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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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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闻枭正站在海岸线的边缘,仰着头。
雨滴打在他的眉骨上,顺着脸颊滑落。三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触感——不是辐射警报下的生理监测,不是进化体感知系统里的“降水概率预测数据”,而是真实的、湿润的、带着海洋气息的液体,在皮肤上划过的轨迹。
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残留的水痕。紫色天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那滴水在光线下折射出微微的虹彩。
身后传来脚步声。
靳伯珩在他三步之外停下。
“三十年。”靳伯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第一次下雨。”
“嗯。”
“你刚才说,不需要再下去了。”
“嗯。”
“那现在呢?”
闻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片海——海平面尽头的积云正在缓慢靠近,越来越多的雨滴开始降落,在死寂的海面上激起细密的水花。那些水花太轻微了,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但他能看到。进化体的感知系统将每一滴雨的落点、速度、蒸发速率,都转化成精确的数据流,在他意识中铺展成一幅正在生长的动态地图。
“地核的守望协议终止了。”他终于开口。“陈薇他们六个人已经永久撤离。零点共振网络的能量覆盖足以维持残留结构的稳定。理论上,我可以留在上面。”
“理论上。”
“但理论只是理论。”
靳伯珩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半步,进入雨幕。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顺着额角的皱纹流淌,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闻枭转过身,面对他。
三十年来,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每一次周期交接,每一次并肩站立,每一次短暂的对话。不近,不远。不说话的时候,就看着海。说话的时候,也是关于地核、关于能量、关于守望协议的技术性内容。
但今天,有些东西在变化。
也许是雨。
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他站在岸上,而她——不,他,靳伯珩——站在雨里,头发湿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现在浑浊了许多,却依然专注地盯着他。
那种专注,闻枭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在第七浮空城的观星台,同样的专注。那个人在等待他的选择,等待他从雀鸟变成对手,等待他从对手变成某种无法定义的存在。
“靳先生。”闻枭开口。
“嗯。”
“今天是哪一天?”
靳伯珩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终端——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表盘改装的计时器,上面显示着低能态地球新纪元的时间系统。
“新纪元三十一年,第六周期的第十七天。”他抬头。“怎么了?”
“旧时代的日历上,这一天叫什么?”
靳伯珩沉默了几秒。旧时代的日历,对于这些在地核里守望、在地面上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已经太遥远了。节日、纪念日、那些被标记为特殊的日子,在生存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但他还是记得。
“情人节。”他说。“旧时代的人叫它情人节。”
闻枭看着他。
“那你记得三十年前,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靳伯珩的眉头微微皱起。三十年前。那是他们关系的分水岭。三十年前,闻枭还在地核里,他还在海面上等。三十年前,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公里岩石和两千公里岩浆,只有那微弱的、规律的能量信号,证明对方还存在。
三十年前,他说过很多话。在档案室的黑暗里,在海岸线上的沉默里,在每一次短暂的交接中。
“我说过很多。”他低声说。“你指哪一句?”
闻枭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从衣领里取出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子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薄片——那是从某个星核碎片上切割下来的残余部分,经过特殊处理,能在任何环境下保持稳定。
薄片上刻着两个字。
靳伯珩看清那些字的瞬间,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是他的笔迹。
不是闻枭模仿的,不是别人刻的,是他自己的笔迹——三十年前,在某个不知道算不算告白的时刻,他用那支已经很少使用的实体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的两个字。
“等你。”
闻枭看着他的反应。
“你把它刻在星核残片上。”靳伯珩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十年前?”
“不是。”闻枭摇头。“是第五周期结束的时候。十五年前。”
他顿了顿。
“十五年前,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守望协议终止,我回到地面上,你会不会还在等。会不会像你承诺的那样,七年又七年,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
“我在。”靳伯珩说。“每个周期。”
“我知道。”闻枭说。“我用感知系统监测过。每一次。你来之前,你的生物电场信号在十几公里外就清晰可辨。你离开之后,那信号会延迟很久才消失。我一直在感知。”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
闻枭打断他。
“因为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雨更大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雨幕模糊,只剩那两步之遥的间隙。
“三十年前,在第七浮空城,你对我说过一句话。”闻枭的声音很平静。“你说,‘选择吧,枭枭,是作为我的对手在阴影中度过余生,还是作为我的同伴一起塑造未来’。”
靳伯珩点头。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真诚、也最傲慢的话。
“我当时选择了合作。”闻枭继续说。“后来选择了去地核。再后来选择了每个周期回来一次。我一直在选择。”
他停顿。
“但你从来没有选择过。”
靳伯珩的眼眸微微一缩。
“你没有选择离开新起点镇。”闻枭说。“你没有选择去自由前哨。你没有选择任何一个可以让你摆脱等待的机会。你只是站在这里,每个周期,同一个位置,等着我回来。”
“那是我的选择。”靳伯珩的声音低沉。“我的选择是等。”
“等不是选择。”闻枭说。“等是放弃选择。你把决定权交给我,然后说你愿意等。这是选择吗?”
雨声在两人之间填满空白。
靳伯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那你想要什么选择?”
闻枭看着他。
“我要你选择我。”
靳伯珩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一直在选择你。从你离开第七浮空城的那一刻起——”
“不是这个意思。”闻枭打断他。“我要你选择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作为猎物,不是作为对手,不是作为值得等待的奇迹,不是作为任何需要被征服、被证明、被珍视的抽象存在。是我。闻枭。一个在地核里待了三十年、无法衰老、无法正常社交、永远带着那两点微光、可能永远无法成为你记忆里那只漂亮雀鸟的存在。”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选择的是你的等待。不是等待的对象。”
雨越来越大。紫色天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世界陷入一种柔和的昏暗。两个人站在雨里,相隔两步,像两座沉默的礁石。
很久之后,靳伯珩开口。
“如果我不选择呢?”
闻枭看着他。
“那我回地核。”
“守望协议终止了。”
“我可以重新激活。”闻枭说。“地核需要守望者。不需要七个,一个就够了。陈薇他们撤离之后,地核的残留结构一直维持着最低能量锚点。我一个人,足够。”
靳伯珩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你这是逼我。”
“不是逼。”闻枭说。“是告诉你,等不是答案。你等了三十年,我看了三十年。如果你真的想要什么结果,三十年前就该说清楚。如果你只是享受等的过程——等一个永远不会变成笼中雀鸟的枭,等一个永远保持距离的守望者——那你也该告诉我。”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起伏。
“今天是情人节,靳先生。旧时代的人在这一天说一些真话。我给你的真话是:如果你不能在今天之内——在雨停之前,在紫色天光重新出现之前——给我一个明确的选择,那就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算了就是算了。”闻枭说。“我会回地核,重新激活守望协议。下一个周期开始,我不会再上来。你可以继续等,但你等的是空气。”
靳伯珩看着他。
“你在给我限时。”
“对。”
“为什么是今天?”
闻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着海平面尽头的积云。
“因为那片云飘过来需要三小时。云散开需要四小时。雨停需要两小时。总共九小时。”
他转向靳伯珩。
“九小时之内,如果你能给我一个选择——不是一个‘我愿意等’的承诺,不是一个‘我会一直在这里’的誓言,而是一个明确的、不会因为任何情况改变的、关于我这个人本身的选择——那我就留下来。”
“如果给不出来呢?”
闻枭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
“那就算了。”
雨继续下。
靳伯珩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流下,打湿了他的肩膀,打湿了他紧握的手。他看着闻枭,看着那双嵌着微光的眼睛,看着那张三十年来没有变化的年轻面孔。
三十年前,他把这个人当成雀鸟豢养,以为驯服是爱的最高形式。
二十年前,他追到地核边缘,以为陪伴是最深的告白。
十年前,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以为等待是最长的情话。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等不是答案。等待三十年和等待一天,没有区别。如果你要的只是等,那你等到的只能是一个守望者,而不是一个归人。
雨声填满所有空白。
靳伯珩想起很多事。
想起云顶宫的书房,那个年轻人在他面前摔碎牛奶杯,玻璃渣溅了一地,他蹲下去收拾时,对方恶狠狠地说“别碰那些东西,我自己会”。
想起冰盖基地的实验室,那个人站在星核光芒里,对着记录者的信息说“我们选择留下,守护”。
想起方舟五号的母亲树下,那个人握紧种子,说“意义不是锚点赋予的,是我们赋予锚点的”。
想起每一个周期交接的海岸线,那个光点从海面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那个人踏着海水走上岸,对他说“靳先生,我回来了”。
他以为这就是答案。
但闻枭说,这不是。
闻枭说,你在选择等待,而不是选择我。
闻枭说,等不是爱,等只是把决定权交给时间,把责任推给命运,把自己包裹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拒绝的安全区里。
雨小了。
紫色天光开始在云层边缘渗出。
闻枭看了一眼天空,又看向他。
“还有三小时。”
靳伯珩深吸一口气。
他开口。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我不听回忆。”闻枭打断他。“回忆不是选择。”
靳伯珩顿了顿。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他重新开口。“三十年前就知道。”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闻枭看着他。
“不是那只雀鸟?”
“不是。”
“不是那个对手?”
“不是。”
“不是那个值得等待的奇迹?”
“不是。”
“是我。闻枭。那个在地核里待了三十年、无法衰老、无法正常社交、永远带着那两点微光、可能永远无法成为你记忆里那只漂亮雀鸟的存在?”
靳伯珩看着他。
“是你。”
闻枭沉默。
雨几乎停了。紫色天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为什么不说?”闻枭问。
“因为不敢。”
闻枭微微一怔。
“不敢?”
“我怕说了,你就不回来了。”靳伯珩的声音很低。“我怕我的选择会让你有压力。我怕你一旦知道我在等你,不是因为你是守望者,不是因为你是任何值得等待的存在,只是因为你——你就可能选择不再回来。”
他苦笑。
“你说得对。我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你,但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觉得这不是等,这是索求。我怕你觉得,我等你,是为了让你回报。我怕你觉得,我的等待是一种负担。”
他看着闻枭。
“但现在我知道了。等不说出来,就是逃避。选择不表达,就是没有选择。”
他向前迈了一步。
“闻枭。我选择你。”
雨停了。
紫色天光重新洒满海岸线。
闻枭站在原地,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衣领里取出那条链子,把那枚刻着“等你”的星核残片解下来。
靳伯珩的手在身侧握紧。
闻枭把残片放在掌心,看着它。
“十五年前,我刻下这两个字,是因为我以为,等是最长的告白。”
他抬起头。
“但现在我知道了。等不是告白。等只是让时间替自己说话。时间说不了真话。”
他把残片递向靳伯珩。
“这个还给你。”
靳伯珩伸手接过。那枚小小的金属片躺在掌心,冰凉,轻盈。
“那你呢?”他问。
闻枭看着他。
“我选你。”
三个字。
靳伯珩的手在微微颤抖。
“什么时候?”
“刚才。”闻枭说。“从你说‘是你’的那一刻起。”
他向前迈了那最后一步。
两人之间不再有距离。
靳伯珩的手慢慢抬起,触到闻枭的脸颊。那张三十年来没有变化的面孔,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发热。
“三十年了。”他低声说。
“嗯。”闻枭说。“三十年的等,换来一句真话。值吗?”
“值。”
他们站在海岸线上,身后是刚停的雨,面前是慢慢恢复平静的海。紫色天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投在湿润的盐壳上,重叠在一起。
远处,那片积云正在散去。
海平面尽头,新的云正在形成。
地球还在呼吸。
而他们,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