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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枫莲记 我楚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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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楚琰,半生戎马,镇北一方,曾以为江山万里,权柄在握,方是此生所求。直至遇玉安,方知世间最珍贵者,从非金戈铁马,而是竹窗温茶,枫下相依,是那人眼底的清逸温柔,是朝朝暮暮的岁岁平安。今玉安归尘数载,余守京郊别院,枫红依旧,桂香如故,唯琴案旁少了那道相偎的影,窗下温茶,再无人同饮。提笔落墨,字字皆念,辑此小记,以寄相思,愿九泉之下,玉安知余心念,岁岁安澜。
忆初识玉安,是在昆仑山下,彼时余尚在北疆戍边,偶遇玉安于枫红深处。他着素色长衫,捻枫瓣轻嗅,眉眼清逸,不染尘嚣,恰如昆仑雪水,澄澈温润。彼时余心为戎事所缚,性情冷硬,初见只觉此人与这漫天枫红相融,宛若画中仙,却未料此一眼,便系余生。后几经辗转,重逢于京城,彼时余身陷朝堂纠葛,心绪烦乱,玉安却如清风,轻轻拂去余心头尘垢。他不言世事纷扰,只陪余于竹舍煮茶,于月下听风,寥寥数语,便解余千般烦忧。余彼时愚钝,只知护他周全,却不懂何为珍惜,总以为时光漫长,尚有无数朝暮可待,却不知世间最易逝者,便是眼前人。
曾因朝堂琐事,数次冷落玉安,他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只是默默守在我身后,待我归府,总有温茶候着,总有清粥暖着。他素来喜静,不喜京城喧嚣,却为了我,留于繁华之地,敛了一身清逸,迁就我的身不由己。今思之,我彼时何其愚笨,竟让这般温柔之人,独守空寂,独尝相思。直至那年冬日,余奉命返北疆,别院突逢寒潮,玉安旧疾复发,我归府时,见他倚在枫树下轻咳,唇色惨白,素衣沾霜,那一刻,余心胆俱裂,方知此人早已刻入余骨血,失之,便如失了半条性命。
自那以后,我便决计卸去朝堂琐事,弃了北疆军务,只守着玉安,守着京郊这方别院。我想将从前的疏忽,尽数揉进朝朝暮暮的温柔里,想把世间所有美好,皆捧至他面前。我记得他喜昆仑枫红,喜塘间莲安,便遍寻天下,只求寻一件合他心意的物事。后闻雅韵阁有枫莲簪现世,羊脂玉为身,雕昆仑枫与缠枝莲,我便知,此物定是为玉安而生。拍卖那日,满堂珍奇,我皆视若无睹,唯见那支玉簪,便觉世间万物,皆不及它半分。五万两黄金,于旁人而言,是一座宅院,于余而言,是博玉安一笑,是护他岁岁平安,纵是倾尽所有,亦在所不惜。
我亲手为玉安绾上枫莲簪,簪尾刻着的“安”字,贴在他额角,温润如玉。他抬眸望余,眼底含笑,清逸温柔,胜却世间所有珍奇。那一刻,我便在心中立誓,余生定护他周全,伴他左右,晨起绾发,暮时簪花,岁岁年年,永不分离。那日后,别院的日子,便如浸了蜜的桂花酿,甜而温润。竹窗下,余为他温茶,他为余拨弦;枫树下,两人相携看落霞,听秋风扫叶;桂花旁,一同晒花酿酒,闲话家常。他的眉眼,因这安稳的日子,愈发鲜活,如昆仑春枫,层层舒展,那是余见过最美的模样。
我曾与玉安相约,待他身子康健,便同去昆仑,看真正的枫红漫山,看莲荷满塘,远离京城喧嚣,守着一方山水,共度余生。玉安含笑应诺,指尖轻勾余的袖口,说“去哪都随你”。我以为这约定,定能成真,却未料命运弄人,他的身子,终究是油尽灯枯。那年深秋,枫红落了满阶,桂香漫了满院,玉安靠在余怀中,指尖轻轻抚过余的眉眼,轻声道“往后,你要好好的”。他的指尖渐渐垂落,眼底的光亮,慢慢散去,唯余发间的枫莲簪,依旧温润,映着他最后的温柔。
玉安走的那日,别院的枫叶,落得似血,余抱着他凉透的身子,坐在琴案前,从午后到深夜,再到天明,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可再也无人回应。我将那支枫莲簪,随他一同葬于枫树下,那是他最爱的地方,也是两人常相依的地方。墓碑上,只刻着“玉安”二字,无姓,无生辰,无忌日,余总觉得,他从未离去,只是暂去昆仑看枫,待秋深时,便会踏红而归。
玉安走后,我便守着这方别院,守着他的墓,一如从前守着他。晨起,余会去墓前,拂去碑上的尘,摆上一杯温茶,如从前喊他晨起那般,轻声说一句“玉安,天明了”;午后,余坐在桂花树下,细细挑拣花瓣,晒茶酿酒,动作愈发熟练,只是晒好的茶,酿好的酒,再也无人与余同饮;暮时,余搬着石凳坐在枫树下,倒上两杯桂花酿,一杯放在身旁的蒲团上,一杯自饮,絮絮地与他说着院中事,说莲荷开了,说枫红透了,说竹窗的温茶,依旧温着。
我寻了江南老匠人,照着那支枫莲簪的模样,又雕了一支,日日握在手中,指尖反复摩挲簪尾的“安”字,似是这样,便能触到他的温度。晨起时,余会对着铜镜,将这支簪绾在自己发间,动作轻柔,一如从前为他绾发那般,镜中的人,鬓角已染霜白,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思念,可只要摸着这支簪,便觉玉安仍在身旁。
院中琴案上的瑶琴,我偶尔会拨弄,只弹他最爱的那曲,琴声里,无了从前的清越,只剩绵长的惦念,绕着满院枫红,飘向墓前。我总想,他定能听见,听见我的思念,听见我的愧疚,听见我想与他相守一生的心愿。余曾以为,半生戎马,早已心如磐石,可失去玉安后,我方知,心可以这般疼,这般空,空到唯有思念,能将其填满。
玉安素喜清宁,不喜奢华,我却用五万两黄金为他拍下一支玉簪,彼时他曾说“不过一支玉簪,何必花如此重金”,可他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今思之,那支玉簪,从非什么奢华珍奇,而是我藏在其中的珍惜,是我迟来的温柔,是余愿以世间所有,博他一笑的赤诚。玉安懂余,懂我的笨拙,懂我的愧疚,懂余的心意,所以他收下了那支簪,也收下了我往后所有的温柔。
数载光阴,倏忽而过,京郊别院的枫红,开了又落,桂花,谢了又香,莲荷,枯了又荣,唯有墓前的温茶,日日不曾凉过,唯有我的思念,日日不曾减过。京中有人来劝我回京,劝我再续前缘,可我皆摇头,我的家,在这里,玉安在这里,我便不走,我生,便守着这方别院,守着他的墓,守着两人的旧影,守着那支枫莲簪的温柔,直至生命尽头。
我半生所求,从非江山万里,而是玉安一人,是竹窗温茶,是枫下相依,是岁岁平安,是日日有他。虽命运弄人,相守之日甚短,可我何其有幸,能遇玉安,能得他的温柔,能与他共度那两年的朝朝暮暮。那些日子,如昆仑的春枫,如塘间的清莲,如桂花酿的甜,如枫莲簪的温,早已刻入我的骨血,成为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提笔至此,墨色已淡,窗外枫红正浓,桂香袅袅,竹窗下的温茶,正冒着热气,一如玉安尚在时。我抬手抚上发间的枫莲簪,簪尾的“安”字,温润依旧,似是玉安的指尖,轻轻拂过余的额角。
愿九泉之下,玉安无疾无忧,岁岁安澜;愿世间轮回,我能再遇玉安,换我先寻他,先护他,先珍惜他,以余生所有,伴他左右,再也不分离。
枫莲为证,相思为念,此生此世,余心唯安;来生来世,余愿相守,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楚琰书
于京郊别院枫红满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