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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去 “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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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男人的身体便化作漫天细碎的星光,缓缓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隋文羽呆呆地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脑海里猛地闪过陌生男人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心脏骤然一紧,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疯了一般朝着爷爷的房间冲去。
此刻的屋子里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响,连平日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不安,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缠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说不清这份不安从何而来,只知道每靠近爷爷的房间一步,心跳就快上一分,恐惧也多上一分。
走到房门前时,那股不安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往常这个时候,爷爷的房间里一定会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灯光柔和,能驱散一整个夜晚的黑暗,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那咳嗽声听着让人揪心,却也让他知道,爷爷还在,家还在。
爷爷病了很久,那是一种很难根治的病,不仅折磨身体,还需要一笔他们根本承担不起的医药费。祖孙俩相依为命多年,本就过得清贫,面对天价的治疗费用,他们只能无奈放弃。隋文羽不止一次仰着头问爷爷,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会不会疼。可爷爷每次都会温柔地摸摸他的头,笑着说一句:“不是什么大病,不用担心,爷爷很快就会好起来。”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从爷爷开始频繁咳嗽、日渐消瘦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明白了。爷爷的病很严重,严重到随时可能离开他,严重到再也陪不了他多久。他在心里偷偷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快到让他措手不及。
“爷爷!”
隋文羽几乎是跌撞着冲到床边,小小的脸庞因为过度的悲伤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随时都会滚落下来。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他撕裂——爷爷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了,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他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顾不上疼痛,两只小手紧紧攥住爷爷苍白而无力的大手。那只曾经温暖有力、总能把他护在怀里的手,此刻冰凉又虚弱。这个孩子其实什么都懂,从爷爷病倒的那天起,他就悄悄长大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接受,不愿意接受爷爷会真的离开他。
“爷爷,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再多陪陪我?就一会儿,好不好……”隋文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轻声哀求着。他满脸泪花,眼神无助又可怜,像一只被主人狠心抛弃的小狗,孤单又绝望。他真的要被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彻底丢下了。
“唉……”
爷爷轻轻叹了一口气,浑浊无光的眼睛慢慢看向他,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心疼,却再也没有半分光亮。他缓缓抬起手臂,似乎想轻轻抚摸一下眼前这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孩子,想最后揉一揉他柔软的头发。可他的手臂重得像灌了铅,无论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老人轻轻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力地放弃了,缓缓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才用苍老而微弱的声音开口:“孩子,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不可逆的,就像生老病死,就像爷爷的离去,这都是注定的,谁也改不了。爷爷没办法再陪你走下去了,爷爷只希望你以后的生活平平安安,没有烦恼,不用再受委屈。”
“小羽,答应爷爷,一定要好好活着,好不好?不要因为爷爷的离开,就去做一些极端的事。今后没有亲人在身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学会管教自己,再难也要好好走下去,知道吗……”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爷爷的生命力也在一点点消散。而小小的隋文羽就那样跪在床前,从天黑到深夜,始终没有改变过姿势,直到双腿麻木,失去了所有知觉。
就像爷爷的离去一样,无论他如何哭喊,如何哀求,如何拼命挽留,都从来没有改变过分毫,一切,早已注定。
这一夜,对隋文羽来说格外漫长,漫长到像是过了整整一生。直到最后,他听见了爷爷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小羽啊,爷爷走了,之后的所有事情,爷爷都已经安排好了。明早会有人来到家里,他们是来带爷爷走的,希望小羽到时候,能送我最后一程,可以吗?”
“嗯……爷爷,我能不能不送?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不要丢下我,再多陪陪小羽好不好……”隋文羽的语气里满满都是绝望的哀求,可天不遂人愿,爷爷的体温在缓缓下降,呼吸越来越微弱,最终,还是永远闭上了双眼。
小小的隋文羽跪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晚风吹进房间,轻轻扬起他额前挡住眼睛的发丝,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床上的爷爷。爷爷双颊凹陷,头发花白,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可神情却格外安详慈祥,眉眼弯弯,仿佛还在对着他温柔地笑,像是一场无声又温柔的告别。
他从天黑,一直跪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慢慢的,屋外传来了模糊的交谈声,因为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可隋文羽心里清清楚楚,是那群要送爷爷离开的人来了,还有一些并不熟悉的邻居,以及远道而来、几乎没见过几面的亲戚。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跪着早已发麻,一阵阵刺痛传来。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走向窗边。淡蓝色的眼眸轻轻下垂,他站在二楼的窗边,沉默地看着楼下走动、交谈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悲伤都被他死死藏在了心底。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隋文羽走到门边,缓缓打开门。门外站着几位身着黑色燕尾西服、戴着白色丝绒手套的年轻男人,身材魁梧,神情肃穆。领头的那人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眼尾略长,气质沉稳。他看着隋文羽,语气平淡无波地开口:“请问你是隋文羽小朋友吗?”
隋文羽略微抬起脑袋,静静地看着他,轻声答道:“是我,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他的嗓音因为哭了一整夜而沙哑干涩,却并不难听,反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
那人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是这样的,我们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现在来接走你爷爷的遗体,带回去火化并安葬。你不用担心,所有费用都是爷爷生前早已结清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你只需要跟我们一起,送爷爷最后一程就好。”
“好的,谢谢你们了。”隋文羽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又说了一句,“麻烦等一会儿,我去拿些东西。”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微微一愣。他们本以为,这个突然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会崩溃大哭,会失控难过,会抱着爷爷不肯松手。可他们唯独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男孩,会冷静得让人心疼。
隋文羽抬手指了指里面的大床,轻声说:“我爷爷的遗体在那儿,你们去将他带走吧。”几人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上前开始料理后事。
其余的人留在原地,看着隋文羽踩着小凳子,在柜子高处取下一瓶酒,又慢慢下来。他用一次性杯子倒了少许酒,又细心地泡了一杯温热的茶叶,动作安静又认真。旁人都很好奇他要做什么,却没有人忍心开口打扰。
片刻之后,一行人一起出发,前往殡仪馆。
火化,入葬,一切都按照爷爷生前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周围的人看着小小的隋文羽,无不为他感到心疼与惋惜,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独自面对离别,面对孤身一人的未来,可他们再多的同情,也终究无能为力。
隋文羽在爷爷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升到半空,阳光直直垂落,地上的人影缩成了最短的一团。他眨了一下眼,像是终于从漫长的失神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一路上小心翼翼捧着的茶和酒,轻轻放在爷爷的墓碑前。
而后,他慢慢站直身体,望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爷爷,您这一程,我送完了。您有去处了,您有了新的去处,可我的新归处,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