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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零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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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5岁那年傅景奕用一粒糖教给了傅晗,他们所身处的这个环境的第一法则,那么琴房门口终究落空的拥抱就是傅晗的最后一课。
哪怕再精密的计划都无法控制“人”这个强大的变量。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高中以后就开始异地求学了,那么多独自离家的经验,偏偏这次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无尽的云海,傅晗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分离后的空虚。
是那种尚未彻底结痂就被强行剥掉的、痛与快的杂交物。
好像旗帜鲜明地奔跑过半,才发现“没有退路”原来是真实的处境,而不只是个用于鼓舞自己的响亮口号。
从前一次次驳斥方淙言时,她言之凿凿,但明明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早早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怎么傅景奕确实地向她讨要代价时,她又这样难过呢?
她当然相信“狼来了”的故事,只是总未发觉一向以为自己拥有主角例外的光环,抗争了那么久,仍奢望着,她要的自由可以在筛掉束缚的同时保留无条件的信任,和、爱。
而如同傅景奕跟方淙言这两位——商人、企业家、合格的接班人,更用行动向她证明了,一旦某些事情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就不可能存在共赢。
回到学校没多久,傅景奕就传来了保加利亚项目的全部资料,傅晗的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直到脑子也麻木得再塞不下东西了,就去海边吹风。
林川如果没夜戏,通常就会在这个非常恰当的时间,跟她恰当地闲聊一会儿。
初春的hk是全年最舒服的温度,雨少,雾大,海岸栈道早早晚晚都很多运动装的学生,还有对对携手散步的年轻情侣。
傅晗一面飞快地敲击着手机屏幕,一面也会听见有人经过时几句零碎的闲聊。
正常的情侣谈恋爱,聊天内容一定不会局限于交流双方对电影和书籍的喜好与观感,也一定不会讲到对行业未来发展趋势的判断上,何夕铃将其称之为,“预制恋人”。
“不如去玩恋游呢,随便点开个ai,都更聊得来。”
傅晗只说:“你不明白。”
“所以你为什么会想要跟他试试呢?”
真要追究那个原因,好像要走一段相当长的回头路。
“我只是很好奇,”和面对周思宁时不一样,傅晗能感受到她的脑海里没再像起了雾的毛玻璃那样朦胧,但她所清楚看到的也未必是真实,“方淙言那么激动,好像是我玷污了、羞辱了他宝贵的感情;我哥哥直接认定我的背叛,问都不问就判了我死刑。”
“假如占有欲、征服欲和控制欲都是爱的表现,那把这些都去掉了,爱还会剩下什么?”
“如果占有欲、征服欲和控制欲根本都不算爱,那爱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何夕铃的声音被电波煲得醇厚:“那你会不会选错人了,他是演员,也许更擅长用别的东西来粉饰目的和真心呢?”
傅晗爽朗地笑起来:“是呀,我不也是在粉饰自己的目的和真心吗?”笑到最后,话音里带着凛凛的寒意,“如果方淙言要让我们的关系看起来像个交易,我就要把他的身份坐实。”
“如果我哥哥认定,我为了争权肯不择手段、丧失了淑女的纯洁和天真,我就让他看到,他妹妹野心勃勃且没有底线的样子。”
虽然看不到何夕铃的表情,傅晗也能想象她微微蹙眉也挂着淡淡笑意的样子跟眼神。
“真没想到,从小到大我们受过的教育都说,仁慈和善良是美德,但现实世界只会把这些当做拿捏我们的软肋。”
现实世界还教给傅晗,所有事物至少都有一体两面,软肋与盔甲往往都是焦不离孟,相伴而生,只是无谓再跟夕铃继续深谈下去了,毕竟她们又不是——“预制好朋友”。
这个不经意提及的话题很快就延伸到了傅晗的生活中。
午后走出教学楼,又一次被同学用手肘撞了撞示意她看向椿树下的时候,她莫名地有些心惊肉跳。
太平山顶那个难得真诚的时刻后来时时回忆都像根倒刺,但方淙言的样子和眼前帽子眼镜加口罩全副武装的人显然没有一处是相似的,她只用几秒钟就认出了林川。
以他现在的人气,即便捂成了这样还是要冒很大的风险。
傅晗带他一路走向栈道尽头相对人少的海滩,很怕他会说出什么让彼此都尴尬难堪的话来,毕竟根据他之前提过的行程安排看来,这次的hk行大概率是个临时决定。
万幸,林川摘下口罩后的第一句话是:“我刚从玛丽医院过来。”
傅晗则慢吞吞地附和道:“很远呐。”
很远的玛丽医院位于太平山西侧的薄扶林道,昂贵的收费标准与医疗水准成正比。
几天前林川收到一封几番辗转才托人送到他手里的信件,内容与一般的粉丝表白差别不多,大篇幅都在感谢他给自己贫瘠的生命里带来了阳光和快乐,只是收尾部分虽然语气很豁达乐观,却隐隐透出了告别与绝望的意味。
送信的人是经纪公司一位还算相熟的工作人员,因为林川一再追问才告知,这位粉丝自幼患有基因病,已经丧失了自理能力卧床多年。
健康的普通人或许对明星和演员们投入的精力与感情只有几分之几,但这位粉丝只能从荧幕里汲取些微生活的甜味,林川是他热爱生命的具像化,是他希望的延伸,也是他渴望活成的样子。
他与病魔苦苦搏斗了十几年也没能赢得胜利,前阵子更是情况突然恶化,母亲便主动要求替他代笔,依照他的口述写下这封信,更四处求人找关系帮忙联系到林川,无非出于满腔的爱子之心,希望儿子有限的生命里尽量少些遗憾。
傅晗默默听完,问:“还有治愈的可能吗?”
“2岁以下可以注射单抗,导入正常基因,大概一千五百万人民币。即便他家里条件还算不错,这在当时也是个可怕的天文数字了。不过他发病的时候已经6岁,唯一的治疗手段是注射基因修饰剂,之前一针要70万,每年打六针,后来国家医保把价格谈到3.3万每支,虽然治疗的压力变小了,但这之后几年因为肺部感染,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现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大风把林川的渔夫帽帽檐都吹得向后弯折,扯紧的防风绳在下颌勒出圈淡淡的红印,他索性摘掉了帽子。
两个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都出神地望着汹涌的海浪,好一会儿,傅晗说:“他见到你,一定很开心吧?”
林川深深吸气,又很急速很短促地把气吐了出来。
“你知道吗,他已经卧床十几年了,眼睛还是很明亮,完全不像一个久病将死的人。”
“他说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电影,虽然没聊几句,我也能听得出他不止阅片量惊人,还很有见地跟想法。他说他平时脑海里想象的画面都是各种剧情和分镜,呵,我就是他的男主角。”
虽然林川的下半张脸一直是愉快的,但傅晗知道墨镜后面一定藏着悲伤的眼睛。
她轻轻拍了拍林川扶在膝盖上的手背,被他像捉着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地反攥住了一团手指。
又听他自嘲地说:“原来做别人的偶像是这种感觉,会有人因为你而获得力量,因为你的存在而生出勇气跟希望。而我其实根本没做什么。我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难以负担的巨额医药费用跟无药可救,到底哪个更叫人绝望呢?”
“我见到了Jayden的父母,非常体面的生意人,只是苍老得远超出实际年龄。Jayden出生时两个人都不到三十岁,Jayden病发时他爸爸的事业才开始腾飞,美好的人生前半程刚刚展开就遭遇了重创。之后他们两夫妇也没想过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来做Jayden的替补,爸爸片刻也不敢松懈地努力工作,只为了陪伴他走到那个无法逆转的、注定悲剧的结局。”
巨大的浪潮声扑面,湮没了沉重的叹息,傅晗也回握着林川,很清楚心脏会阵阵抽痛是因为伤感在层层叠加。
她不是被某个故事某个人击中了,她只是觉得好嘲讽,竟然好像透过一个不幸的人生,隐约窥到了些许“答案”的轮廓。
有个念头突然萌生而出。
傅晗抽出了手,语气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兴奋:“Jayden的身体还能支撑每天多久的谈话?”
林川侧头向着她,默默心算:“我今天跟他聊了快两个小时,如果不是护士过来制止,看他的样子再聊两个小时也没问题。”
“要排除掉他见到你后激增的肾上腺素,”方才还被悲伤压挤得迟缓的心脏此时在胸膛里剧烈地扑腾着,傅晗紧捉着林川的肩膀,“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就像你说的,你是他希望的延伸,生命是有限的,但精神可以永存,不是吗?”
林川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是的,我是他希望的延伸,是他精神世界的男主角。”
“影画艺术不就是将精神和思想带入物质世界的最佳手段吗?”
“按照他的想法,我们拍部公益短片吧,你可以成为他真正的男主角。”如同那晚在舞会的小阳台上,纷飞的发丝横横地在她眼前飘浮,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和面庞都在闪闪发光。
“我来组织相关的慈善基金项目,让Jayden的故事去鼓舞、去帮助更多的罕见病病患。”
林川怔了怔,仿佛听见心脏某个角落正在坍塌的声响。
傅晗看到他终于渐渐松懈了的神情,只是那笑容里总有种全不相干的苦涩。
他说:“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