:"咕咚""咕咚"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也在心里随着经文念了起来,想起来妈妈的微笑,自六岁后就再没见过。

      祭坛上插着的三柱香有那么一根莫名燃灭。这里敬神时有个规矩,燃到一半便灭的香,神是不收的,得重新换掉。

      然而现在,却愣是无人注意。

      和尚们的节奏也越来越快,念经似是念出了叠音重声,如入佛门石窟,回声阵阵。

      屋外的风也越刮越大,老屋里的旧纱窗撑不住,脱了勾摇晃拍打着侧墙。不知何处飘来一声叹息,转而笑了起来,可硬是无人听见。

      唯一不动的只要天上的镰刀般的残月,冷然一片霜色。月黑风高,

      好似四周没了人,又好似千人万人同堂。忽然一瞬,一切都静止了。

      寻默突然觉得头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钻孔,可为了仪式的继续,他硬生生忍下来。

      摇曳的烛光愈燃愈艳,滴下烛泪落在还未烧尽的纸钱上,火覆上来:

      红的 !黄的 ! 黄的 ! 红的 !似血似泪流不尽,黄纸钱当是卖命钱....

      脑袋木了,嘴不停使唤,那经文有变了一通,跟着就脱口而出:

      离婆离婆帝 求诃求诃帝 陀罗尼帝

      嘴里控制不住呢喃,耳边似大钟不断敲打,一字一顿。

      “哐当——”木鱼敲响一声声,和缓的节奏被打破。

      再看堂下,有人以头抢地就此不起,不会是别人,正是于清嘉留下的那位孽子——寻默。

      众人内心诧异,给老娘守灵都能睡着,也真是没谁了。

      可这些人又怎么能知实情?

      无非疼痛来得及时,耳边再无那疯魔的声音,昏天黑地,只空气中捕捉到一道将要消散的瘆人笑声。

      有某种东西碎裂,像是风化了千年的石块,在一瞬土崩瓦解成碎片。

      "小默你没事吧!"

      朦胧睁眼,眼前是舅舅担心的面孔。再望去那两个僧人,平和无害的往生咒脱口而出,从未变过。

      而后一切恢复正常,再无其他。

      刚才所有乱象,只他一个人见过,听过。

      "没事,只是有些困了,差点睡过去。"

      寻默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想多说什么。

      次日清晨,灰沉沉的天下有一队人往山野深处走去,寻默走在前头,背后是四人撑起他母亲的棺材。

      封棺下葬,一捧又一捧黄土,堆出个新冢。换了白色的纸铜钱,一把把烧下去,荒草唰唰向两边倒,尘缘像点起的香线,人前绕会儿就散了。

      寻默下山来,走到半路往回看,他母亲便葬在这片白山黑水间,新栽下的小松摆摆头,像是在道别。

      他舅这时叹口气:".....默仔"闭了闭眼"往后要好生过下去,知道不?"

      眼睛里蒙了层雾,有些湿润,可又想起六岁时母亲离开前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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