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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簪倾恨 他亲手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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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澄州城斑驳的城墙上。
王玄天勒马,驻足于郊外长坡,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遥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见到她,该说什么?
告诉她,她在这世上最后的至亲,已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我的狱中?
这个念头如同巨石压在心口。他一生杀伐决断,此刻竟生出了一丝近乎“近乡情怯”的犹豫。
“大人,是否先行入城,与许副指挥使汇合?”高晨在一旁请示。
王玄天收回目光,眼中所有情绪瞬间冰封,只余下深潭般的冷寂:“入城。”
“是!”
澄州刺史府内,酒气尚未散尽。
许中直正与邓恢推杯换盏,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邓兄放心,待此间事了,回到锦都,我定在相爷面前为你多多美言。以邓兄之才,入京任职,指日可待!”
邓恢闻言,脸上笑开了花,正要举杯奉承,却见一下人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面色惊惶:“老爷!不好了!龙、龙林司的王指挥使到府门外了!”
“哐当!”许中直手中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液四溅。邓恢的脸色也瞬间煞白。
不等他们起身相迎,一阵冰冷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王玄天带着李亦凌、高晨,如同裹挟着一阵寒风,径直踏入堂内。
许中直立刻收敛了所有得意,换上一副近乎谄媚的谦卑姿态,躬身行礼:“指、指挥使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属下未能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王玄天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和邓恢,最终落在许中直身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许副指挥使这几日,协助邓刺史处理交接事务,辛苦了。成效如何?”
许中直心头一跳,硬着头皮搪塞:“回大人,一切顺利,州府事务已初步接管……正想请大人查验……”
王玄天直接打断了他,单刀直入:“宫玉成的家眷,现在何处?”
许中直心里猛地一哆嗦,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眼神闪烁,支吾着想说些搪塞之词,但在王玄天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所有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深知这位顶头上司的手段,不敢再隐瞒,只得硬着头皮道:“按……按《大夏律》,谋逆重犯亲族,需贬为奴籍……属下已……已将他们发往人市处置。”
发往人市?!
王玄天心中剧震,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疑云瞬间涌起。他竟如此迫不及待?!
“许副指挥使,”王玄天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无形的威压,“真是愈发有本事了。竟能瞒着本官这个正指挥使,先行发号施令,先斩后奏了?”
许中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依律行事,不敢耽搁啊大人!”
王玄天懒得再看他那副丑态,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刺史府。李亦凌与高晨立刻跟上。
“大人,”李亦凌在一旁低声道,“许中直如此急切处置宫家女眷,恐怕……并非他本人的意思。”
王玄天眼神幽暗:“他背后之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人市依旧喧闹而肮脏。
高晨将为首的人牙子拎到王玄天面前。那人牙子认得这身象征生杀予夺的官服,更被王玄天周身散发的冷厉气息吓得双腿发软,语无伦次。
“前澄州刺史宫玉成之女,宫颖儿,现在何处?”王玄天没有任何废话。
人牙子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回答:“官、官爷……那、那个姑娘,连同她身边那个小丫鬟,一、一起卖给……卖给玉香阁了……”
玉香阁!
王玄天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澄州最有名的……青楼!
是他,亲手将她送入了这步田地!若非他奉旨抄家,她怎会……
宫玉成临终前那悲凉的托付言犹在耳,而他却让他的女儿,落入了这等不堪的境地!一丝微末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愧疚,如同毒藤,悄然缠上心头。
玉香阁内,此时却是一片死寂后的慌乱。
刘妈妈与龟公久等尹老爷不下楼,心下不安,壮着胆子推开了雅间的门。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尹老爷肥硕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脖颈处一片狼藉。而宫颖儿,则昏死在一旁,浑身浴血,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根金簪。
“啊——!杀、杀人了!”刘妈妈吓得尖叫。
龟公壮着胆子,拎起一桶冷水,狠狠泼在宫颖儿脸上。
宫颖儿被刺骨的冰冷激醒,艰难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和筋脉的余痛让她意识模糊,但她看清了眼前惊恐万状的刘妈妈和龟公。
她杀了人。
她竟然杀了人。
心中竟奇异地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早已无可留恋。
“人……是我杀的。”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要杀……要剐……随便。”
刘妈妈又惊又怒,正与龟公商议着是否要报官,一个妓女慌慌张张地跑上楼:“妈妈!楼下……楼下来了好多官差!”
刘妈妈正愁这杀人现场无法处理,一听官差来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下楼。龟公则粗暴地推搡着虚弱不堪的宫颖儿,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也好。宫颖儿想。
或许,这就是结局了。以杀人犯的身份,终结这肮脏而痛苦的一生。
当她被半推半拽地拉下楼梯,踏入玉香阁那靡丽而喧闹的大堂时,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
她的目光,穿透那些惶恐的妓女和龟奴,直直地、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之中。
那个她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玄色身影,就站在那里!龙林司指挥使,王玄天!
王玄天也看见了她。
那一刻,他呼吸几近停滞。
眼前这个形销骨立、浑身血污、衣衫破碎、眼神空洞如同人偶般的女子,真的是那个在刺史府中练剑的明媚少女,是那个在人市上宁折不弯的刚烈千金吗?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
他从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狱业火,焚尽一切;也看到了一片死寂的荒芜,仿佛生命已然抽离。
而她从他眼中,看到了震惊,看到了……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波动,但那层万年不化的冰壳,依旧牢固。
“官爷!官爷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刘妈妈如同见了救星,扑到王玄天面前,指着宫颖儿尖声道,“这个杀人犯!她杀了尹老爷!您快把她抓起来,判她斩立决!”
王玄天的目光从宫颖儿身上移开,落在刘妈妈身上,冷得让她打了个寒颤:“此女,乃龙林司一桩大案的关键人证。本官,要带走。”
刘妈妈愣住了,试探着说:“可、可是官爷……这丫头是民妇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这……”
王玄天眼神一厉,声音如同冰锥:“强迫女子行苟且之事,按《大夏律》,主犯当处以绞刑。本官未即刻追究你玉香阁逼良为娼、致人死亡之罪,已是法外开恩。你,还敢向本官要赎身钱?”
刘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说半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民妇不敢!人您带走,立刻带走!”她慌忙催促龟公去备车。
这时,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青荷也被扶了出来,她看到宫颖儿,哭着扑上去紧紧扶住她。
宫颖儿的目光,却始终死死地钉在王玄天身上,那里面燃起的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句话。
她就那样,借着青荷的搀扶,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王玄天。
走到他面前,相距不过咫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与他带来的、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玄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突然!
宫颖儿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抬起右手——那支沾满尹老爷和她自己鲜血的金簪,带着一股决绝的恨意,直刺王玄天的咽喉!
王玄天瞳孔微缩,却依旧没有闪避。
那染血的簪尖,在触及他颈侧皮肤的瞬间,停住了。
不是她心软。
而是断筋散的毒素,连日的饥饿与折磨,早已榨干了她最后一丝气力。手臂沉重如铁,连再递进一分都做不到。
眼前最后的光亮迅速熄灭,无尽的黑暗席卷而来。
她握着那支未能复仇的血簪,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
落入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