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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磁场 ...

  •   地磁场的彻底衰弱是低能态地球给出的第一个无声耳光。曾环绕两极、驱散宇宙射线的无形护盾,如今薄得像层被水浸透的旧丝绸。太阳风里的高能粒子轻易剥开它,长驱直入,撞上高层大气时发出鬼魅般的辉光——不是壮丽的极光,而是整片天空持续性的、病态的淡紫色微亮,即使在白昼,天穹也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紫晕。
      “先驱者号”的前任导航员,现在是“新起点镇”气象站技术员的苏雨,在日志中写道:“星空死了。不是消失,是被这层光雾淹没了。我们头顶的不是宇宙,是一盏坏掉的、永远关不掉的霓虹灯。”
      宇宙射线的直接轰击带来的不只是天象异变。大气化学在剧烈重组,臭氧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紫外线指数突破所有历史记录。地表植物开始大规模光灼伤,适应了低紫外线环境的作物成片枯萎。更深处的影响在于基因层面——辐射导致的突变率飙升,新生动植物出现畸形的比例在三个月内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人类新生儿筛查中心挤满了面色惨白的父母,他们手中拿着印有复杂基因图谱的报告单,上面标注着红色警示标记的位点越来越多。
      “生态贫瘠”的预判过于乐观了。实际情况是“生态扭曲”。森林大面积死亡,但在枯木之间,疯长出形态诡异、颜色刺眼的菌类和苔藓,它们以枯木为食,分泌的孢子带有神经毒性,随风飘散,所到之处引发动物和人类的无端躁动甚至攻击行为。海洋近乎死寂,浮游生物在辐射和化学变化中大批死亡,食物链底层崩塌,上层生物相继饿毙。海岸线上堆积着前所未见的巨量腐烂生物质,恶臭在无风的低能态大气中凝滞不散。
      新起点镇依靠从坠毁浮空城抢救出的封闭农业模块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食物生产,但模块的能量消耗极大,而支撑它们的晶核储备正在以危险的速度减少。开采新的晶核?多数矿脉要么在浮空城坠落事故中被毁,要么因地质活动停滞而变得难以探寻。方舟七号承诺的深海矿物开采支援,因海洋生态剧变和适应者队伍大规模病倒(原因不明的高烧和器官衰竭)而无限期推迟。
      低能态地球不是一张干净的白纸,而是一块擦过各种污渍、已经起毛破损的旧画布,试图在上面作画,每一笔都可能让画布彻底撕裂。
      靳伯珩坐在新起点镇临时行政中心——一座由第七浮空城坠落残骸中相对完整的居住模块改造的建筑里,面对着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报告。食物库存:仅供全镇一万四千人十五日消耗。净水系统滤芯库存:百分之七十已耗尽,替代材料研发失败。医疗资源:抗生素告罄,抗辐射药物储备为零,镇静剂(用于安抚因环境压力而精神崩溃的居民)仅剩三箱。能源核心:四个主要反应堆中两个已因不明原因的晶格衰变而永久停摆,剩余两个输出功率不足设计值的百分之四十。
      “我们需要撤离。”说话的是原第四浮空城后勤主管,现在负责新起点镇物资调配的老陈,他脸上带着长期失眠的灰败,“至少疏散一部分人,减轻压力。方舟三号和五号还有容量,他们在地下,受地表环境影响小...”
      “然后呢?”欧阳瑾的声音从远程连接中传来,信号很差,夹杂着静电噪音。她在亚马逊的研究站情况更糟,据说那里的变异真菌已经侵入了建筑内部,队员们被迫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生活。“方舟的容量有限,他们的系统也依赖外部资源输入。接收难民只会加速所有系统的崩溃。这是零和博弈,不是解决方案。”
      “那解决方案是什么?”老陈的声音提高了,“坐着等死?看着孩子们因为辐射病一个个...”
      “够了。”靳伯珩打断争吵,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冰冷的疲惫。争吵声戛然而止。他盯着全息地图上代表资源点的闪烁光标,那些光标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我们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低能态’的严酷。‘火种’净化了污染,但也抽干了地球的活力。我们以为得到了一个干净的病房,其实病人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靠呼吸机维持。”
      他调出一份刚解密完毕的文件,来自“先驱者号”从月球带回的“火种”容器附属数据碎片。解密工作由苏雨带领的技术小组花了近一个月才完成,内容令人不寒而栗。
      “庇护派留下的技术细节里,有一段被加密的警告。”靳伯珩将文字投射到空中,“‘低能态’并非稳定状态,而是地核能量被强制抽离后的‘濒死缓冲期’。缓冲期持续时间取决于星球质量、初始能量水平和净化强度。对地球而言,这个缓冲期...大约是三到五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缓冲期结束后?”李维安的远程连接声音嘶哑。
      “地核将完全冷却,磁场彻底消失,大气在太阳风剥离下逐渐逸散,水循环停滞,地球将...类火星化。”
      不是贫瘠,是死亡。
      “他们没告诉我们这个!”老陈猛地站起。
      “也许他们以为我们能在这三五年内找到重启地核的方法。”欧阳瑾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或者...他们也无能为力,只是给了我们一个道别的时间。”
      绝望不再是情绪,而是成了房间里可触摸的实体,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冰冷,沉重。
      “所以闻枭他们的牺牲...就为了换三五年缓刑?”李峰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留下一个浅凹。
      “不。”靳伯珩关掉投影,站起身,走到观测窗前。外面,紫色的天光下,新起点镇的建筑轮廓显得扭曲而不真实。“是为了换一个选择的机会。虽然这个机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渺茫,更残酷。”
      他转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灰败的脸。“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尽可能延长缓冲期,争取时间。第二,在这段时间内,找到离开的方法。”
      “离开?”李峰愣住。
      “离开地球。”靳伯珩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如果家园注定死亡,文明就必须迁徙。这是我们最后的选择。”
      这个提议过于疯狂,以至于一时无人反驳。离开地球?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即使在星核时代,载人星际航行也只是理论上的概念。而现在,他们连维持地面生存都岌岌可危。
      “方舟七号保留了一部分旧时代恒星际航行研究资料。”李维安缓慢地说,“理论是有的,主要是基于惯性约束聚变推进和冬眠技术。但工程实现...需要资源,需要时间,需要我们没有的东西。”
      “我们有‘火种’附带的技术资料。”苏雨开口,她不知何时进入了会议室,手里拿着数据板,“虽然主要是环境净化和地核控制,但里面的材料科学、能量控制原理...如果逆向应用,也许能拼凑出星际飞船的基础。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调出一份图像:“我们在净化后的撒哈拉区域,发现了异常。那些晶体森林崩解后,留下了一些...结构。不是自然形成的。扫描显示,它们内部有规则的、类似反应室和喷射口的空腔。还有能量残留,虽然微弱,但模式很特别。”
      图像放大,能看到半埋在盐壳中的银白色金属结构,流线型,带有明显的工程特征。
      “那是什么?”欧阳瑾问。
      “不知道。但‘火种’数据里有一段模糊的提及,关于‘协议失败后的遗产’。可能记录者或庇护派,在试验场留下了某种...应急交通工具?或者是未完成的工程?”
      “坐标?”
      苏雨报出一组数字。位置在撒哈拉中心,原“千里眼”天文台遗址附近。
      一支紧急勘探队在三小时后出发。由李峰带队,苏雨随行,外加十名最精锐的适应者和技术员。靳伯珩坚持同行。
      “如果这是最后的希望,”他说,“我要亲眼看到。”
      通往撒哈拉的路途本身就是一场噩梦。紫色天光下的沙漠不再是耀眼的金黄,而是一种病态的紫褐色。盐壳因辐射而脆化,车辆碾压上去,碎裂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偶尔能看到巨大的、已经晶体化的动物骸骨,以扭曲的姿态冻结在盐壳中,像是某种现代主义雕塑,诉说着无声的恐怖。
      抵达坐标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艘船,也不是一个建筑。
      那是一棵“树”。
      金属的树。
      高度超过两百米,树干由交错的银白色金属管束构成,表面布满蜂巢状纹路,偶尔闪过一丝流动的微光。没有树叶,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长的、鞭毛状的金属触须,从枝干上垂落,末端没入盐壳之下。树冠是一个复杂的、多层的碟形结构,层层叠叠,像一朵倒置的金属巨花。
      它静静矗立在紫色的天穹下,周围是晶体森林崩解后留下的硅酸盐粉末,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又像一座等待启动的发射塔。
      “能量读数?”李峰低声问。
      “极低,但...有节律。”苏雨盯着探测器,“非常慢的脉动,周期大约二十七小时。而且...它在‘听’。”
      “听?”
      “发射特定频率的声波或电磁脉冲,它会改变脉动模式。像在...识别。”
      靳伯珩走近。金属树干近看更加惊人,表面纹路之精密,远超人类任何制造工艺。他伸手触碰——
      金属表面漾开涟漪,如同水波。一个低沉、带着金属共鸣的声音直接从树干内部传来,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地面的震动传递到每个人的骨骼:
      “识别...文明特征码...匹配度不足...警告...未授权访问...”
      “我们不是记录者,也不是庇护派。”靳伯珩大声说,“我们是这个星球的本土文明。我们面临灭绝。我们需要帮助。”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金属树内部隐约的、如同齿轮转动的低沉嗡鸣。
      然后,树冠的碟形结构开始缓慢旋转。每一层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向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旋转逐渐加速,金属触须从盐壳中抽出,在空中缓缓舞动,末梢亮起幽蓝的光点。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多了一丝...困惑?
      “本土文明...协议已终止...‘火种’已部署...缓冲期...检测到缓冲期异常衰减...原因:净化强度超载...地核能量抽取过度...计算修正:缓冲期剩余...七百三十标准日...”
      两年。不是三五年,是两年。
      “有补救方法吗?”苏雨急切地问。
      “...‘火种’为单向协议...不可逆...建议:文明迁移...”
      “你有迁移能力?”
      “本单元为‘播种船-观测型’...功能:采集试验场数据,输送样本至指定坐标...满载状态可容纳...计算中...可容纳二百四十个标准生命单位及配套维生系统...当前状态:能量储备12%...无法启动跃迁引擎...短途航行模式可用...目的地:限于本恒星系内...”
      一艘船。一艘还能飞,但飞不远的船。能量只够在太阳系内活动。
      “跃迁引擎需要什么能量?”靳伯珩问。
      “标准星核能量单元...或等效高密度能源...”
      星核已经没了。高密度能源...
      “如果我们为你补充能量,你能带我们离开太阳系吗?去最近的、可能适合生存的星系?”
      “计算...最近潜在宜居带星系:格利泽581...距离:20.3光年...所需能量...计算中...所需能量超出本单元设计载荷三百七十倍...不可能。”
      彻底堵死了。
      绝望再次涌上。但苏雨抓住了另一个细节:“你刚才说...‘输送样本至指定坐标’。指定坐标是哪里?”
      “坐标已锁定...银河文明共同体中央档案库附属‘新生文明庇护所’...”
      “庇护所?那是什么地方?”
      “描述:为通过初步测试但母星环境不稳定的文明提供的临时栖息地...提供基础生存支持和技术引导...直至文明达到独立星际航行标准...”
      一个避难所。一个由银河文明共同体管理的、类似“难民营”的地方。
      “如果我们去那里,需要多少能量?”
      “计算...坐标位于银河系英仙臂...距离:约六千五百光年...所需能量...需要连续补充十二个标准星核单元,或本恒星系全部剩余可利用化石能源的百分之八十九...”
      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但至少...有了一个具体的目标。
      “如果我们能找到能源,你能导航吗?”
      “导航数据完整...但警告:庇护所非永久居留地...停留期限受审查...未达到标准文明可能被...遣返或解散...”
      遣返?回到注定死亡的地球?解散?意思是...文明被强制解体,个体被分配到其他文明?
      又是一个选择。一个不那么美好,但可能存在的出路。
      勘探队将金属树——它自称“播种船07-γ”——的发现带回新起点镇。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点燃了残存的希望,也引燃了更激烈的争论。
      去那个“庇护所”,等于主动投入记录者所属的银河文明共同体的管理体系,放弃独立。但可能活下来。
      留下,在缓冲期耗尽前寻找渺茫的生机,几乎等于集体自杀。
      争论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一个折中方案被提出:启动“播种船”,利用其剩余能量,先前往太阳系内可能还存在资源或技术遗迹的地方搜索,寻找为跃迁充能的可能性。同时,在地球上启动“方舟计划2.0”,尽可能多地保存文明火种——知识库、基因库、文化档案,甚至通过抽签选出少量人员进入深度冬眠,埋藏在地下深处,赌千万年后地球环境可能恢复,或者被其他文明发现。
      这是绝望中的双线赌博。
      “播种船”的启动准备需要时间。它的能量系统与人类技术完全不兼容,苏雨带领的技术团队日夜不休地研究接口和转换方案。同时,全球范围的资源搜刮开始了——不是为了当下生存,而是为了那微乎其微的、能为“播种船”充能的可能。
      人们搜刮着浮空城残骸里每一块可能还有活性的能量晶格,挖掘着旧时代核废料掩埋场(希望能提取衰变热),甚至冒险进入仍在缓慢释放残留辐射的星核印记遗址。每一点能量的汇聚,都伴随着牺牲和疾病。
      靳伯珩负责协调这绝望的集结。他变得沉默寡言,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了,只剩下纯粹的、机器般的效率。欧阳瑾从亚马逊撤回,加入了方舟计划2.0的筹备,她负责筛选和封装人类文明的“灵魂”——那些不可替代的知识和艺术。
      李维安和深海适应者们开始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打捞坠入深海的浮空城核心反应堆。这些反应堆大多已损坏,但内部可能还有未完全衰变的晶核材料。深海的高压、辐射、以及那些因污染而狂暴化的残留海洋生物,让每次打捞都像一趟鬼门关之旅。
      时间一天天流逝。缓冲期的倒计时像达摩利克斯之剑,悬挂在每个人头顶。
      “播种船”的能量缓慢地补充到了17%。距离启动短途航行模式的最低阈值20%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苏雨那边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她在破解“播种船”底层日志时,发现了一条被多次覆盖的隐藏记录。记录显示,在“庇护派”留下“火种”撤离后不久,曾有一个微弱的信号从太阳系外围传来,被“播种船”接收到。信号来源不明,内容经过多重加密,但核心信息似乎是一个坐标和一段简讯:
      “...给坚持独立的文明...另一个选择...‘自由前哨’...坐标...风险极高...但自由...”
      信号附带了一个位于柯伊伯带外的具体坐标。
      “自由前哨”?那是什么?另一个叛逃者组织?还是陷阱?
      没有时间验证。能量补充到19.8%,还差最后一点。
      最后一次资源搜刮任务,目标指向了南极冰盖深处,一个方舟七号早期勘探报告中提及的、可能存在高纯度天然晶核的远古矿床。任务由李峰带队。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通讯在进入冰盖下三十公里处中断。救援队发现他们的载具被埋在一次突然的冰层移位中,无人生还。但他们在最后时刻,成功将采集到的三块拳头大小的、纯度惊人的天然晶核样本,通过紧急弹射装置送回了地表。
      这三块晶核,为“播种船”补充了最后的0.3%能量。
      能量达到20.1%。
      “播种船”可以启动了。
      但前往哪里?银河文明共同体的“庇护所”?还是那个神秘的“自由前哨”?
      投票在仅存的、还有能力参与决策的七千多名成年人中进行。结果:61%选择“庇护所”,39%选择“自由前哨”。
      没有绝对多数,但时间到了。
      “播种船”启动那天,紫色的天光下,金属巨树缓缓从盐壳中升起,垂落的触须收回,树冠碟形结构发出越来越亮的蓝光。它悬浮在空中,底部喷出无声的能量流,吹起漫天硅酸盐粉尘。
      登船名单根据贡献、技能和抽签综合决定,共二百三十七人。包括苏雨(技术)、欧阳瑾(文明档案)、李维安(方舟代表)、靳伯珩(领队)...以及一批各个领域的专家和随机选出的普通民众。没有庆祝,没有告别,只有沉默的登船流程。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可能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种子,也可能是奔向另一个未知地狱的飞蛾。
      船舱内是冰冷的金属和柔和的照明。没有窗户,只有全息投影显示着外部景象:紫色的地球在下方缓缓旋转,伤痕累累,寂静无声。
      引擎启动。震动传来,很轻微。
      “播种船”脱离地面,加速,冲向紫色天穹之上。
      下方,留在地球上的人们抬头仰望,看着那点蓝光逐渐缩小,最终被永恒的天光吞没。
      他们将继续挣扎,在剩下的缓冲期里,直到最后一刻。
      而飞向星空的人类,带着微薄的能源、残缺的技术、和一个关乎整个种族未来的选择,航向未知。
      在船舱中央的控制室里,靳伯珩看着全息星图上两条闪烁的航线:一条指向银河文明共同体的“庇护所”,一条指向柯伊伯带外的神秘坐标。
      距离做出最终选择的航向节点,还有四十七天。
      船舱外,是冰冷、浩瀚、漠然的宇宙。
      船舱内,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心跳,微弱,但仍在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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