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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丝,心中茧 “我叫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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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庭院,并不比记忆里皇宫那个四方院落温暖多少。只是这里的天空是广阔的,没有红墙金瓦的切割,是一片完整的、铅灰色的、沉甸甸的穹庐。雪花开始稀疏地飘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落在晏离的肩头、发梢,在他跪在雪地里的膝盖边堆积。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落雪几乎要将他塑成一个雪人,唯有那张清俊得过分的脸,以及那双望着天空的、依旧清澈的眼眸,证明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叫晏离……晏国的晏,离别的离……”
那句十年前自我介绍的话,仿佛还带着十岁孩童的稚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在冰冷的空气中幽幽回荡,然后被新的雪花覆盖、消音。
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那里,缠绕着一圈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赤色丝线,它不是戴在手指上,而是仿佛从皮肉之下生长出来,与血脉神识相连,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触感是温热的,与他周身冰冷的寒意截然不同。这是燕无归留给他的东西,是他那如飞燕般无拘无束的师父,留给他的唯一一道看似能将他拴住的羁绊。
也是他全部温暖的来源。
那一年,燕无归接过了那条黑的发亮的鞭子,却没有如宫中那些太监侍卫一般,将鞭子抽打在他身上。那个如落雪一般轻柔,眉眼飞扬的男人,只是拿着鞭子,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手腕一抖,那根坚硬的、带着倒刺的鞭子,便消失在他的手中,他不知道师父是怎样做到的,他只知道,师父收下了,便是接受他了。
“这东西,我收下了。”
燕无归说,没有多问,只是收下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是一种晏离从未听过的、沉静的语调。
“拜师礼,师父也该给徒弟见面礼才对。”
“伸手。”燕无归命令道。
然后,燕无归从指间凝出了这根赤色丝线。它细若游丝,却异常坚韧,泛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光泽。
晏离乖巧地伸出左手。燕无归捏住他的食指,将丝线缠绕在第二个指节上。那丝线一接触皮肤,竟像活物一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两端悄然融合,环成一个完美的圆,紧密地贴合在指间,再看不到接口。一股暖流顺着指节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积年累月的寒意。
“这是‘燕踪丝’,”
燕无归解释道,又恢复了那副有些懒洋洋的调子。
“用我的血混着点特殊玩意儿做的。以后呢,无论我走到哪里,你摸着它,就能感觉到我还活着,活蹦乱跳的。要是它哪天变冷了、变暗了,那就说明你师父我啊,可能在哪片云里睡着,再也醒不过来啦。”
他说的轻松,晏离却猛地颤抖了一下,眼神变得晦暗,他见过太多的离别,却第一次,不想一个人离开。
“师父,不要彻底离开我。”
他知道他的师父是关不住的燕,是自由的风,他不奢求太多,只希望师父能好好的活着,别彻底离开他。
燕无归愣了一下,看着小孩儿瞬间泛红的眼圈和紧紧攥住的手指,心里那片细细密密的疼又泛了上来。他哈哈一笑,用力揉了揉晏离的脑袋:“傻小子,骗你的!这就是个念想,让你知道师父惦记着你呢。再说了,你师父我轻功天下第一,谁能让我长睡不醒?”
晏离将信将疑,但手指上的温暖是实实在在的。他低下头,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护住那根手指,仿佛护着一簇微弱但珍贵的火苗。
“嗯……我知道了,谢谢……师父。”
从那一天起,这根“燕踪丝”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它陪着他度过在冷宫每一个饥寒交迫的夜晚,陪着他忍受哥哥们肆无忌惮的欺凌和宫人冷漠的白眼,也陪着他,跟随燕无归,开始学习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能够让他短暂“飞翔”的技艺,还有那些他曾经触不可及的,修炼功法。
他的师父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而晏离的天赋竟真的如燕无归那天随口所言,根骨清奇,天赋惊人,他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贪婪的吸收着知识,也吸收着灵气。
燕无归是个极其随性的老师。他教晏离,却从不拘泥于招式套路。他更常做的是,在一个晴朗的夜晚,拎起晏离的衣领,足尖一点,便跃上高高的宫墙,在连绵的殿宇飞檐上如履平地地奔跑。
“感受风,小子!”
燕无归的声音混着呼啸的风声灌入耳中
“别想着怎么落脚,想着你是这风的一部分!”
燕无归的轻功举世无双,而晏离好像却没有什么修习轻功的天赋,他什么功法基本上都能一次练成,却唯独轻功,怎么也练不好,只能在燕无归的带领下才能勉强飞跃这座牢笼。
他只能被师父带着,短暂的像只真正的燕子,划过月光下的琉璃瓦,俯瞰着脚下那片巨大、精致却冰冷的牢笼。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遗弃的、不祥的小皇子,而是在夜风中翱翔的燕。
燕无归时常坐在屋檐上,喝着酒,看着他怎么也跃不上屋檐的样子,苦笑着摇头
“小子,你师傅我这无影燕的名头怕是要被你败完了,出去可别说你这轻功是我教你的,太丢脸了”
月华如水,这样的日子平静,却不复曾经的孤独
燕无归教他认星星,教他辨识草药,教他暗器,教他医术,毒药奇书,机关阵法,只要是晏离想学的,燕无归就教。
他给晏离讲皇宫外的世界,讲大漠孤烟,讲长河落日,讲江南烟雨,讲市井百态。那些故事光怪陆离,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是晏离在这四方宫闱中永远接触不到的天地。
“师父,外面的人……都像你一样吗?”
有一次,晏离忍不住问。
“像我一样?哪样?风流倜傥还是武功高强?”
燕无归躺在树枝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翘着二郎腿。
晏离坐在他旁边的树杈上,认真想了想:“嗯……自由,像鸟一样。”
燕无归吐掉草茎,侧过头看他,夜色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外面的人啊,什么样的都有。有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的,有为了功名利禄奔波劳碌的,也有像师父我这样,觉得天地太大,一辈子都看不完,所以不想被任何东西拴住的。但说到底,没有人是真正自由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线,或者一个笼子。”
他指了指晏离的手指:“就像你那根线,它拴着我,也拴着你。”
当时小小的晏离还似懂非懂,他只知道,师父带来的世界,远比他知道的要广阔和复杂。
燕无归在宫中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一住数月,有时匆匆几日便消失不见。
每一次燕无归离开,晏离手指上的“燕踪丝”便会变得格外重要。那持续的温热感是他唯一的慰藉,提醒他师父的存在,提醒他外面那个广阔世界的真实。他会更加刻苦地练习师父教给他的轻功心法,在无人的深夜,一次次尝试跃上宫墙,虽然远不及燕无归那般潇洒自如,但至少,他能靠自己,看到那片不再被切割的天空了。
他的身体逐渐抽长,褪去了孩童的软糯,显露出少年清瘦的轮廓。眉眼间的安然依旧,甚至更加沉静,但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初春冰雪将融未融时的微光,那是燕无归种下的光。
然而,皇宫终究是吃人的地方,温暖越是珍贵,周围的寒冷便越是刺骨。
在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燕无归已经离开了两个多月。一场大雪覆盖了皇城,也几乎将晏离居住的那个偏僻院落与世隔绝。炭火早已用完,食物也只有硬邦邦的、几乎能硌掉牙的冷馒头。
他的三哥,那个以虐杀小动物为乐的三皇子,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闯进了他的院子。
“哟,我们这不祥的弟弟还活着呢?”
三皇子穿着厚厚的貂裘,抱着暖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刻意加重了不详二字
“听说你那个江湖骗子师父又跑了?看来他也受不了你身上的晦气啊。”
晏离跪在雪地里,没有回应,他不屑于与宫中的人一般见识,或者说……他习惯了。言语的利刺,比身体的寒冷更容易忍受,但他并不在意。
“哑巴了?”
三皇子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晏离的肩膀,
“本皇子跟你说话呢!”
晏离身子晃了晃,依旧沉默。
这种无声的抵抗激怒了三皇子。他狞笑一声,对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看来七弟是觉得冷了,你们去,帮七弟暖和暖和!”
几个太监应声上前,粗暴地将晏离从雪地里拽起来,剥掉了他本就单薄的外衣,然后提来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带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兜头浇下。
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肌肤,直刺骨髓,晏离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但他紧紧咬着下唇,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看他这个名义上的三哥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指节上。那根赤色丝线,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暖的光泽。
师父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自由地翱翔。
这个认知,给了他无尽的力量。
现在的他并非没有能力反抗,只要他想,甚至可以瞬息取走在场所有人的性命,但他不能,也不愿,不能是因为这是皇宫,他若是反抗,马上就会有数不尽的麻烦,不想是因为他还想守住灵台清明,不愿让这些肮脏的血液染红他的双手,他们不配。
“还挺能忍?”
三皇子似乎觉得无趣,又像是被他的沉默彻底惹恼,他夺过太监手中的空桶,狠狠砸在晏离的背上。
晏离闷哼一声,扑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混杂着刺骨的痛楚,很痛,他用内力切断了感觉,闭上双眼,任由他们施为,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反抗整座皇宫,特别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国师,要忍……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异样。
“给我打!打到他知道求饶为止!”
三皇子厉声吩咐。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身上,晏离没有用他的能力反抗,他只是悄悄动用内力,流转在筋脉,护住自己的心脉,蜷缩起身体,用一只手住头脸,将左手紧紧攥在胸前,护住那根丝线。踢打是熟悉的,寒冷是熟悉的,唯有指间那一点光,是陌生的,却也是温暖的。
痛意虽然被隔绝,但身体终有极限,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夜晚,燕无归带着笑意的声音:“感受风,小子!”
风……他此刻感受不到风,只有无尽的寒冷。
新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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