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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风楼,异变生 丝线极其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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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晏离,都被吸引了过去。先前那些消息珍贵,虽然引得众人争抢,但显然都不及这最后一件的神秘。
主事并未命人呈上任何实物,他只是微微抬手,指向身后空无一物的巨大屏风。屏风上光影流转,渐渐浮现出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
“北疆晏城,生死一线。破局之钥,价高者得。”
十六个字,如同十六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厅,随即引来了更大的哗然!
晏城!
那是晏国的北疆门户,亦是……晏离的出生之地,那座囚禁了他童年、赋予他“离别”之名的皇城所在!虽然晏国已破,旧都晏城如今在新朝统治下,地位微妙,但“生死一线”四字,依旧重若千钧!一城百姓的性命,疆域稳定的关键,这消息若为真,其价值确实堪称“无量”!
晏离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晏城……那个他拼尽全力逃离的牢笼,那个带给他无尽寒冷与痛苦的地方。他本该恨它,厌它,恨不得它与那些腐朽的记忆一同湮灭。
可是……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冷宫墙角顽强生长的野草,某个曾偷偷塞给他一块硬馒头的老宫女浑浊却善意的眼神,还有……十岁那年的雪夜里,燕无归落在他身边时,带来的那抹不属于皇宫的、自由的风。
“这世界很大,不只有这座皇宫。”
“你像雪,但雪太干净,也容易被弄脏。”
“有时候……或许可以不那么温柔……”
师父的话语,如同钟磬,在他心间回荡。天下人薄待他,皇室视他如草芥,他本可冷眼旁观,转身离去,这世间的污浊与生死,与他何干?他追寻的,不过是那一丝温暖的羁绊和师父口中的广阔天地。
然而,当他听到“生死一线”时,那颗被冰雪覆盖了多年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紧了。就像燕无归说的,他是温柔的,而这种温柔,是一种选择,是他自己的坚持,也是燕无归曾经看到过的,他心中微弱却耀眼的光,未曾被皇宫的黑暗彻底吞噬,反而在那四方天下悄然生长,直至燎原。
他不能走,至少,在弄清楚这“生死一线”究竟是何意,这“破局之钥”又是什么之前,他无法容忍自己置身事外。
竞价已经开始,价格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各方人马都参与角逐,甚至有几个包间里传出的声音,带着官场上特有的圆滑与势在必得。这条消息,牵动的利益太大了。
晏离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出声,他指间摩挲着那枚非金非木的令牌,听风楼的令牌。师父让他来找“墨老”,或许,这便是动用它的时机?但他本能地觉得,此刻亮出令牌,并非明智之举。,拍卖会水太深,他不想过早暴露与燕无归的关联。
就在价格攀升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竞价声逐渐稀疏时,一个清冷如玉的声音,从二楼一个始终垂着帘幕的雅间里传了出来:
“再加黄金万两,以及……一枚‘凝碧丹’。”
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凝碧丹!”有人失声惊呼。”
那可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疗伤圣药!据说炼制之法早已失传!是哪位大人物?”
“是前国师大人!”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那雅间帘幕掀起一角后露出的白色袍袖,以及上面绣着的、属于国师云寂独有的、繁复的冰雪纹样。
晏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云寂!那个在他六岁时断言他不祥,在他十三岁受辱时冷眼旁观的国师!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出手如此阔绰,志在必得?晏城……北疆……生死一线……这一切,难道与这位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国师有关?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晏离。他想起六岁那年在观星台,那人用冰冷的声音,给他打上了不详的印记,想起了十三岁那个雪天,云寂审视他的目光,以及那句低语。
就在此刻,指节上的“燕踪丝”,似乎又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比之前那次更加隐晦,如同风中残烛将熄前最后一下摇曳。
然而,晏离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事占据,那丝线细微到极致的异动,再次被他忽略了过去。
不能再等了。
就在主事即将落槌,宣布这消息归国师所有的前一刻,晏离清冽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大厅:
“我出一件东西,请主事一观。”
众人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这个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少年身上。只见他并未拿出金银珠宝,也未取出灵丹妙药,只是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样式古朴、毫不起眼的令牌。
那主事原本公式化的笑容,在看清令牌的瞬间,僵在了脸上。他快步走下台,来到晏离面前,双手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再抬头时,眼神已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贵客恕罪,小人眼拙。”
主事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此物……足以,请随小人移步内厅详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着这少年的来历,以及那枚看似普通的令牌究竟有何等魔力,竟能让听风楼的主事如此态度。
二楼雅间,那白色的帘幕之后,一道清冷的目光也落在了晏离身上。云寂端坐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晏离无视了周遭的各种目光,随着主事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后方安静的内厅。在经过通往二楼的楼梯时,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去,恰好对上了那双从帘幕缝隙中透出的、冰雪般的眸子。
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云寂的目光,依旧如同多年前那个雪天,带着审视与一种洞彻人心的冷漠,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直抵他灵魂深处,以及……他指间那根隐秘的丝线。
晏离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便收回目光,随着主事步入内厅。他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直到内厅的门轻轻合上。
内厅布置典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主事请晏离上座,亲自奉上香茗,态度愈发恭谨。
“公子手持楼主令,便是听风楼最尊贵的客人。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主事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要知道,关于晏城的消息,全部。”
晏离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主事面露难色:“公子,按规矩,这消息已由国师大人拍得……”
“楼主令,也抵不过国师的金银和丹药吗?”
晏离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主事。
主事额角渗出细汗:“不敢!只是……此事关乎甚大,牵涉北疆局势,甚至……可能与一些隐秘势力有关。国师大人代表前朝,他出面,或许更能解决晏城之危。”
“隐秘势力?”
晏离捕捉到这个词
“说清楚。”
主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低声道:“根据我们得到的零碎信息,晏城并非简单的边患或天灾,而是……被人布下了一座极其阴邪的阵法,名为‘九幽噬生阵’。此阵一旦彻底启动,将汲取全城生灵精气,化为阵主之力,届时……晏城将鸡犬不留,成为死城。而‘破局之钥’,据说就是中断或逆转此阵的关键法门或器物。”
九幽噬生阵!汲取全城生灵精气!
晏离的心沉了下去。如此歹毒的阵法,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为。难道……他脑海中闪过云寂那清冷出尘的身影,会与他有关?可国师为何要这么做?为了力量?还是为了别的?
“布阵者是谁你们可知晓?国师拍下此消息又有何目的?”
“布阵者身份成谜,我们尚未查明,至于国师大人……”
主事压低了声音,
“他似乎早已知晓此事,并且一直在暗中调查。他此次出手竞拍‘破局之钥’,或许正是为了阻止这场浩劫。”
是为了阻止,还是为了……得到“钥匙”,掌控局面?晏离心中疑虑更深。云寂给他的感觉,太过危险和莫测,他无法轻易相信。
“我需要‘破局之钥’。”
晏离直接道,
“或者,关于它下落的全部信息。”
主事苦笑:“公子,实不相瞒,那‘破局之钥’究竟是什么,在哪里,我们听风楼也未能完全查明。今日拍卖的,其实是一条指向‘钥匙’可能存在的线索,而非钥匙本身。这条线索,根据卖家的要求,只能告知最终的得主。如今国师大人……”
“楼主令,能否让我知晓这条线索?”
晏离打断他。
主事挣扎片刻,终究还是不敢违背楼主令的权威,低声道:“线索指向……晏城旧址,皇宫深处的……观星台。”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据我们分析,那布阵之人,很可能也潜伏在晏城附近,甚至……就在城中。国师大人想必也是得到了类似的信息,才会亲自前来。”
观星台……那是国师云寂昔日时常驻足的地方!晏离心中巨震。一切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位神秘的国师。
他站起身:“我明白了。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人知晓。”
“公子放心,听风楼的规矩,小人省得。”
主事连忙保证。
晏离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内厅。他需要立刻赶往晏城。无论这是不是一个针对他的圈套,无论国师目的为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城百姓因那邪阵而丧生。
就在他走出听风楼,踏入漫天风雪的那一刻,二楼雅间的帘幕微微晃动。
云寂站在窗边,看着晏离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冰封般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的气息,那是他方才借助拍卖时全场的能量波动,悄然从晏离身上剥离下的一丝“燕踪丝”的余韵。
“燕无归……你的徒弟,果然来了。”
云寂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
“纯净如雪,心怀慈悲……真是,最好的棋子,也是最合适的……祭品。”
“晏离啊晏离,你可知,你指间那根线牵着的,或许并非生路,而是引你走向终局的……催命符箓。”
风雪更急,将他的低语彻底吹散,一场围绕着晏城生死的漩涡,已悄然将晏离卷入中心。而他指节上那根曾被他忽略颤动的“燕踪丝”,此刻依旧散发着看似平稳的温热,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