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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国讨贼,捕我者死 加崔麟为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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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太宝十年夏,五更天。
“有贼人杀侍御史柳宗礼!有贼人杀侍御史柳宗礼!”一名身穿蓝袍浑身血污的官员骑着一匹快马疾驰向城北的丹凤门。
当值的金吾卫卫士见到此种场景,连忙扶人下马。
“此话当真?”当值的中郎将问道。
官吏喘着粗气说道:“当真……当真。我是左拾遗段彦,与侍御史在……在城南相见,然后……然后突然冒出贼人,持利刃……”
中郎将心中一惊,剩下的话语不用听就已经知道结局如何了。
“中郎将,这是……贼人散布的字条。”
中郎将把布满血污的字条拿到手中,借着身旁甲士手中的火把,上面正写着——为国讨贼,捕我者死。
***
内宫中,一名小宦官一路奔跑,朝着延英殿门前跑去。
延英殿常是皇帝密会众宰相之所,此时昨晚在宫中当值的宰辅都在殿中。
“急!急!急!”这名年轻宦官边跑边喊。
“啖狗食的混蛋,跑什么跑!惊了圣人怎么办!”一名身穿紫袍的没胡子老宦官挡在了廊前,一把抓住年轻人。
此人乃是从三品内侍监赵奉荣,如今已经七十来岁,在宫中宦官再没有年岁能比拟的,故而称之为赵阿翁。
“阿翁!”年轻人停下了脚步。“出事了……侍御史在城南叫人杀了。”
这赵阿翁原有准备,但也不知这么大,故而惊慌地只说了一句:“走吧!”
宦官进了延英殿,只见殿中值班的三位宰相和两位枢密使坐于两旁,宰辅居左,枢密宦官居右,正中间坐着一位颤颤巍巍的孱弱中年人,正是当朝圣人。
左边依次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震、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昭则、刑部侍郎同平章事李师贞。
右边乃是左枢密使薛淮、右枢密使齐怀恩。
小黄门叉手一拜圣人,便将之前之事道来,台上的中年人先是一惊,随后扶住前额,正要昏厥。
“圣人风疾犯了,冲赤箭粉来!”左枢密使薛淮大喊一声。
几名宫娥听后,捧着一个小玉碗就走了出来,用温酒冲着赤箭粉又配了些大食进献的底也伽,来到圣人跟前,给正要昏厥的中年人灌了进去。
与此同时,宰相队伍中最年轻的李师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此人今年才二十九岁,长相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身着紫袍,配金鱼符袋,头上带着幞头。
他是制试登科,十五岁为校书郎,后转任拾遗、补阙、御史中丞,后经朔方镇任行军司马。如今回朝,以银青光禄大夫衔任刑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绝顶聪明的人才。
他看着那些药材,嘴中默念。
“赤箭粉,天麻制,专治风疾,药酒激发疗效。底也伽,西域贡品,阵痛奇效,易上瘾,三者混合……”
李师贞停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一剂猛药,甚至可能伤害圣人身体。薛淮明明知道,但还是这样调配了,估计是按病入膏肓的标准给圣人供药,连他这般聪明的人也不知这皇帝能再活多长时间了。
座上的中年人脸上多了一些血色,缓缓站起身来。
皇帝的声音中气不足,但却十分有威严:“朕真是吓了一跳,这长安城中竟然有人杀了朕的御史。”
说罢,皇帝又头晕目眩,险些晕倒。
裴震凑上前去,一把将皇帝扶住,坐到龙椅上的皇帝缓了口气道:“叫上林署供冰块,司农少卿治丧,柳宗礼散官追加正五品 ”
中年人的话一说完,就转过头来看向薛淮、齐怀恩:“去找神策军左右中尉,派三千甲士戒严全城,若可以,务必活捉贼人。”
李师贞只是在后面听着,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凡官员夏日死亡,职事官三品、散官二品才给冰块保存尸身,且交由司农少卿一类的高官治丧,看来皇帝是真拿柳宗礼当为国捐躯的典型了。
再说散官追加三级更是前所未有,至于神策军戒严全城,估计是真的不抓住贼人决不罢休。
嘱咐完这一切,皇帝缓慢起身,看向门外的赵奉荣。
“赵监,陪朕去宣政殿。”
门外的老人刚接到了自家干孙子的消息,此时只好无奈地对皇帝回话道:“圣人,百官据说因为听闻侍御史遇刺,大多恐贼,只有十之一二在宣政殿等候。”
皇帝面不改色,但愤怒却一直在堆积。
“是朕德薄,这才致使有人对朝廷心生不满,这柳宗礼是替朕丧命的。”皇帝自嘲道。
李师贞此时叉手上前,把自己心中已经排练了无数次的话语对着皇帝说道:“臣为刑部侍郎,此事是臣之过。”
“李卿不必自责。”
“臣愿专查此案,但……”李师贞欲言又止。
“李卿有何话,但说无妨。”
“臣向陛下请一人协助。”
“何人?”
“长安县尉崔麟。”李师贞缓缓开口道。
“那李卿怎么断定这崔麟能堪此大任?”皇帝轻轻挑眉道。
李师贞说道:“崔麟十四岁入朔方军,十六岁为队正,十九岁入幕府为孔目官,二十一岁经举荐任长安县尉,实在是不得多得的人才。”
皇帝听罢,似是有些考量,又因为风疾扶了扶额头,闭上了眼睛:“李卿,那就派此人探案,由吏部出公文,加为检校刑部员外郎,赐绯,便宜行事。”
“遵旨。”李师贞说罢,重重一拜。
***
此时才刚过卯时,长安公廨内一名年轻官员被随从摇醒。
“崔尉!崔尉!”家奴石安国摇晃着自家主人。
“天杀的,这最多才卯时,你摇我作甚?”崔麟从床上坐起来。
“崔尉,怀远坊张家来人了,说叫恶少抢劫了,明府叫我来叫您起来抓人。”石安国解释道。
“何必叫我呢?找几个不良人把恶少一抓不就完了?”崔麟很是不解。
“那几个恶少全挂在神策军,有军籍傍身,总得有个官人出面。”
崔麟这时才知道这长安县令打得什么主意。近些年来,长安两县的流氓地痞不少都贿赂了神策军的兵马使,把名字挂在军队里,这样一来只要有人来捕,往军营里一躲,就万事大吉。
这种事最难办,这种烫手山芋是个官都不愿意接手,难怪县令把这扔给自己。
崔麟起身披上自己县尉的青袍,朝门外走去:“六个县尉,就我管捕贼,谁让我倒霉呢!”
“那不是崔尉有本事嘛!”石安国夸道。
“算你有眼力见儿!”
出了衙门,崔麟带上一伙不良人跟着张家大郎就直奔怀远坊,刚到张家的门前,就听到院子里老人的大声叫喊:
“活不了了!东西都没了!”
“阿耶!坐地上干嘛!起来。”张家大郎赶紧上前扶住。
张家老丈一见到崔麟和自家儿子回来,连忙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崔尉!你得替我做主啊!”
崔麟环视了一圈,院中一片狼藉。
“崔尉!原先有一群混小子冲进我家,那不是砸就是抢,这房子不值个钱,但家里的金银细软可是都掠走了。”
“朝哪边去了?”一名不良人问道。
老丈伸出手指向北指了指,大概是西市方向。
“走!”崔麟一拂袖,带着一干人等就朝北走去。
不过崔麟自己有自己的打算,这群人大概是进了西市,估计是准备找个销赃地,这长安万年两县中的贼窝他是再清楚不过,平时没少发展线人。
从西市南门入,沿着小道七拐八拐来到西市东南角的一条巷子,最里头有一家店面,上面的一块牌匾,只是写着“质库”二字,门槛高,且竖着栅栏,不像其他典当行一样张扬。
崔麟吩咐一众不良人在后面等候,自己一个人上前拍了拍朱红的门板。
“二娘!”
“崔尉?”一名中年女子打开了一条缝。
此人姓刘,家中排行第二,是个寡妇,在西市开一家不算特别规矩的典当行,崔麟拿她当线人,所以没有太多刁难。
“来人了?”崔麟很是随便一说。
“来人了。”
“什么人?”崔麟话里有话道。
“几个大小伙子。”二娘回答完,又补充道。“不像善茬子。”
“人呢?”
“他们让我备饭,院子等着呢。”
“后门锁了。”崔麟拍拍二娘肩膀,示意这些人自己收了。
“不合适吧?我多少天没做过这么大生意了。”二娘推诿道。
“那是贼赃。”崔麟白了一眼,招呼后面的不良人跟上,又对着二娘说道。“这单我补了。”
二娘一听这话,心中暗自窃喜,只当那几个小伙子倒霉。
“刘二娘!怎么还不回来!”院子内传来年轻人的喊声。
“来了!”二娘说着,回到院子里,和这群恶少们攀谈,没说几句就走到后门,把门悄悄锁上,趁着人们不注意,大声地拍了几下后门。
崔麟听见这声音后,拔出腰间的短剑,领着身后的不良人朝院中大步走去,边走边大喊道:“长安县尉办案!降者不伤!”
“二娘,你真不地道!”为首者大骂一声,这才意识到无处遁逃,只是腰间拔刀的一个瞬间,身边的三个混混就倒下两个。
“我也是练过的,想死的就过来。”为首者虽然已经吓了一身冷汗,但还是气势不减。
崔麟见了他这一副样子倒有些想笑,因为这人穿衣很是不规整,拿刀的那条胳膊露在外面,上有“生不怕京兆府,死不畏阎罗王”的刺青。
“嗖!”一支箭突然划过,正射到贼人上方一寸的柱子上,光这声音就把贼人吓得瘫软在地。
崔麟看了看身后一名拿着弓的不良帅,拿着绳子走到贼首身前,边捆绳子,边调侃已经吓傻了的人:“箭矢可不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