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年》靑台

8、捌。

　　我从家中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和以年才有了冷战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谈话。

　　天微晴，以年随着我的步调走在我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显得生疏。

　　学校后头正在填土建造花园的土坡现在正是少有人踏足的地方，我记得以前有好多人偷偷来这里拿外卖，教导处的主任时常拿着花名册乱晃。我和以年曾经被他撞到，以年赶紧拉着我慌乱地离开，我笑嘻嘻地脱下鞋子，在翻围栏的时候将鞋顺手往主任头上扔去，然后就地扑倒以年。他紧张地看着我，一张脸登时红透，小心翼翼地提醒说，老师正在试图翻越围栏过来追我们。然后我无赖地以没有鞋子为由，要他背着我离开。离去的时候我笑眯眯地哼着小调，趴在以年略显瘦弱的肩膀上，快乐得无以复加。

　　可是现在都不是从前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叫他：“以年。”

　　他“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眼神依旧清澈，让我简直觉得，怀疑到他身上完全是个错误。

　　“你不会背叛我吧。”

　　他微怔，神情有些恍惚，不明所以地问：“……学姐？”

　　我想了想，又说：“你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然后朝他一笑，本想将气氛变得轻松些，他却仍旧淡漠地看着我，也没有回答，我只好干笑道：“我可是很相信你的。”

　　以年淡漠的眉眼忽然变得有些动容，他微微叹息了一声，然后缓缓转向我：“学姐……会一直相信我下去吗？”

　　我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一问而失神了会儿，只是大脑随即答道：“怎么不会了？”

　　“即使……我会背叛你？”

　　背叛。

　　以年会背叛我吗？我心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为什么？是因为学姐是一个极度的乐观主义者吗？以学姐的性格，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背叛你的人吧。”他自嘲地一笑，提出的问题简直咄咄逼人，“为什么你还肯相信我？”

　　“什么为什么，你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你敢吗？”我轻挑地一笑，马上恢复高傲的口气。

　　以年皱了皱鼻，略微不悦：“你既然知道，还特地来问我。”是闹别扭的口气，我不禁笑出声来。

　　“好吧。你可不要做什么失去理智的事啊。”我扬起下巴，带着威胁的口吻道，“你要是敢做，我就把你关起来，天天凌辱你，让你不得好死。”

　　以年的眉眼瞬间柔和起来，宠溺地笑说：“好啊，你喜欢就好了。”

　　温软的模样让我怎么可能去相信，他会背叛我。

　　我释然一笑，刚要踏步前行，以年突然开口：“其实，我和吕晴——”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住口：“你们之间的事，跟我一点都没有关系，所以你没必要跟我讲。”

　　以年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揣摩些什么，双瞳间的光点被漆黑覆灭，溘然间变的浓重，像一尾锦鲤蓦然沉入潭水深处。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忽然很惊讶自己会那么认真地对以年说这样的话，以为自己从来没有把这份感情当回事过。

　　“你不怕我心猿意马吗？”以年轻轻地发问，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试探般。

　　“嗯……以前是会这样担心的……”我拉长了声音，说出了自己也很难相信的话，“现在不是说好相信你了吗，而且你也不是那种人吧。”

　　他低下了头，像是不知所措那样，眼神讷讷地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最后突然抬头叫我的名字：

　　“绿雨。”

　　“嗯？”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叫唤吓了一跳，以年难得喊我的名字。

　　“不要这样。”他郑重其事地看着我，眼神很坚定，像不容许自己动摇那样。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以年很僵硬地抬起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耳廓，又忽然缩了回去，然后我听到他叹了气，好像终于定下了反复挣扎后所做的决定。

　　“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吧。”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以前那样？以前是怎样？

　　像以前那样猜疑你？欺负你？开心不开心都找你茬？再羞辱你吗？

　　“以年……为什么？”我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为他拒绝了我送上门的真心而觉得震惊。

　　他目光复杂，可是却没有再看我，只是将眼神移到了一旁的树木上，一个字都没有出口。

　　我鼻尖不由控制地一酸，一时间羞愤交加：“你别不知好歹！”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年依旧没有看我，眼神飘忽着看着远方，就是不肯面对我。

　　“好！你有种！是我热脸贴你冷屁股！是我他妈的不知好歹！”我的脾气再一次上来，骂了脏话，转身就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我猛地定住，回过头用眼神狠狠地剜着以年：“你别后悔。”

　　以年的嘴角轻轻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背对着我慢步离去。

　　而我，那一天带着自己被他离弃的心落荒而逃，那样狼狈而落魄，毫无平日的骄傲可言。

　　而就在事后的第二天，我们彻底分裂，就像脱节的列车，彼此渐行渐远，终于要驶向我们各自都看不清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