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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刀锋上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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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把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外面的人很专业,试图在不惊动目标的情况下探查门锁状态。
闻仞药背靠着门旁的墙壁,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所有的紧张和疲惫都被压榨成了一种冰冷的专注。他计算着对方可能采取的行动——技术开锁,暴力破门,或者……更狡猾的方式。
他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撬锁声,反而是一阵极其短暂的、几乎被忽略的嘶嘶轻响,从门缝底部传来。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腻气味的无色烟雾缓缓渗入房间。
迷药!他们想活捉他!
闻仞药立刻屏住呼吸,同时用未受伤的右手迅速从帆布包里扯出一块备用布料,沾上桌上喝剩的少量清水,捂住了口鼻。效果有限,但能争取宝贵时间。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坐以待毙,只会被药倒,然后像货物一样被拖回靳伯珩面前,那将比死更难受。
他眼神一厉,猛地向后退开两步,然后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向房门与门框连接的合页位置!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老旧的木门远不如看上去那么结实,门框处的木头发出碎裂的呻吟,整扇门带着扭曲的合页,向内轰然倒塌!
门外的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目标会如此果断地暴力破门,猝不及防之下,被倒下的门板逼得向后踉跄。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混乱瞬间,闻仞药如同猎豹般从烟尘和倒下的门板后窜出!他没有选择狭窄的楼道,而是直接冲向不远处的楼梯间方向!
“站住!”
反应过来的黑衣人低吼着,试图举枪瞄准,但闻仞药利用倒塌的门板和对方瞬间的视线遮挡,身形诡异地一晃,已然冲到了楼梯口。
他没有向下跑!向下是死路,必然有更多埋伏。他毫不犹豫地向上——冲向通往天台的最后半层楼梯!
“他上天台了!封锁楼下所有出口!”黑衣人一边急促地通过耳麦汇报,一边迅速追了上来,同时小心地避开地上可能残留的迷药烟雾。
闻仞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通往天台的铁门。铁门被一把老旧的挂锁锁住。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枪,对准锁芯——
“砰!”
枪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震耳欲聋。锁芯崩坏,他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刺眼的阳光和空旷的屋顶瞬间映入眼帘。
天台上杂乱地堆放着太阳能热水器和一些废弃建材。他迅速扫视环境,心沉了下去。这里是顶楼,除了跳下去,几乎没有其他退路。而楼下,尖锐的警笛声(很可能是靳伯珩的人伪装或调动的关系)由远及近,显然下面的包围圈已经彻底收紧。
两名黑衣人也已追上天台,枪口稳稳对准了他,封住了他退回楼梯间的路。
“闻枭,放弃抵抗!老板要活的,别逼我们动手!”为首的黑衣人冷喝道,一步步逼近。
闻仞药背靠着天台边缘低矮的护栏,下面是令人眩晕的街道景象。他握着枪,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简陋的包扎。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角是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枪,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敌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活的?”他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
然后,在两名黑衣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将手枪甩手扔出了天台!黑色的金属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向下方的街道。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单手一撑低矮的护栏,纵身向外跃去!
“该死!”黑衣人惊呼冲上前,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把空气,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护栏之外。
他疯了?!这是寻死?!
然而,预想中□□撞击地面的闷响并没有传来。黑衣人扑到护栏边向下望去,只见闻仞药并没有直坠地面,而是在跃出的瞬间,身体如同灵猫般在空中强行扭转,一只手险之又险地勾住了下方一层楼外墙上安装的、老旧的空调外机支架!
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金属扭曲变形,但终究没有立刻断裂。闻仞药的身体悬挂在半空中,随风轻微晃荡,脚下是数十米的高空。
他利用这短暂的缓冲,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他看到了隔壁那栋略矮一些的居民楼天台,距离不算近,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意志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丝潜力。他深吸一口气,腰部猛地发力,像钟摆一样利用勾住支架的手臂将自己荡起——
在身体荡到最高点的刹那,他松开了手!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向着隔壁楼的天台落去。
“砰!”
他重重地摔落在隔壁天台的水泥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左臂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他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半天喘不过气。
但他成功了。他从那个看似绝境的顶楼,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栋楼的天台边缘,那两个黑衣人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开始急促地通话,显然在调派人手包围这栋楼。
不能停留!闻仞药咬着牙,忍受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踉跄着爬起来。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冲向这栋楼的楼梯间。他必须趁对方合围完成之前,再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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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了。”心腹助理放下电话,向靳伯珩汇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从七楼天台跃下,利用空调支架缓冲,跳到了隔壁六楼天台,然后逃脱。我们的人正在扩大搜索,但他……动作太快,对那片区域似乎也很熟悉。”
靳伯珩坐在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没有发怒,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古井。
跳楼逃生……这种近乎亡命徒的果断和狠厉,再次超出了他对“闻枭”的认知。不,是闻仞药。
那个刻在钢笔上的“仞”字,那个印在草稿纸背面的“仞药”,像两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固有的印象。
他挥了挥手,让助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起平板,再次调出那个名字和符号的照片。
闻仞药。
每一次念出这个名字,都像是在揭开一层伪装,露出底下更为锋利、也更难以捉摸的本质。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投喂、需要他安抚情绪的漂亮宠物,而是一个有着独立过往、背负着未知目的、并且能力超乎想象的对手。
这种失控感,这种被蒙蔽的感觉,让靳伯珩感到一种久违的……刺激。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驯服游戏,最多带点抓回逃宠的乐趣。但现在,游戏升级了。这是一场真正的、赌上智慧和力量的较量。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一个很少动用的加密线路。
“启动‘镜湖’协议。”他对着话筒,声音平静无波,“目标,闻仞药。我要知道他过去的一切,尤其是……他与‘清泉生物技术研究所’,与苏清泉,与那对姓闻的研究员夫妇,所有的关联。”
“是,‘镜湖’启动。”线路那头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
放下电话,靳伯珩走到窗边,俯瞰着他的王国。他知道,闻仞药一定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像一道伤口,隐藏在华丽的表皮之下。
他跑了两次。事不过三。
下一次,他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靳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绝对掌控者才有的、冰冷而笃定的光芒。他期待着,将这把名为“闻仞药”的锋利刀刃,彻底折断,或者……重新握回自己手中的那一刻。
而城市的另一端,闻仞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次潜入了一片混乱的城中村。他找到一处无人的、堆放建筑垃圾的角落,瘫坐下去,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疼痛。
他从贴身处摸出那枚冰冷的存储器,紧紧攥在手心。
靳伯珩……你看到了吗?这就是“闻仞药”。
他闭上眼,母亲温柔的笑容和苏清泉阿姨日记里最后那句“我害怕……”交替闪过脑海。
仇恨的火焰在剧痛和疲惫中,燃烧得更加炽烈。
游戏,还远未结束。
城中村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食物的混合气味。闻仞药蜷缩在建筑垃圾的阴影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钝痛,左臂的伤口经过刚才亡命一跃,已经彻底崩开,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黏腻而冰冷。
他必须处理伤口,否则感染和失血会要了他的命。但他现在身无分文,“渡鸦”给的现金在刚才的逃亡中不知掉落在了哪里。那个安全屋暴露后,他失去了最后的物资补给点。
天色渐渐暗沉,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杂乱无章的轮廓。闻仞药强撑着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粗糙的水泥墙,稳了稳身形。他需要药品,需要食物,需要一个能暂时喘息的角落。
他撕下另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衬,将左臂的伤口重新紧紧捆扎,暂时压迫止血。然后,他压低帽檐,将身上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外套反过来穿上,让深色的内衬朝外,勉强算是改变了一下形象。
他必须冒险去弄点东西。
凭借着对这类底层区域生存本能的了解,他避开有监控的主干道,在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道里穿行。他找到一个看起来生意冷清、灯光昏暗的私人小诊所。这种地方,通常不会过多询问伤患的来源。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嘶哑的响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从里间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他。
“处理伤口。”闻仞药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尽管他苍白的脸色和狼狈的样子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老头没多问,示意他坐到里间一张铺着泛黄塑料布的治疗床上。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
“枪伤?”老头剪开他被血浸透的布条,看到那道皮肉翻卷的擦伤,浑浊的眼睛抬了抬。
“摔的,被钢筋刮的。”闻仞药面不改色。
老头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开始熟练地清创、上药、包扎。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落。闻仞药咬紧牙关,忍受着酒精刺激伤口带来的剧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五十。”老头包扎完毕,清洗着手,报出一个价格。
闻仞药沉默了一下。“我没现金。”
老头的动作顿住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扫视着他:“小子,想白嫖?”
“我用这个抵。”闻仞药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书签——就是从靳伯珩别墅带出来的、刻着变体“仞”字的那个。这是他身上唯一还算有点价值,且不那么容易直接暴露身份的东西。
老头接过书签,对着灯光看了看,手指摩挲着那个细微的刻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闻仞药虽然狼狈却依旧难掩锐气的脸。
“……行吧。”老头将书签揣进兜里,“算你走运,我今天心情好。”
闻仞药道了声谢,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头忽然叫住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冷掉的包子和一瓶矿泉水,“拿着,别死在我门口。”
闻仞药愣了一下,接过塑料袋,低声道:“谢谢。”
他转身快步离开诊所,融入外面的夜色中。老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拿出那个金属书签,又仔细看了看,然后走到里间一个老旧的固定电话旁,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可能……有你们要找的那个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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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协议启动了。
靳伯珩手下最隐秘的情报网络开始高效运转,像无形的触手,探入历史的尘埃之中。与之前浮于表面的调查不同,“镜湖”挖掘的是那些被刻意掩埋、几乎不留下电子痕迹的过去。
一份份加密的报告开始出现在靳伯珩的专属终端上。
“……确认‘闻仞药’为闻建林、周雯夫妇独子。闻建林,前清泉生物技术研究所核心研究员;周雯,同所助理研究员。十五年前,二人于一次野外地质考察中,因山体滑坡意外身亡。”
“……苏清泉,清泉研究所创始人及主要项目负责人,与闻建林夫妇私交甚密。在闻氏夫妇去世约三个月后,因‘精神受创’入住康宁疗养院,五个月后于院内‘抑郁自尽’。”
“……清泉研究所主要研究方向为新型神经修复与再生技术,项目曾获数轮风险投资,后因‘技术瓶颈’及‘主要研究人员变故’等原因,资金链断裂,项目中止。”
“……经交叉信息核实,在研究所资金出现问题前后,曾有数笔来源不明的资金通过离岸公司试图注入,但被苏清泉拒绝。同期,研究所及苏清泉本人曾受到不明人士骚扰及监控。”
“……在苏清泉入院后,其名下所有研究资料及私人笔记均告失踪。”
“……深入追查闻仞药少年时期轨迹发现,其在父母双亡后,并未如表面记录那样被远房亲戚收养并送往国外,而是有至少三年的行踪空白。初步判断,其可能接受了某些……非官方的生存及技能训练。”
报告的内容冰冷而客观,却拼凑出一条清晰得令人发寒的线索。
靳伯珩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尤其是“闻建林、周雯”、“苏清泉”、“清泉研究所”、“神经修复技术”这些关键词,以及最后那句“非官方的生存及技能训练”。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闻仞药接近他,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为了他的父母,为了那个苏清泉。
那个神经修复技术……靳伯珩隐约记得,很多年前,手下确实汇报过一个颇有潜力的项目,但负责人不识抬举,后来似乎因为意外而不了了之。他当时并未过多关注,这种小项目在他庞大的商业帝国里,连一朵小浪花都算不上。
却没想到,当年那点微不足道的尘埃,会在十几年后,化作一把淬毒的利刃,抵在了他的咽喉。
而他,竟然还将这把利刃,亲手养在了身边!教他知识,赋予他能力,甚至……对他产生了那种扭曲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荒谬!可笑!
靳伯珩猛地一拳砸在昂贵的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冷静的外壳。
他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如此之久!
但震怒之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滋生出来。是棋逢对手的兴奋?还是对那个能隐忍至此、布局多年的年轻人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想起闻仞药在他身边时的样子,那些暴躁,那些笨拙,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小兽呲牙般的反抗……原来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一个少年时期就可能经历过残酷训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那般浅薄?
他究竟有着一颗怎样坚韧而冷酷的心,才能日复一日地在自己面前,演绎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靳伯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猎物的真实面目已经清晰。这场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拿起内部电话:“根据‘镜湖’的情报,重新调整搜索策略。重点排查与当年清泉研究所相关人员可能存在的联系点,以及……任何可能与境外非官方训练机构有牵扯的隐秘网络。他受了伤,需要帮助,不会跑太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还有,让我们的人,适当放出一点风声……就说,我很想念我的‘仞药’,只要他肯回来,一切都可以谈。”
他要逼他,看他下一步会怎么走。是要继续像个老鼠一样躲藏,还是会被这虚伪的“橄榄枝”激怒,露出更多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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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仞药躲在另一处更为肮脏破败的待拆迁楼里,啃着冷硬的包子,喝着冰凉的矿泉水。伤口处理过后,疼痛稍减,但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
他拿出那个加密设备,开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他需要规划下一步。直接公开密件?风险太大,靳伯珩完全有能力在舆论发酵前进行压制和反扑。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引起足够震动,并且让靳伯珩无法轻易摆平的渠道。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设备突然接收到一条经过多次加密转发的、来源不明的简短信息。
只有一句话:
“鹰在寻找丢失的‘药’,并假意示好。小心陷阱。——R”
R? Raven?渡鸦?
闻仞药眼神一凝。靳伯珩已经查到了“闻仞药”这个名字!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而且,竟然放出这种“可以谈”的风声?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渡鸦为什么会提醒他?是出于某种道义,还是另有所图?他无法确定,但这提醒了他,靳伯珩的网,正在以更精准的方式撒下。
他必须更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清泉”文件夹上。苏清泉阿姨……她当年,会不会还留下了别的什么?除了这些被靳伯珩归档的记录之外?那些失踪的研究资料和私人笔记……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父母和苏阿姨都是极其谨慎的人,如果他们预感到了危险,会不会将真正核心的东西,藏在某个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地方?
他需要找到那个地方。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开始在加密设备的数据库里,疯狂检索所有与“清泉研究所”物理地址、苏清泉习惯、父母生前喜好相关的蛛丝马迹。
夜色深沉,废弃的楼房里,只有屏幕的微光和一双燃烧着复仇与求生火焰的眼睛。
追猎与反扑,在城市的阴影下,进入了更凶险的阶段。靳伯珩看到了镜湖中倒映出的过去,而闻仞药,则要在废墟之上,寻找能点燃未来的最后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