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煞》羡芳草

69、各打五十两相宜 对两位掌门

　　两大掌门在珠岩山一战，闹得苍鸯殿几乎人尽皆知。

　　一个不是好惹的，另一个也不是吃素的，可大家同僚一场，何必大动干戈？且经过一轮恶战，原本草木茂盛的山头，现已变得满目疮痍。

　　白水娘娘在殿上举着烟杆，半垂眼帘，半晌不出声。几位掌门早已站得浑身发僵，腰骨酸痛，但谁也不敢贸然打扰。

　　此事该如何定夺？他们都在等娘娘开口。

　　有几位与承英交好的大人，赶在觐见前就想求娘娘从轻处罚。而莲烨掌门与他们没有人情往来的，就让他自求多福吧。

　　“啧，这期的烟丝实在不行，抽着抽着总断我思绪。”娘娘将烟杆搁置到桌上，终于打破沉寂。

　　独眼嬷嬷上前收回烟杆，娘娘看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上次提到最近西郊的田地收成不错，因地制宜，难得有作物能种好。”

　　有位大人接过话：“是，那苗子是自酷热之地而来，稍加改良，更耐旱好活。此物入药，对清热解毒大有功效。”

　　西郊的土质能养出好东西，这也是他们没想过的。

　　白水娘娘颔首道：“西郊之地能发挥妙用，派遣过去的囚徒都有功，收成所得就用于南路狱吧。”

　　此外，她还听说前阵子莲烨门的人在那里，悉心教导他们从善。

　　“回娘娘，那人是莲烨掌门新任的部下，唤作‘凌延卿’。”琴升大人上前一步，补充道，“用于西郊劳作的苗子，也是他提出的。”

　　“哦？这么说，他倒算是功不可没。”白水娘娘思索片刻，忽而道，“我欲赏赐此人，各位有何见解？”

　　她神情悠然，这话丢下去，当即在众人脑海里炸开锅，不提那两位惹祸精，怎么扯到另一件上去？

　　好在众位掌门皆老谋深算，未将诧异显露在脸上，只彼此用眼神暗中交流。

　　娘娘脸上的赞赏不是假的，凌延卿也是有点儿运气的。他能寻来适宜的苗子，又异想天开地规劝起囚徒重拾道德。虽说监狱近段时间是安定了些，谁又能保证那些囚犯展现出的端正态度，是不是伪装的？

　　看娘娘的神情，明显是有意要抬举人家。

　　“你们为何这副表情？”白水娘娘不解道，“我不过是想给他添一笔功德，以作嘉奖。”

　　原来如此，正殿上的某些人松了一口气，好险，还以为又要再设一门之掌呢。既是添功德的小事，他们便夸娘娘惩奖有度，乃英明之举。

　　到底添多少功德合适？这就没人在乎了。

　　后来诸位又讨论起笙媱帝姬何时到京？琴升掌门可把居所整理妥当了云云？

　　帝姬原本是要上天宫去的，但不知为何竟十分抵触，蛟龙神王苦口相劝，怕女儿真去天上恐要闹幺蛾子，就取了折中的法子，改到神欲鬼京歇脚。

　　正殿上，众人议论纷纷，但到结束时，娘娘仍未提及要如何处置珠岩山斗殴事件。

　　有人不禁猜想，这难道是两方都不做处罚的意思吗？

　　在所有掌门里，琴升大人最懂娘娘的心思。事后，灵潇便被几个大人团团包围，问他是不是知道些内情？

　　面对盘问，灵潇故作讶异，反问道：“娘娘早就对他们做出处罚决断，各位大人还不知晓吗？”

　　众人皆是一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从昨天事发到今早觐见，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错过了什么？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是什么处罚，不过这个时辰，传信使者应该刚到两位大人那儿。”灵潇懒懒道，“诸位要是好奇，不如带上水果糕点之类的前去拜访慰问？虽说受罚是不太光彩的事，但这是诸位的心意，我想两位大人都会欣然接纳。”

　　众人长长地“嘁”了一声，顿时作鸟兽散。

　　提着东西去见御朝掌门倒还使得，若是去见莲烨掌门，十有八九是谢绝好意，慢走不送。毕竟莲烨大人在苍鸯殿的交际名声，大家心知肚明。

　　被议论的某个当事人，悠悠转醒时已近正午时分。妄一眨了几下眼，思绪还停留在山洞里，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竟有些不适应。

　　谢盈芝正要把他换下的脏衣脏鞋去清洗，见状，忙放下手中的盆子，询问道：“大人，你怎么样了？哪里还痛吗？”

　　妄一虚弱地摇了下头，药郞仙医术过人，伤口也包扎得很好，但不知自己怎么回来的。

　　谢盈芝简明扼要地叙述一遍，大人肩上的伤口，现只要不做大幅度动作，便不会再有痛。就是苦了凌相公，他为了照料大人，忙到后半夜才歇下。天亮他也没有晚起的习惯，南路狱不去了，他便重新对买菜的事上心。要想食材新鲜，凌相公明白必须起早，趁摊贩刚拉车过来，就要在摊位前候着了。

　　而珠岩山这一遭，芜香彻夜陪着仙子，到现在都未归来。阿辞昨晚跟着仙君找了大半个山头，今天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便瘫回自家歇着了。

　　谢盈芝原定今日就要回玉芙楼，一想到莲烨门人手短缺，就多延几天假。老板娘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还问谢盈芝家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她店里派两个伙计来搭把手。谢盈芝委婉拒了，她清楚，大人不喜生人近身。

　　妄一倚在床头，无意瞥见桌上放着一张纸，问：“这是什么？”

　　盈芝姑娘噘嘴道：“我早该把这东西拿远些，害您一醒来就瞧见这晦气！别管了，您先喝点药吧，喝完再看也不迟。”

　　妄一让她把纸递过来就是，他大抵已经猜出那是何物。

　　盈芝姑娘无法，只得照做。

　　这张纸传达的正是白水娘娘对两位掌门的处罚令，今早就被传信使者塞在门缝里。

　　娘娘向来不啰嗦，连开头语都没有，直接阐明他们大打出手的过错，最后一行便是对此事的处罚决定。

　　由于二位掌门毁坏珠岩山多年的绿植，所以娘娘罚他们前往山顶种树，什么时候种完，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只是这一项倒也罢了，可妄一记得正殿一旦发布这种黄底黑字令，通常意味着还要扣点儿功德，并且以万起步。

　　此等结果已是娘娘法外开恩，妄一心里服气，但一想到要被扣这么多功德，顿时又像剜了肉似的难受，暗地里诅咒承英千百遍。

　　当得知凌延卿被娘娘奖赏，功德相抵，恰好能抵消一部分他的损失，妄一又感觉好受了些。

　　盈芝姑娘却满是自责，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让大人带他们去了。

　　种树一事不急，两位掌门身体未痊愈，娘娘给了三天宽限期。在这期间，药郞仙每天都会背着药箱，查看他们的伤势，养得差不多了，才好去履行种树的义务。

　　尘芳仙君也来探望过一回。他公务缠身，天庭虽派锦阕仙子协助，但一个人得心应手，两个人反而碍手碍脚。

　　他接连几次有意无意地疏忽仙子，锦阕自然该聪慧地察觉到他的意思，于是顺水推舟做个乖巧的花瓶，反正她的目的只是能来鬼京。

　　提到功绩，锦阕也不抢功劳，只道：“仙君材能兼备，而我才疏力薄，没拖累已是万幸，跟着学了点皮毛也好。”

　　尘芳本就无怨，听了这话，更是心情好转，连一开始避嫌的顾忌都烟消云散了。就是一见到妄一，他就忍不住把人唠叨一顿，说凡事以和为贵，老弟活了那么久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搞起斗殴那一套？

　　妄一不服气地指责道：“是他吃饱没事干，先动的手。我就是忍太久了，徒长他气焰。”

　　两人恩怨积累数十年，每逢见面不是你笑里藏刀，就是我绵里藏针。能把人气死就绝不动手，只是没想到这次承英憋不住了。

　　恨意从何而来？这和他在山洞里无意提起的“祁袁”脱不了干系。

　　尘芳仙君登门，妄一就盘算着问问，他经手流放的名单里是否记得那人？

　　“记得啊，凡是由我经手的公务，我都记得，但是……”尘芳拖长了音，爱莫能助道，“这些都是不外传的机密。”

　　妄一放低姿态，态度诚恳道：“我不是心血来潮找八卦听，是我与承英的矛盾多半因为我当年打败了他敬爱的师兄。所以想和仙君大人了解这个叫祁袁的，在天上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哈哈有趣，苍鸯殿你与谁没有过矛盾？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要紧的？”尘芳哼声道，“何况祁袁被流放是多久以前的事？你又说他离开鬼京几十年，就算他是你们的矛盾源头，也该消散了。”

　　妄一道：“仙君说得极是，可就是我同意，但承英那厮绝不同意。他深陷在泥潭里，使劲钻他的牛角尖，还有……”妄一停顿一下，压低声音，“他说，祁袁死了。”

　　“噗！”听闻这话，尘芳茶水刚下喉，就尽数喷出。他剧烈地呛了几声，复而疑惑道：“死了？怎么死的？！”

　　“照目前所知，承英认为是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胜出，致使祁袁郁郁而终，但到底怎么回事，其实我也没太明白。”妄一无措道。

　　他想不起来和祁袁交战的具体细节，依稀感觉这位对手好像力不从心，从前几场的观战来看，他的水平不该如此啊，难道是为了隐藏实力？

　　妄一上擂台前，疑川大人叮咛不可小觑，但回合结束，他就说师父小题大做了。

　　眼见妄一眉毛上的“川”字越来越深，尘芳终是叹气道：“罢罢罢，谁叫我是出了名的好心，又认你这个嗯……老弟老妹的，我把你当自己人，勉为其难吐露几句，听完可不许外传，败坏我这守口如瓶的传统美德了。”

　　仙君肯开口，妄一自然喜笑颜开地保证道：“放心，我的传统美德和你一样也是守口如盆。”

　　“嗯？”尘芳瞪他一眼。

　　“瓶！”妄一纠正道。

　　仙君摇了两下扇子，望着窗边日光下浮动的细小粉尘，徐徐说起。

　　“祁袁在天宫任职于檀衍神殿，这是天庭中存在最久的宫殿之一，就算只在那儿当个仙吏，也比别处强许多。”怕妄一难以理解，他又强调道，“檀衍神殿的仙吏只有二十八名，这二十八名，是自神殿建立以来，总共任职过的人数。”

　　最初的檀衍神殿是为上古神农氏而设，可惜从最后一位神农后人消迹，它就成了无主之地，空置许久才让后来的锦婼元君代坐主位。在这之前，都是由祁袁看守宫殿。

　　锦婼元君擅长仙药理论与熬制，尽管未能全面继承神农术，但檀衍神殿肩负的依旧是整个天庭的救治体系。

　　祁袁跟随元君身边，目染耳濡下，也识得几分药草灵性。若他能继续勤恳修炼，日后必定不会只是个守殿小将那么简单。

　　仙人一但被削籍流放，此生再无法上到天宫。没有灵光护体的流放者，在鬼京是块极美味的肉。但祁袁很幸运，尘芳仙君刚带他落地，舍离掌门就恭候多时，点名要带祁袁回去。

　　仙君自不会干涉，他知道这二人在百年之前为同宗同源，一个被点上天宫封为天将，一个被指来鬼京任掌门之位。一个遭难，另一个出手相助，也是情理之中，何况舍离掌门当时还送一把黑漆描金玉竹扇当见面礼，仙君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妄一问：“一个前途无量的仙吏，究竟所犯何事才会引得天庭震怒，一朝之间被贬下鬼京？”

　　尘芳回道：“你当做神仙逍遥快活，可神仙最该忌讳‘贪嗔痴怒’啊。怪只怪他和元君起了争执，一怒之下，拳头砸在药瓶架上。也许这一拳是无心的，事后他也诚心悔改了，但事实就是事实，认错有用的话，还要天条规章做什么？”

　　他本前途不可估量，却非要把自己作死，大好的前途都没了，闻者无一不为他感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