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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所以坠落在所难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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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意家老房子在北城老城区,一色的三层小楼,还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栽了几十年的一棵梧桐能遮去整个院子一半的光。
公交车很少有经过那里的,陆泉等了快半小时才等到一辆,又转车,这才到了。
下车一看,跟八年前一样,没变什么。连守门的大爷也还是那个。当年陆泉为了见陶意几乎天天来这院子,有时半夜还得翻墙,体育生身形应该算矫健,却还是常被守门大爷抓。
进大门就是林荫小道,两旁都是宽大叶子的树,太阳光一照,小道满地的绿色。晚上就是昏黄的灯,两个人牵着手就这么慢慢踱过去,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有趣得很。
陆泉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陶意家楼下,走上熟悉的楼梯顿了顿,在门口曲起手指叩门。
陶意开的门,脸上的妆洗干净了,露出已生出几道岁月痕迹的脸,两颊陷了下去。她眼睛通红,嘴唇微抖,手上攥着一份文件。
“别乱跑了,快回加拿大去。”陆泉膝盖顶着生锈的铁门,她力气很大,陶意试图关门未遂,脸上依旧生气,“凭什么听你的。”
“那我让你不回去。”陆泉说。
“你……”陶意晶亮的眼泪水在里头打转,“你就那么想让我走?”
陆泉漫不经心答:“你一个已婚主妇在外头瞎晃悠什么啊?”
陶意怒:“你管的宽!”门重重摔上,冲得陆泉往后一仰,差点摔下楼梯——这一碗闭门羹吃的够饱。
没有温度没有你没有了思念
所有火光都已熄灭
雪缓缓飘落而夜黑仍不停歇
这是个只属于放弃的世界
这是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漫天的风霜都成了我的离别
我的心冷的似雪
我的心也冷的似雪
风吹过脸上我颤抖那么强烈
眼泪是散落在风中的冰屑
漫天的风霜里爱恨都被忽略
漫天的风霜里爱恨都被湮灭
说再见在异国的夜
耳机里是万芳的温哥华悲伤一号。
让小朋友们解散自由活动后,陆泉坐在学校操场角落里听歌。老歌了,曾经和陶意一起听过。万芳唱得真伤心,“雪缓缓飘落而夜黑仍不停歇……”“漫天的风霜都成了我的离别……”陆泉左手拨拉着操场上零星的石子,右手夹着根□□,嘴里跟着曲子哼,哼着哼着身子也跟着晃悠,晃着晃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一滴一滴渗进土地里。
“陶意瘦了啊,在我手里的时候那么肥嘟嘟的,怎么瘦成这样?”她在想,朝着烟嘴猛地吸一口。
而此时身高一米六体重八十三的陶意此时坐在上海某露天咖啡座,刚摘下的耳机里隐隐约约听见万芳的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你,没有了思念……”
传说中有钱的只能烧钱玩的她的加拿大丈夫姗姗来迟,络腮胡子将军肚,长期喝咖啡抽烟导致牙齿发黑发黄。
陶意这时候不想追究眼前男人长相问题,从手提包里拿出几日前丈夫寄到她家老房子的一份文件。
“离婚?不可能。”陶意很坚决。
男人也很坚决,“陶,我并不爱你,结婚后我才发现你这么幼稚,而且物质主义,再继续下去对我们都不会幸福。”
陶意变得真挚,认真地说,“斯洛夫,你知道的,我不可能离婚。我的父母已经去世,如果离婚我就再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那个叫斯洛夫的男人说,“我可以给你两百万人民币,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两只手朝空中一扬,像极了坐在麋鹿上分发礼物的圣诞老人。
陶意咬唇,“钱我一分不要,我不要离婚。”
斯洛夫嘴角漏出鄙夷的笑:“你也需要家庭?我以为你只需要钱。”
我以为你只需要钱。
那我到底是不是只需要钱呢?陶意在宾馆顶楼的阳台上趴大字躺着,严肃以及认真地问自己。
那么,我到底是不是只需要钱呢?
右手里握着斯洛夫给的支票,也是右手,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从此与那个伪艺术家决裂。
当年才十八岁,和陆泉的路太难走,家里惟一的亲人爸爸得了肝癌急待手术费,所以就相信了这个“来中国采风”的加拿大人。一个人在家里大哭,哭到眼睛肿的像核桃,最后还是烧掉了写给陆泉的三万字长信,决心就此不告而别。再见青春,再见爱情,再见了陆泉。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日子,她熬过了八年,无爱的日子,她一个人熬过了八年。
她后悔,也许跟着陆泉吃馒头咸菜她也会比现在开心。
人有时候只有一次掌握命运的机会,错一步之后步步都错,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失去了改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