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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会下雨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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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枭在地表的三十天,以新起点镇地质监测中心的名义,做了一件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进了档案馆。
不是镇中心那栋由浮空城残骸改造的主楼,而是地下三层、恒温恒湿、需要三重权限的“历史保存库”。那里存放着星核危机前后的全部原始记录:影像、音频、纸质文档的数字化副本,以及一小部分从浮空城抢救出来的物理载体。
第九天,他在编号H-7的存储单元前停下。
那是第七浮空城的资料归档。靳伯珩的私人档案。
管理员犹豫了很久才调出访问权限——这些资料理论上属于“公共历史资源”,但靳伯珩本人仍在新起点镇生活,调阅他的过往记录总让人觉得微妙。
闻枭在屏幕前坐了四个小时。
他看到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男人,刚从上一任掌控者手中接过摇摇欲坠的第七浮空城。影像里,靳伯珩穿着与后来风格迥异的简朴制服,站在摇摇欲坠的下层区边缘,对着一群面容麻木的工人说:“晶核供应不会断,但你们需要给我时间。”
他看到十五年后的同一个男人,在云顶宫的书房里,对着全息屏幕上的复杂数据流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掌控一切的笑容。画面静止时,闻枭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试图找到他与此刻海岸边那个人的联系。
他看到一份标注为“加密-仅限本人”的文档。文档创建时间,是他抵达第七浮空城前三个月。
内容是手写的——在数字时代,这本身就是异常。扫描件上的笔迹闻枭认识,是他刚“被捡回”云顶宫时,在靳伯珩书房桌面上见过的便签纸上的同一笔迹。
“新目标已接近。伪装身份:第六浮空城普通居民,失忆,流浪者。执行者:未知(需进一步确认)。”
下一行。
“无论他是谁派来的,留下他。这只雀,太有意思了。”
闻枭关掉屏幕。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档案室的自动照明系统因长时间无操作而调至最低亮度。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我会来查这些。”
身后几米外,有人从阴影中走出。
靳伯珩站在应急灯微弱的红光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我知道。”他说。“你来新起点镇的第三天,我就收到了档案访问申请。你的名字,加上我的档案编号。”
“你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靳伯珩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闻枭三米处停下。“这些是事实。我做过的事,产生过的念头,施加于你的控制——它们不会因为我后来做了什么选择而消失。你有权利看。”
闻枭沉默。
“你看到了什么?”靳伯珩问。
“看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派来的。”闻枭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看到你把一个卧底留在身边三年,日复一日地演戏、下药、观察,只是为了‘这只雀太有意思了’。”
“是。”
“看到你在最后阶段——在我以为自己终于逃出去的时候——其实一直在纵容。那个实验室,那个被你救出来的女孩,那份所谓的‘礼物’手枪。全是设计好的剧本。”
“是。”
“看到你把我当成一个游戏。一个需要被驯服、被打磨、最终成为你收藏品的漂亮工具。”
靳伯珩没有回答。
闻枭站起身。黑暗的档案室里,他的瞳孔深处那点微光显得格外清晰。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靳伯珩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那些都是真的。我的控制欲,我的游戏心态,我把你当雀鸟豢养的那三年——全是事实。我没有借口,没有自我辩白。我只是...”
他停顿。
“我只是不知道,那只雀有一天会变成站在我面前的、可以审判我的人。”
他向前一步,进入应急灯的光晕范围。闻枭能看到他的脸了——十四年过去,他的鬓角彻底白了,眼角有了更深的笑意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被时间磨得更加冷硬的刀。
“我不求你原谅,闻枭。我不配。”靳伯珩说。“我来这里,只是想说——从我知道你是卧底的第一天起,到此时此刻,我唯一没有对你说过的真话是:那不是游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轻轻回荡。
“那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一种无法被分类的引力。一种看到你之后,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运转系统的故障。你打碎的那个古董花瓶,不是第七浮空城最贵的,但上面有我的指纹,我在上面按了三次,因为我每次经过那个位置,都会忍不住去摸一下你砸过的东西。你以为我是为了制造证据,其实我只是...想离你留下的痕迹近一点。”
闻枭没有动。
“你说过很多次‘靳先生,游戏开始了’。”靳伯珩继续说。“但对我来说,游戏只开始过一次。就是我发现你已经完全离开第七浮空城、完全脱离我控制的那一天。从那天起,我就不是在玩游戏了。我在找你。不是为了抓回来,是为了...确认你还存在。”
他苦笑。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一个控制狂,在猎物逃跑之后,反而产生了真正的感情。多讽刺。”
闻枭仍然没有动。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已经缩短到不足一米。
“所以你现在是来忏悔?”闻枭问。“求一个被伤害者亲口说原谅,好让你良心安宁?”
“不是。”靳伯珩摇头。“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看完这些档案后决定——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你只需要说一声。我会离开新起点镇。自由前哨接纳寻求庇护的文明,应该也接纳寻求消失的个体。”
闻枭看着他。
“你要逃?”
“不是逃。”靳伯珩说。“是尊重你的选择。我这辈子唯一没学会的事,就是尊重别人的选择。现在我想试试。”
闻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靳伯珩意料的动作——他笑了。
不是讥讽,不是释然,只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的笑意。
“靳先生。”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档案馆?”
靳伯珩皱眉。
“我在地核里守望了七年。我能感知到整个行星的能量脉动,包括地表每一个生命体的微弱生物电场。你从新起点镇中心走到这座建筑,用了四十七分钟。你在这栋建筑门口站了十二分钟,然后走进来,沿着走廊慢慢走,在三号展厅的展柜前停了两次,在电梯门口等了八秒,在负二层走廊里绕了三圈——你是在给我时间做准备,让我决定要不要见你。”
他顿了顿。
“我一直在等。”
档案室里寂静了很久。
然后靳伯珩伸出手。不是握,只是将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闻枭看着那只手。
十四年前,这只手递给他加料的牛奶。
七年前,这只手握住他的,说“游戏继续”。
现在,这只手摊开着,等待一个选择。
闻枭把手放上去。
温度依然偏低,但接触面比任何一次都更确定。
“三十天还剩二十一天。”闻枭说。“带我去看看新起点镇。”
靳伯珩握紧那只手。
“好。”
他们走出档案室时,走廊尽头的自动照明系统因感应到生命体征而逐一亮起。应急红光褪去,换成温暖的暖白灯光,将两道影子投在干净的地面上,一前一后,逐渐靠近,最终几乎重叠。
新起点镇的“春天”——如果那低能态地球长达八个月的寒冷期可以被称为春天的话——是第七周期开始的第五天。
闻枭站在城市边缘的一座人造山坡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缓慢生长的定居点。
二十年前,这里只是一片被紫色天光笼罩的冻土,偶尔有几顶临时帐篷和坠毁浮空城残骸堆成的庇护所。现在,蜂窝状的半地下居住区向东西两侧延伸了近三公里,地面建筑开始出现——不再是紧急避难风格的金属壳,而是有弧线、有颜色、甚至有几座悬挂太阳能薄膜的“玻璃房”。
那些房子里住着第二代新起点镇居民。他们在紫色天光下出生,在重力增加17%的环境中长大,从未见过旧时代的蓝天白云,但他们学会了如何在冻土上种植突变小麦,如何在辐射警报拉响时在十五分钟内撤入地下掩体,如何用零点共振技术点亮每一盏需要光的灯。
“变化很大。”闻枭说。
靳伯珩站在他身侧,没有回话。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像一座不会主动开口、但永远在的界碑。
苏雨从山坡下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二十出头。他们都穿着标准的技术员制服,胸口的标识显示隶属“能源开发组”。
“闻枭。”苏雨在他面前站定,笑着。十四年过去,她的脸上多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和当年在“深渊漫步者号”上盯着星核能量数据时一模一样。“你看起来比我们所有人都年轻。这不公平。”
闻枭微微点头。“你看起来比上次离开时精神很多。”
“废话。不用操心你在不在。”苏雨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介绍一下,这两个是我带的学生,刘远、林晓。零点共振网络的主力调试员。他们出生的时候,你刚好在地核里进入第一个守望周期。”
两个年轻人盯着闻枭,眼神里混合着好奇和某种近乎敬畏的紧张。
“闻...闻先生。”那个叫刘远的男孩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们从小就听...听老师讲你们的故事。星核危机,记录者协议,守望者...”
“那些不重要。”闻枭打断他。“重要的是你们现在做的事。”
刘远一愣。
“零点共振网络。”闻枭说。“你们在把地球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这比过去所有故事都重要。”
男孩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
林晓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闻枭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那双瞳孔深处的微光上,似乎想从那光点里读取什么。
闻枭迎着她的目光。
“想问什么?”
林晓犹豫了一下,开口:“老师说你在地核里待了七年。七年里,你...看到什么?”
这个问题比预期得更深。
闻枭沉默片刻,然后说:“看到地球在呼吸。”
他看向山坡下的城市,声音平静。
“不是比喻。地核有它的节奏,岩浆有它的潮汐,岩石圈有它的脉搏。你们在地表感受到的每一次轻微地震、每一次火山喷发、每一次磁暴,都是地球在呼吸。它被星核协议伤害过,被‘火种’净化过,被低能态压制过,但它还在呼吸。因为有人在地核深处维持着最后的能量锚点。”
他转向林晓。
“我看到最清晰的东西,就是这一点:只要呼吸不停,就有机会。”
林晓没有再问。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苏雨拍了拍两个学生的肩膀,示意他们先回去。等两人走远,她才转向闻枭。
“七个守望者,真的都还在?”
“在。”闻枭说。“陈薇的意识体最稳定,她几乎完全适应了地核能量场的频率。另外六个的轮换周期逐渐拉长,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们能出来吗?像你这样,三十天地表派驻?”
“能。但需要时间。”闻枭说。“地核残留结构的衰变速率比预期慢,能量锚点的维护压力在逐年降低。如果零点共振网络继续扩张,五年内可能置换出第一个永久性撤离的守望者。”
苏雨深吸一口气。
“五年。快了。”
她看向靳伯珩,目光在他和闻枭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两个,现在算怎么回事?”
靳伯珩没回答。闻枭也没回答。
苏雨笑了。
“行。不问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晚饭时间自己回来。今天陈薇的第六代突变小麦丰收,食堂有新鲜面包。”
她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后。
闻枭和靳伯珩继续站着,俯瞰城市。
很久,靳伯珩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呼吸不停,就有机会——是真的还是说给他们听的?”
闻枭看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靳伯珩说。“但我也觉得,你在说给自己听。”
闻枭没有反驳。
他们并肩站在山坡上,直到紫色天光开始转暗,辐射警报进入傍晚低强度时段。
第十五天,闻枭去了新起点镇的医疗中心。
这不是他的主动选择。是进化体与地核残留结构之间的周期性校准需要医疗级的生物场监测设备——自由前哨提供的便携设备只能完成基础扫描,精细调整必须依靠固定设施。
负责接待他的医生姓陈,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动作极其稳健。她没有多问,只是按照标准程序,将闻枭引入一个被多层屏蔽材料包裹的监测舱。
“需要多久?”闻枭问。
“四到六小时。”陈医生说。“根据你提供的数据,进化体的生物场与传统生命完全不同,我的设备需要长时间采样才能建立有效基准。”
闻枭点头。
他躺在监测舱内,闭上眼睛。
四小时里,陈医生几乎没有说话。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偶尔调整参数的按键声。
第五小时,她开口了。
“我有个问题。”
闻枭睁开眼。
“问。”
“你后悔过吗?”
闻枭沉默。
陈医生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我是第七浮空城旧居民。大撤离那年,我女儿十二岁。她没有上‘播种船’。她选择和她父亲一起,留在地面。”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说守望者是英雄。但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个活着回来的、我女儿的同龄人。我只是想知道,你后悔过吗?”
闻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后悔过。每天。”
陈医生的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
“我在地核里的第一天,就后悔了。”闻枭的声音很轻。“不是怕死。是想到,如果我不去,可能会有别人去。可能会有更合适的人选。可能会有更好的方案,不需要任何人献祭。”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发现地核有呼吸。我发现,只要我维持着锚点,地磁就不会彻底消失,太阳风就不会直接剥光大气层,人类就不会在几年内全部灭绝。我发现,我在地核里待一天,地表就有一千个人可以多活一天。”
他看着舱顶。
“后悔,和不后悔,是同时存在的。后悔选择这条路,不后悔走完这条路。”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调出数据,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字:
“受检者心理状态评估:稳定。存在创伤记忆,但已整合。具备继续执行特殊任务的心理条件。”
她保存文件,关掉屏幕。
“你可以出来了。”
闻枭坐起身。
陈医生递给他一杯温水——医疗中心里唯一没有辐射警报的饮料。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告诉所有人。”她说。“不是解释你,是解释人类。”
闻枭接过杯子。
“解释人类什么?”
“解释我们为什么要活下去。”陈医生看着他。“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选择不后悔。”
第十九天,闻枭去了新起点镇边缘的一座独立建筑。
那是“记忆保存库”的分支设施,专门存放无法数字化、只能以原始形态保留的旧时代遗物。管理者是一个叫老周的七十岁老人,据说是原第五浮空城的档案管理员,退休后被返聘到这里。
老周带着闻枭穿过一排排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形态各异的物品:一叠发黄的纸质书、几个锈蚀的金属机械零件、一块被精心封存的纺织品残片。
“这些都是旧时代普通人的东西。”老周说。“不是历史书上的重要文物,但每一个都有故事。”
他在一个货架前停下,取下一个透明盒子,递给闻枭。
盒子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某个旧时代城市的天台上,背景是蔚蓝的天空和鳞次栉比的高楼。一个人穿着第七浮空城的旧式制服,神情专注,目光望向远方。另一个人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短发被风吹乱,正对着镜头笑。
闻枭盯着那张照片,很久。
老周没有打扰他。
那是他。
二十年前的他。第六浮空城情报局训练基地最后一年,教官允许他们外出一次。他和一个同样在受训的同伴去了地面城市遗址——不是真正的城市,是战后重建的模拟街区,但足够让他们这些从未见过真正旧时代的人体验“地面生活”。
那天他确实在笑。
照片里那个笑,是自由的笑。没有任务,没有伪装,没有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紧张。只是纯粹的、短暂的、没有任何目的的快乐。
他不知道自己被拍过这张照片。更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照片背面有字。”老周说。
闻枭翻过照片。
一行几乎褪色的钢笔字迹:“给小枭。等任务结束,我们一起回去。张远航。”
张远航。
他那个同伴的名字。夏延山基地,冰层之下,与变异生物同归于尽的那具遗骸。他在档案室的监控影像里见过最后一面。
闻枭合上照片,放回盒子。
“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
“一个自称‘远航’的人托人送来的。”老周说。“时间是星核危机前一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出去。”
闻枭沉默。
张远航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活着?
还是说,这只是某个早已算好时间的礼物?
他把盒子交还给老周。
“保存好。”
老周点头。
闻枭离开记忆保存库时,紫色天光已近黄昏。他站在门口,望着远方模糊的山脉轮廓,很久没有动。
身后,有人靠近。
他没有回头。
“找到什么了?”靳伯珩问。
闻枭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找到二十年前,我还没被任何人控制之前,最后一个自由的日子。”
靳伯珩没有说话。
闻枭转身,看着他。
“靳先生。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靳伯珩等他继续。
“不是后悔去地核,不是后悔离开第七浮空城。”闻枭说。“是后悔,在张远航死之前,我没有告诉他——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他停顿。
“第二个朋友,我到现在还没告诉他。”
靳伯珩看着他。
“谁?”
闻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紫色天光下,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第二十三天,闻枭去了新起点镇新建的学校。
那是镇中心唯一一栋三层建筑,外墙涂着明亮的黄色——据说是为了缓解长期辐射环境下的抑郁倾向。操场上有二十多个孩子在追逐,他们的笑声在稀薄的大气中传播得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
校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原第三浮空城的教育工作者。她带着闻枭参观了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
教室里的孩子们大约十岁,正围坐在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前,听老师讲解“旧时代气候模式”。屏幕上显示着云层运动、洋流循环、季风形成——都是闻枭从未亲眼见过、只在资料里读过的概念。
“我们现在教他们,不是希望他们能亲眼看到蓝天白云。”校长低声说。“是希望他们知道,人类曾经拥有过什么。曾经失去过什么。这样他们才不会重蹈覆辙。”
闻枭点头。
下课后,几个孩子好奇地围过来。他们盯着闻枭的眼睛,那两点微光在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守望者吗?”一个男孩问。
“是。”
“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闻枭蹲下身,和孩子们平视。
“看到地球在呼吸。”
“地球会死吗?”另一个女孩问。
闻枭沉默片刻。
“不会。只要我们不让它死。”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一窝蜂跑向操场。
闻枭站起身,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下。
校长站在他身边。
“他们出生在紫色天光下,长大在辐射警报里。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安全’。”她说。“但他们在笑。”
闻枭看着操场上追逐的孩子们。
那些笑声穿过稀薄的大气,有些失真,却从未停止。
“这就够了。”他说。
第二十七天。
闻枭和靳伯珩站在大西洋中脊的海岸线上。
这是闻枭离开前的倒数第三天。按照协议,他需要提前返回地核,为能量锚点校准做最后准备。
“萤火”号停在不远处,苏雨正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
闻枭看着那片死寂的海面,很久没有说话。
靳伯珩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然后闻枭开口。
“下次来,带他们来。”
“谁?”
“那些孩子。”闻枭说。“让他们看看海。”
靳伯珩沉默片刻。
“海是死的。”
“我知道。”闻枭说。“但他们会记得。有一天海会活过来。那时候,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人站在死去的海边,等它复活。”
靳伯珩看着他。
“你相信它能复活?”
闻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着海平面尽头那隐约可见的、正在缓慢生成的积云。
“它已经在试了。”
靳伯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在那片死寂的海面之上,紫色天光之下,确实有一小片云在成形。稀疏,微弱,随时可能被辐射风撕碎。
但它存在。
闻枭放下手。
“七年。”
靳伯珩点头。
“七年。”
他们转过身,向“萤火”号走去。
身后,那片微弱的积云正在缓慢膨胀。
三十年。
陈薇的第七代突变小麦在三个大洲的冻土上同时抽穗。紫色天光依然笼罩着地球,但辐射峰值的持续时间比三十年前缩短了百分之四十三。零点共振网络覆盖了东半球百分之九十的能源需求,西半球的覆盖率正在以每年百分之八的速度增长。
新起点镇已经改名为“新起点城”。人口突破二十万,地面建筑群向谷地两侧延伸了十公里。学校、医院、研究设施、文化中心——这些在三十年前需要挤在蜂窝状地下掩体里的功能,现在拥有了独立的地面空间。
第二批远征格利泽581的志愿舰队正在最后组装阶段。第一批舰队的信号已经在六个月前抵达地球,确认了安全抵达,并开始着手建立前哨基地。
自由前哨的通讯频率保持稳定。安每隔一段时间会发来银河文明共同体的动态简报——威胁依然存在,但频率降低。更多“观察区”的文明正在通过前哨的隐秘网络,向地球索取“独立选择”的经验。
而在地核深处,六个守望者已经完成了永久撤离程序,回到地表,重新融入人类社会。
只剩下最后一个。
第三十年夏至日,闻枭从大西洋中脊的海面上缓缓升起。
紫色天光下,他瞳孔深处的微光比三十年前更亮了一些——那是在地核中积累的能量残余,也是他选择继续留守的印记。
岸边站着很多人。
苏雨。她已经八十岁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握着他手的力度依然稳健。
欧阳瑾。她的投影从亚马逊研究中心传来,隔着时空对他点了点头。
刘远和林晓。他们已经从当年的年轻学生成长为零点共振网络的首席工程师,此刻并肩站在人群中,身后跟着他们自己的孩子。
还有更多人——那些曾经的孩子,如今的中年人;那些曾经的中年人,如今的老人;那些在三十年里出生、成长、从未见过真正的蓝天、但从未停止仰望天空的年轻一代。
他们都在等他。
闻枭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海岸线。
在人群的边缘,有一个人独立站着。
三十年的地表等待,十五次周期交接,每一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脊却依然挺直。那双眼睛不像当年那样锐利,多了浑浊,但当他看向闻枭时,那种专注没有改变。
闻枭在他面前停下。
三十年了。
地核深处的主观时间流变让他无法准确感知这个数字,但每一次重返地表,他都能看到变化——新建筑、新面孔、新生的植被、缓慢扩展的零点共振网络。时间用这些方式告诉他,它在流逝。
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人。
变化最大。
鬓角的白发延伸到整头,眼角的纹路深如沟壑,甚至站姿都比三十年前微微佝偻。但当他伸出手时,那只手的温度依然稳定,触感依然清晰。
“靳先生。”闻枭说。
“枭枭。”靳伯珩说。
这是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在闻枭面前说出这个称呼。
不是当年那个控制者对雀鸟的戏谑爱称,不是后来那个等待者对守望者的敬畏。只是一个简单的、等待了三十年的个体,对一个同样等待了三十年的个体的确认。
闻枭握紧他的手。
“我回来了。”
靳伯珩看着他。
“我知道。”
他们并肩站在海岸线上,看着那片正在缓慢变化的海。
三十年,海依然没有复活,但海平面尽头的积云比三十年前更厚、更白、更稳定。辐射风从它们身边掠过时,不再能将它们瞬间撕碎。
闻枭指着那片云。
“它在呼吸。”
靳伯珩点头。
“我看到了。”
他们身后,人群开始散开,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迹。苏雨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两人身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闻枭的肩。
“下次回来,这里会有真正的浪花。”她说。
闻枭看着那片海。
“我知道。”
她笑了。
“你总是知道。”
她的背影消失在海岸线的拐角。
紫色天光下,只剩两个人并肩站着。
很久之后,闻枭开口。
“第七周期结束了。”
靳伯珩没有回答。他在等。
“地核残留结构稳定了。零点共振网络的能量注入完全覆盖了守望者的维护需求。”闻枭转向他。“我不需要再下去了。”
靳伯珩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一紧。
“你确定?”
“确定。”
靳伯珩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
“那就不要再下去。”
闻枭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那只手,继续看着那片海。
远处的积云正在缓慢移动,向大陆方向漂去。
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云从海面飘向内陆。
“会下雨吗?”闻枭问。
“可能。”靳伯珩说。
“让他们准备容器。”
“他们一直在准备。”
他们继续站着,直到云层覆盖了头顶的紫色天光,直到第一滴雨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那滴雨是温的。
那是三十年来,大西洋中脊上空,降下的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