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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吾妻亡与守   秋光又 ...

  •   秋光又染京郊,别院的枫红依旧铺了满阶,竹屋窗下的温茶照旧一日三换,琴案上的瑶琴蒙了层薄尘,案旁却只剩一道孤影。沈玉安走在那年深秋,寒症缠肺,药石罔效,终究是没能熬过凛冬将至的凉,留楚琰一人守着这满院枫红,守着满室温柔的旧影。

      沈玉安走的那日,别院的枫叶落得比往年更急,红得似泣血,楚琰抱着他渐渐凉透的身子,坐在琴案前,从午后到深夜,指尖反复摩挲着他发间的枫莲簪——那支五万两黄金拍下的簪子,温润的羊脂玉沾了微凉的霜,簪尾的“安”字清晰依旧,可绾簪的人,再也不会睁眼对他笑,不会轻勾他的袖口说“何必这般破费”了。

      府中下人不敢近前,只听见院中有压抑的呜咽,混着枫叶簌簌的声响,撞得人心头发酸。他们记得这两年的别院,从无半分冷寂,竹屋前总有温茶袅袅,桂花树下总有两人相携的影,镇北王待沈公子,是把心揉碎了的温柔,晨起替他绾发,暮时陪他看枫,连煎茶晒桂,都要亲手陪着。可如今,满院的暖意,似是随沈公子的离去,被生生抽走,只剩刺骨的凉。

      沈玉安的后事,楚琰办得极素净,未通传京中任何名门贵胄,只寻了块枫树下的空地,将他葬了。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冷雨,楚琰一身素白,亲手将那支枫莲簪放进棺木,与沈玉安相伴,又在墓前摆了一坛新酿的桂花酿,那是沈玉安最爱的味道。他蹲在墓前,指尖拂过冰冷的墓碑,碑上只刻着两个字:玉安,无姓,无生辰,无忌日,仿佛那人从不是离去,只是暂去昆仑看枫,待秋深时,便会踏红而归。

      “玉安,等我温好桂花酿,你便回来。”楚琰的声音被雨丝打散,指尖磨得墓碑生凉,“昆仑的枫红,不及院中半分,你别贪看,早些归。”

      雨落了半日,他便在墓前守了半日,素白衣衫被淋得透湿,周身的寒气比冬日的霜雪更甚,却浑然不觉。直至下人跪请,才缓缓起身,步履踉跄地回了竹屋,此后数月,便闭门不出,院中枫红落了满径,无人清扫,桂花谢了满地,无人捡拾,竹屋的灯,夜夜亮到天明。

      府中寻来的名医,皆说楚琰是忧思成疾,心结难解,可无人能解他的心结——他的结,系在沈玉安的眉梢,系在枫莲簪的纹路里,系在朝朝暮暮的相守中,解不开,也不愿解。

      待楚琰再踏出竹屋时,已是来年春日,院中莲荷刚冒新芽,他站在塘边,看着粼粼水波,忽然想起沈玉安曾说“莲安莲安,愿岁岁平安”,彼时他还笑着应“有我在,定护你岁岁平安”,可终究是食言了。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似还留着沈玉安靠在怀中的温度,指尖似还能触到他绾发时的柔软,只是回头望去,身旁空无一人。

      自那以后,楚琰便守着这方别院,再未踏入京城半步,也再未过问朝堂与北疆的诸事。他将镇北王的印信交还朝廷,辞了所有爵位,只求做个闲散人,守着沈玉安的墓,守着两人的旧院。有人说他傻,为了一个故人,丢了权势江山,可楚琰只当听不见——于他而言,江山万里,不及沈玉安眉间一点温柔,权势滔天,不如与他煎茶看枫的清宁。

      他依旧守着从前的习惯,晨起便去墓前,拂去碑上的尘,摆上一杯温茶,像从前喊他晨起那般,轻声说一句“玉安,天明了”;午后坐在桂花树下,细细挑拣花瓣晒茶,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只是晒好的茶,再也无人与他同饮;暮时搬着石凳坐在枫树下,看着落霞染红天际,倒上两杯桂花酿,一杯放在身旁的蒲团上,一杯自饮,絮絮地说着院中事:“莲荷开了,比去年更盛”“今日晒的桂花,香味甚浓”“枫红又红了,你若在,定要摘几支插瓶”。

      他还寻了江南的老匠人,照着那支枫莲簪的模样,又雕了一支,日日握在手中,指尖反复摩挲簪尾的“安”字,似是这样,便能触到沈玉安的温度。晨起时,他会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新簪,对着铜镜,轻轻绾在自己发间,动作轻柔,一如从前替沈玉安绾发那般,镜中的人,眉眼间没了往日的雀跃,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怅然,鬓角竟已染了霜白。

      院中琴案上的瑶琴,楚琰偶尔会拨弄,只是琴声再无从前的清越婉转,只剩绵长的思念,绕着满院枫红,飘向墓前。他总弹沈玉安最爱的那曲,弹到动情处,便会停弦,轻声道:“玉安,你听,这曲儿,我弹得比从前好了,你若在,定要夸我。”

      岁岁秋来,枫红依旧,楚琰便在这院中度日,春种莲荷,夏酿清茶,秋拾枫红,冬温暖酒,守着四季,守着墓前的人。他会将落下的枫叶一一收起,夹在沈玉安从前看的书里,书页间的枫红,似还留着那年两人相携看枫的暖意;他会将酿好的桂花酿,分藏在竹屋的角落,年年添新,岁岁不忘,总说“玉安爱喝,要多酿些,等他回来,便够喝了”。

      京中偶尔会有人来探望,有昔日的同僚,有皇室的宗亲,皆劝他回京,可他只摇头,指着院中枫树下的墓,轻声道:“我的家,在这里,玉安在这里,我便不走。”来人见他这般,只得叹惋离去,皆知他这一生,便守着这方别院,守着这份执念了。
      又是一年秋,桂香漫了满院,楚琰来到这里。
      他絮絮地说着,从春荷说到秋枫,从清茶说到桂酿,说着说着,便停了声,靠在墓碑上,似是倦了,轻轻闭上了眼睛。手中的桂花酿洒了些许,落在碑前的泥土里,混着枫红的香,漫开浅浅的温柔。

      身旁的蒲团空着,杯盏微凉,可他的眉眼,却带着几分释然的柔和,似是看见那抹清逸的身影,踏枫而来,轻勾他的袖口,笑着说:“楚琰,我回来了。”

      府中下人寻来时,见他靠在墓碑上,双目轻阖,手中握着那支枫莲簪,簪尾的“安”字,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与墓中的那支簪,遥遥相望,似是跨越了生死,紧紧相依。

      下人以为他去了,忙上前探看,却见他指尖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眼底虽有倦意,却依旧清明,只是望着满院枫红,轻声道:“方才似见着玉安了,他说,院中枫红甚好。”

      原来他未曾离去,只是心魂,早已与这方别院,与墓前的人,紧紧系在一起。

      此后,楚琰依旧守着这别院,只是身子更弱了,每日守在墓前的时间,却更长了。他会让下人搬来藤椅,躺在枫树下,看着落霞,听着风声,似是在等,等一个归期,等一场重逢。

      有人问他,守着一座孤坟,悔不悔?

      楚琰总是摇头,抬手抚上发间的枫莲簪,眉眼温柔,似是想起了那年雅韵阁的重金相求,想起了那日枫下的绾发,想起了朝朝暮暮的相守,轻声道:“不悔,遇他,守他,念他,皆是我此生最幸,何来悔字。”

      岁月流转,京郊的别院,成了京中人人皆知的念想,有人说,那院里的枫红,年年开得最盛,是因为有镇北王的思念滋养;有人说,那墓前的温茶,日日不曾凉过,是因为有两人的情意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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