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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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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的震动从轻微的蜂鸣逐渐演变成某种内脏共振的低频咆哮。苏雨死死盯着面前疯狂跳动的全息界面,那些代表飞船各个系统的光点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由绿转黄,再由黄变红。
“重力补偿场失效!压力指数在七十秒内飙升了百分之三百!”她的声音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几乎被淹没。
这不是常规的太空湍流。“播种船”刚刚脱离地球轨道,进入行星际空间不到六小时,按理说这里应该是近乎完美的真空,只有微弱的太阳风粒子流。
但飞船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狠狠揉搓。
李维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阵剧烈的摇晃把他从固定座椅上甩了出去,额头撞在金属控制台上,渗出血迹。他顾不上擦拭,扑到另一个监控终端前:“外部传感器显示空间曲率正在畸变...这不是自然现象,是定向的空间褶皱!有东西在干扰局部时空!”
“什么东西?记录者的舰队?守夜人?”欧阳瑾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在下层档案库,那里情况更糟——装有人类文明核心数据的固态存储器因为剧烈震动开始出现物理损伤警报。
“不知道!能量特征无法识别!既不是记录者的几何场,也不是守夜人的能量模式...”苏雨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几乎舞出残影,试图重新稳定飞船姿态。但控制系统对修正指令的响应越来越迟钝,像是信号传输被某种粘稠的介质阻碍了。
靳伯珩抓住指挥台边缘,稳住身体。他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面显示的飞船外部实时影像正变得诡异而抽象——星星不再是一个个光点,而是被拉长成一条条颤抖的光带,仿佛整个宇宙正在他们眼前融化、扭曲。更远处,空间的颜色从纯黑变成一种不祥的暗紫色,间或有银白色的裂纹一闪而过,像是空间结构本身正在开裂。
“是陷阱。”他低声说,声音冰冷,“那个‘自由前哨’的信号是诱饵。坐标本身就是个陷阱。”
“也可能是‘庇护所’不想让我们去别的地方。”李维安咬牙道,“他们追踪到了我们的意图,想强迫我们转向。”
就在此时,飞船的通讯系统突然自行激活,发出刺耳的啸叫,然后被一个中性的、合成的女声取代:
“检测到未授权跃迁尝试。检测到偏离预定‘庇护所’航线。检测到文明载体‘播种船07-γ’异常活动。根据《新生文明引导协议》第1147-B条,现启动强制导航修正程序。”
声音的来源显示为“协议执行终端—区域监控单位”。不是记录者,不是守夜人,而是那个协议本身——银河文明共同体留下的、自动运行的、无人监管的系统。
“‘强制导航修正’是什么意思?”欧阳瑾急促地问。
答案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飞船的自主导航系统被暴力覆盖,控制面板上“自由前哨”的坐标被强行抹除,替换成“庇护所”的精确位置。与此同时,引擎出力被强行压低至巡航速度的百分之三十,并且开始执行一个平滑但不容置疑的转向机动。
“他们在强迫我们去庇护所!”苏雨试图夺回控制权,但她的操作权限被层层锁定,“系统完全被劫持了!底层协议里有后门!”
“切断连接!物理切断!”李维安吼道。
“所有关键系统都是深度集成的!物理切断等于让飞船停摆!”苏雨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慌,“而且...有新的东西进来了。飞船内部网络正在被扫描,他们在...读取我们的数据库!”
全息界面的一角,一个进度条在飞速前进:文明知识库访问中...基因档案扫描中...技术数据提取中...成员意识特征分析中...
“他们在对我们进行‘入境检查’。”靳伯珩明白了,“在我们抵达之前,先完成评估。如果我们不符合标准,可能连进入庇护所的资格都没有。”
“标准是什么?”欧阳瑾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可能就在那些被扫描的数据里——人类的历史、战争、分裂、环境破坏、以及最后绝望的挣扎和选择。
飞船在无形的强制力下缓缓转向,沿着一条被计算好的新航线前进。外部的空间畸变逐渐平息,但那种被彻底监视、被当成货物般摆布的感觉,比任何物理冲击都更令人窒息。
强制航行持续了七十二小时。在这段时间里,飞船上的人类被迫体验了何为“透明”。他们的每一次对话(即使是通过加密频道)、每一次生理指标波动、甚至每一次情绪的强烈起伏(通过生物传感器监测),都会被记录下来,上传到那个未知的“协议执行终端”。个人隐私这个概念,在更高级的文明监管下,彻底消失了。
苏雨尝试过用“播种船”自带的、来自庇护派的部分加密技术对抗扫描,但就像用木矛对抗激光武器,她的防火墙在几次呼吸间就被洞穿,还因此收到了“违反监测协议-初次警告”的系统提示。
唯一的“好消息”是,飞船的维生系统和基础功能没有被干扰,他们还能呼吸、喝水、食用储备的合成食物。但这也只是让他们活着的必要前提,并不代表任何善意。
第七十三小时,强制通讯再次接通。还是那个中性的女声:
“初步评估完成。文明标识:地球人类。当前状态:母星濒死,技术等级:初级恒星际(依赖外部遗产)。心理-社会评估:存在高度个人主义倾向、决策过程存在情绪干扰、历史记录显示强烈的不稳定性和冲突性。”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刀子,精准地解剖着人类文明的“缺陷”。
“然而,记录显示该文明在最终测试阶段展现出异常的适应性、合作潜能以及...‘自由意志’的顽固表达。”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计算什么,“根据《庇护所准入条例》补充条款第9项(关于‘非常规潜质文明’的处理),现提供修正选项:”
“选项A:继续前往标准庇护所。抵达后将进行为期十个标准年的‘文明重塑计划’,包括但不限于:记忆编辑以消除冲突倾向、社会结构重组为高效集体模式、技术发展路径强制规划。重塑完成后,文明将获得有限自治权,并纳入银河文明共同体次级成员序列。”
记忆编辑。社会重组。强制规划。
“选项B:前往‘观察保留区’。该区域提供基本生存支持,但无技术引导,无外部接触,文明将自行发展。观察期限:不确定。根据发展状况,可能重新获得选择权,也可能因停滞或内耗而被...归档。”
流放。隔离。自生自灭。
“选项C:”声音罕见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延迟,仿佛这个选项不在标准流程之内,“接受‘特殊挑战协议’。该协议为非常规潜质文明设计,旨在测试其‘自由意志’和‘适应能力’的极限。协议内容:飞船将被送往一个预先设定的‘模拟困境场’,文明需在有限资源和极端环境下解决复杂生存问题。成功,将获得直接晋升为银河文明共同体正式观察员种族的资格,享有高度自治和技术共享权。失败...飞船及所有成员将被分解为基本粒子,用于其他试验项目。”
赌上一切的挑战。胜利,则一步登天;失败,则彻底抹除。
“选择时间:六十标准秒。计时开始。”
倒计时出现在所有屏幕和舱内广播中。
59...58...
船舱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倒计时的冰冷数字在跳动。
“这根本不是选择!”一名随船的基因学家崩溃地大喊,“A是变成傀儡,B是慢慢等死,C是马上送死!”
“但他们给了选项C...”苏雨盯着那个选项,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光芒,“直接晋升...技术共享...那意味着我们可能获得重启地球或者大规模星际航行的能力...”
“也可能意味着我们全变成基本粒子!”欧阳瑾反驳,“‘模拟困境场’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这比轮盘赌还疯狂!”
“但我们本来就在赌。”靳伯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争论瞬间停止。他看着那三个选项,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幅早已注定的棋局。“从我们选择离开地球开始,我们就在赌一个未知的未来。A和B只是把未知延长了,结局大概率还是被同化或遗忘。C...至少有个明确的可能性,哪怕很渺茫。”
“可能性是文明彻底消失!”李维安低吼。
“地球也快要消失了。”靳伯珩看向他,“缓冲期还剩不到两年。留在地球上的人,结局是什么,我们都知道。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本来就已经是文明火种最后的余烬。余烬是慢慢熄灭,还是用最后一次燃烧去搏一个重燃的机会?”
他看着倒计时:30...29...
“我选择C。”他说。不是征求同意,是陈述。
“你无权为所有人做决定!”一位被选入飞船的社会学家站起来。
“那投票。”靳伯珩的目光扫过控制室里每一个人,“现在。匿名,快速。接受A,B,还是C。”
投票系统紧急启动。每个人的个人终端上出现三个选项。倒计时:20...19...
十秒后,结果汇总。
选择A:14%
选择B:23%
选择C:63%
大多数人选择了孤注一掷。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中性女声再次响起:
“选项C确认。‘特殊挑战协议’启动。目的地坐标更新。警告:此协议为单向不可逆程序。祝你们...展现价值。”
飞船猛地一震,不是转向,而是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滑道,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滑行”。外部的星辰再次拉长,但这一次不是扭曲,而是变成了向后飞逝的流光。飞船内部的重力补偿场勉强维持着,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被加速到极限的生理不适。
跃迁?不完全是。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空间移动方式。
滑行持续了大约三小时(主观时间)。当飞船最终“停下”时,外部景象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没有星空。
他们悬浮在一片“海洋”之上。
不是水的海洋。是光的海洋。
无数种颜色、无数种形态的光,像液体一样在虚空中流淌、旋转、交织。有的地方平静如镜,倒映着飞船扭曲的影像;有的地方掀起千米高的“光浪”,无声地拍打、破碎,溅起彩虹般的“水花”;更远处,有光形成的巨大漩涡,缓缓转动,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这片光海的“地平线”处,矗立着一些东西。
不是星球,不是建筑,而是...“结构”。
有的像无限延伸的几何晶体森林,棱角分明,表面流淌着数据流般的光纹;有的像活体珊瑚礁,不断生长、变幻形态,内部隐约可见活动的影子;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混沌云团,时而凝聚成某种生物轮廓,时而散开成一片星云。
这就是“模拟困境场”?一个由纯粹能量和某种高等工程学构造的...测试场地?
飞船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已抵达‘潜能评估场-γ区’。协议内容:在十个标准日内,利用飞船现有资源及场域内可用物质,构建一个能够维持最低限度文明延续的‘生存泡’。生存泡需满足:能量自持率超过50%,信息处理能力达到初级星际文明标准,内部生态至少维持一百个标准生命单位循环。评估标准:效率、创造性、稳定性。计时开始。”
十个地球日。用一艘能量储备只有20%出头的飞船,在这片诡异的光海里,造一个能活命的“泡泡”。
任务看似清晰,实则毫无头绪。场域内的“物质”是什么?那些光?那些结构?如何利用?
飞船的扫描系统开始工作,传回的数据令人绝望:光海的能量读数高得离谱,但极不稳定,而且频谱复杂到无法解析,直接汲取等于自杀。那些晶体森林和珊瑚礁结构由某种非牛顿时空连续体构成,常规物理手段无法交互。至于混沌云团...扫描波束一接触就直接被“吞没”了,连回波都没有。
时间在流逝。第一天,他们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能量采集方案,全部失败,还损耗了宝贵的飞船备用能源。第二天,他们试图靠近一个相对平静的晶体森林边缘,用机械臂采集样本。样本是采回来了——一块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半透明的晶体,但一进入飞船的常规物理环境,晶体瞬间“蒸发”,只留下一股灼热的能量余波,烧毁了半个分析实验室。
第三天,绝望和压抑开始在飞船上蔓延。争吵爆发,有人指责选择C是自杀,有人要求强行夺取飞船控制权(尽管不知如何夺取),尝试向那个“协议执行终端”求饶,改选A或B。
第四天凌晨,苏雨把自己关在主实验室里,对着那块“蒸发”晶体留下的能量残留数据发呆。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晶体在蒸发的最后瞬间,释放出的能量频谱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与飞船自身维生系统能量频率产生“共鸣”的波段。
共鸣...不是对抗,是同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
“我们一直在用‘对抗’的思维。”她在紧急会议上说,眼睛布满血丝,但异常明亮,“想捕捉它们,控制它们,利用它们。但这里的规则可能不是这样。这里的‘物质’和‘能量’,本身可能带有某种...‘意识’或者‘倾向’。”
“什么意思?”李维安皱眉。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不应该试图‘建造’生存泡。”苏雨调出光海的能量流动模型,“也许我们应该...‘邀请’它,或者‘协商’,让它按照我们的需要,自己形成我们需要的结构。”
“和能量场协商?你疯了?”有人喊道。
“我们和植物说话吗?不,但我们通过改变环境,让植物按照我们的需要生长。这里也一样。如果我们能发出正确的‘频率’,表达出清晰的‘需求’和‘形态’,也许场域本身会响应。”苏雨指向飞船外的光海,“这是一个测试场。测试的是我们的‘潜能’。潜能可能不只是技术能力,更是...理解不同存在形式并与之互动的能力。”
理论很美,但如何实践?
苏雨提出了一个方案:将飞船的剩余能量,不是用于对抗或采集,而是用于“调制”。用飞船的通讯阵列,结合维生系统的能量输出,向外广播一个极其复杂的、包含几何结构、能量需求、甚至人类意识波动特征(从生物监测数据中提取)的复合信号。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个“展示”——展示人类文明渴望延续的“形态”。
这是赌博中的赌博。如果失败,飞船将耗尽最后一点能动用的能量,成为这片光海中漂浮的棺材。
靳伯珩同意了。没有别的选择。
调制工作花了整整一天。第五天傍晚,信号广播开始。
飞船像一支垂死的萤火虫,在浩瀚的光海中,发出微弱但独特的频率。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六天过去。飞船能量储备降至11%。
第七天上午,就在绝望即将彻底吞噬所有人时,变化出现了。
飞船周围平静的光海,开始泛起涟漪。不是随机的涟漪,而是以飞船为中心,形成规律的、向外扩散的同心圆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光的颜色开始变得有序,从混乱的七彩逐渐向飞船信号中蕴含的蓝白主色调靠拢。
接着,一些光开始“凝聚”。不是变成固体,而是形成半透明的、薄膜般的结构,一层层包裹在飞船外围,像是一个正在被吹起的气泡。薄膜内部,光的流动开始遵循某种逻辑,形成类似血管网络或电路板的图案。
第八天,“气泡”初步成形,直径大约是飞船的两倍。薄膜完全透明,但能感觉到其存在——它过滤掉了光海中绝大部分狂暴的能量流,只允许温和的、特定频谱的能量渗透进来。飞船的传感器显示,气泡内部的能量环境正在变得...“宜居”。温度稳定,辐射水平骤降,甚至开始检测到类似氮氧大气的物质凝聚迹象。
第九天,更惊人的变化发生。气泡的薄膜上,开始“生长”出结构。不是机械结构,而是更像植物或珊瑚的自然形态——发光的枝桠延伸,形成支撑框架;叶片状的能量收集器展开,缓慢转动,将光海能量转化为稳定电流,输入飞船;甚至开始出现一些简单的中空球体,内部环境参数自动调节,像是为生命准备的“房间”。
第十天,最后时刻。
气泡已经完全自持。能量输入超过消耗,内部形成了稳定的微气候循环,甚至模拟出了微弱的重力场。那些“房间”虽然简陋,但维生参数完全达标。
飞船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生存泡’构建完成。评估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
“能量自持率:147%。信息处理能力(通过场域共振实现):达到标准。内部生态容量:估算可维持二百八十个标准生命单位。效率评级:优秀。创造性评级:卓越。稳定性评级:良好。综合评估:通过。”
通过!
短暂的、劫后余生的死寂,然后是无法抑制的欢呼和哭泣。
但提示音继续:“根据协议,挑战成功文明获得晋升资格。正在接入银河文明共同体初级技术网络...正在下载基础技术包...正在更新文明档案...”
海量的数据流开始涌入飞船的主计算机,远超其处理能力,但数据包自动解压、重组,以人类能够理解的方式呈现:材料科学、能源技术、生命工程、甚至初步的时空理论...每一份都足以让人类文明跨越数个世纪。
同时,飞船的外部视野再次变化。光海开始退去,不是消失,而是像幕布一样向两边拉开,露出后面正常的星空。而在星空背景下,一个结构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环状空间站,或者说,一座城市。优雅的弧形结构,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规模堪比小型行星。在它面前,“播种船”渺小如尘埃。
“欢迎来到‘自由前哨’。”一个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直接响起,温和、带着一丝人性化的暖意,与之前的中性女声截然不同,“真正的自由前哨。恭喜你们,地球人类,你们证明了你们不仅渴望自由,而且有资格和能力驾驭它。请进港。我们有很多要谈。”
飞船被一道柔和的牵引光束捕获,缓缓驶向那座银色巨环的港口。
船舱内,人们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宏伟结构,看着手中终端上刚刚接收到的、超越想象的技术蓝图,恍如隔世。
他们赌赢了。用整个文明的最后余烬,赌来了一个未来。
但这个未来具体是什么?这座“自由前哨”是谁建立的?他们想要什么?
新的问题,新的未知,在成功的狂喜背后悄然浮现。
飞船驶入港口,对接完成。
舱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新的世界,新的规则,新的挑战。
人类文明,踏出了成为星际种族的第一步。
代价惨重,但脚步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