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守衡》洛夕客

4、归处 隋文羽

　　隋文羽在爷爷的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山间的风都吹凉了肩头，久到前来祭拜的亲友与乡邻一一散去，最后连负责清扫墓园的工作人员都走远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拖着一身沉重的孤寂转身离开。

　　脚下的路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他一步步走回那间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清扑面而来。这里早已不再是家，只是一个供给吃饭、睡觉、勉强容身的空壳，没有温度，没有声响，没有一丝属于“家人”的气息。从他记事起，离别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紧紧跟随着他。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奶奶走了，如今，连最后一个护着他的爷爷也永远留在了石碑之后。

　　他常常在深夜里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自他出生以来，身边的亲人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仿佛他生来就带着驱散温暖的诅咒。发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一件事，也仅仅是十岁那年摔倒在路边，有个路过的好心人弯腰将他扶了起来。仅此而已。

　　那年他十岁，一夜之间，身边再无半个亲人。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墙上褪色的全家福，看着再也不会响起的座机，看着厨房里冷掉的灶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家人都走了，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不小心把他一个人落下了？

　　他想着想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从无声的哽咽，到小声的抽噎，最后哭得筋疲力尽，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沉沉睡去。那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家人的笑脸，有温暖的灯光，可一伸手，所有画面都碎成了虚无。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躺在那间狭小破旧的屋子里，而是身处一间宽敞明亮、装修简洁却不失精致的卧室。柔软的大床足够他翻滚好几圈，身下的被褥干净而清爽，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四面墙壁素白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床头柜上静静摆着一只透明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盛放的白色水仙，花瓣洁白，花蕊嫩黄，安静得像一幅画。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隋文羽茫然地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试探性地把脚放到地面，却看见床前整齐地放着一双棉质拖鞋——尺码明显比他的脚大上好几圈，松松垮垮，完全不合脚。他低头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又左右环顾了一圈，房间里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到第二双可以穿的鞋子。

　　无奈之下，他只能轻轻抬脚，把双脚塞进那双过于宽大的拖鞋里。鞋底软软的，可一走起来，鞋跟就不住地往下掉，发出拖沓而清脆的“哒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他没有办法，只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门口走去。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很慢。

　　走到门边，他抬起纤细的手臂，指尖刚要碰到冰凉的门把手，门却猝不及防地从外面被人推开。

　　厚重的门板带着一股力道，狠狠撞在了他的额头上。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隋文羽疼得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立刻捂住额头，小巧的眉头轻轻皱起，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淡的抽气声。痛感不算强烈，却足够让他瞬间清醒。他很快稳住情绪，缓缓抬眼，看向门口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衣裤，身形挺拔，眉眼温和。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显然也没料到门后会有人，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隋文羽，满脸错愕，像是还没从意外中反应过来。

　　隋文羽慢慢放下一只捂着额头的手，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

　　此刻他的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数个问题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这个人是谁？这里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又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对方，眼神里没有孩童该有的慌乱，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年轻男子愣了好几秒才彻底回过神，脸上立刻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容带着几分歉意：“小孩，你没事吧？撞到哪里了？要是疼的话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

　　隋文羽沉默地放下另一只手，抬额让人看。

　　额头只是微微泛红，没有破皮，也没有肿起，缓一缓便会没事。他依旧不打算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像在打量一个未知的事物。

　　李文祁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紧。

　　这孩子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瘦得让人心疼，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深潭，明明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人莫名不敢轻视。他连忙收敛了散漫的姿态，微微站直身体，语气也认真了几分：“你好，我叫李文祁，是一名守衡者。从今天开始，我负责照顾你的日常生活，同时，也会给你讲解有关守衡者的基础知识。换句话说，我暂时是你的老师，不过之后，可能会有其他人接替我。”

　　隋文羽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说完，他便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李文祁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李文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底暗自嘀咕，这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沉敛的眼神，让人莫名心生敬畏。他瞬间便明白了，这孩子绝非普通孤儿，难怪会被盟主大人亲自带回，亲自安排住处与照料之人。

　　不等他多想，少年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守衡者是什么？”

　　李文祁垂下头，略一思索，再抬头时语气平和：“这些事解释起来太过复杂，现在告诉你，你也未必能理解。等你将所有基础知识全部掌握，自然会知道守衡者的意义。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从今往后都要在这里生活，你可以想一想，从前的住处还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稍后我陪你回去一趟，将东西一并取来。”

　　话落，李文祁不再多留，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

　　隋文羽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才慢慢退回床边，垂着眸坐上床沿。不合脚的拖鞋从脚边滑落，他双腿悬空，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在认真回想，自己究竟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带走。

　　可想了很久，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忽然惊恐地发现，关于过去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亲人的模样、家的细节、那些痛苦与温暖的片段，都像蒙了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住。他试图用力回想，可越是用力，心头越是空茫。

　　想不通，便不再勉强自己。

　　奇怪的是，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心感，仿佛灵魂早已在此栖息多年，不过是短暂离开后，终于回到了归宿。

　　隋文羽轻轻舒了口气，重新躺回柔软的大床上，将薄被拉至肩头，闭上双眼，很快便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与此同时，长廊另一端，李文祁步履沉稳地前行，最终停在一扇通体漆黑的大门前。

　　此门由玄铁铸造，厚重而威严，门身雕刻着繁复精密的纹路，形似古老法阵，却又暗藏玄机。正中央是一幅阴阳八卦图，周围环绕着星辰轨迹与不知名的符文，整扇门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肃穆气息，一看便知，门后之人身份非同一般。

　　李文祁在门外驻足片刻，神色从平日的轻松转为恭敬，犹豫片刻后，他抬手，以固定的节奏轻敲三下门板。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请进。”

　　李文祁整理了一下衣摆，缓步走入，沉重的玄铁大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