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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变奏曲。 ...


  •   7岁那年,才出院的母亲裹着头巾抱回家一只厚实的棉被包裹。

      傅景奕趁着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厅里对母亲嘘寒问暖,尾随着育儿嫂进了婴儿房。

      从棉被里一层一层地扒出的那个粉色的东西丑死了。

      细软的栗色胎发薄薄地覆着头皮,含羞草一样微微颤动的、蜷缩的手指脆弱又纤细。

      小小的、一撅一撅地吮动着的嘴巴不知餍足地、只知道索取,育儿嫂只是把她嘬得湿漉漉发皱的拇指拔出来,她就扁了扁嘴巴要哭了,非要赶紧把奶嘴替进去才肯罢休。

      那时傅景奕想,她是聪明的,一团话都不会说的东西,已经知晓如何跟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对象谈条件了。

      现在他看着妹妹被百叶帘分割成数段的身影渐渐远离了他的办公室,想起她躺在婴儿床里、阳光将濡湿的粉红色手指拖长的涎线也映得莹亮,忽然觉得正在飘走的其实是足下这间隔绝的孤岛,不知道这次到底要塞给她什么样的奶嘴,才能再度压制住她劣性的本能。

      傅明华独自从意大利二度返程后,傅景奕主动提出再联系魏家举办一次品鉴会。

      会所项目推进得异乎寻常的顺利,品鉴会既是吸纳更多投资入场的招商会,也能算得上是庆功宴。

      傅晗沉浸在保加利亚项目那些叫人眼花撩乱的数据跟资料里,已经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被傅景奕毫无前情地拖上车、拖去他们常年光顾的店铺试穿礼服,都不知道什么要紧的场合值得他如此重视。

      店长亲自服侍傅晗更衣,半蹲半跪在旁边帮她一圈一圈绕好古罗马式细跟凉鞋。

      香槟色的真丝长裙开叉太高,不够庄重。

      粉色厚缎的茧形裙摆又过于夸张。

      按傅景奕以往的审美标准,一定最后还是选中小香风的经典款式,还要再搭件超季的外套,但他指骨轻轻蹭着鼻尖,意料外地选了条黑天鹅的公主短裙,抹胸的设计,背后束绳的尽头是垂坠感极佳的丝质红色蝴蝶结。

      傅晗照着镜子,转了一圈,也并没有哪里不满意,只是有些不适应地说:“哥哥,你看我像不像只打好包装的礼盒?”

      傅景奕神色如常地、飞快地签了单,说:“你现在可是‘恶’名远播了,谁都知道拆开了不是礼物,是炸弹。”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几条悄然错乱的关系线不过是投进水里的小小石子,只在波心漾起微微的激荡。

      徐蓁蓁在舞池里纵情地旋转、翻飞,一次次脱离方淙言的牵引,又一次次地回归。

      傅晗的脑子仍没脱离保加利亚那些资料,全由傅景奕带领着,突然听他问:“知道这次为什么会让你来负责这个大项目吗?”

      她刻意不去计算四方集团在其中的作用,坦荡地望着傅景奕:“难道不是我用100万赢来的吗?”

      生命是场神迹,时光能将一个只懂得呱呱啼哭的、无措的婴儿,打碎了重塑成不惧风雪的模样。

      那个节奏暂停的瞬息如此熟悉,傅景奕轻轻将她额边的发丝抚至耳后,说:“撒谎的孩子,连生锈的斧头也会丢掉。”

      下一秒,她像陀螺一样被甩了出去,只看清了擦肩而过摔进傅景奕怀抱里的徐蓁蓁的背影。

      方淙言捏着她的手指,第一次用狎昵的目光,像看待一件令人满意的战利品一样审视她,细框眼镜也无法掩饰他充满攻击性的气息。

      傅晗拼命转头搜索傅景奕的身影,听他幽幽地说:“别找了,看不出吗,你哥哥把你送给我了。”

      她像被针刺了,立马尖锐地反问:“什么叫,把我送给你了?”

      “你不觉得自己今天装扮得很像个礼物吗?”一下子唤醒了她试穿礼服时的不安。

      激烈的舞曲交出了最终的休止符,暧昧而轻缓的节奏催促着舞池里的对对男女相拥、摇摆。

      方淙言不轻不重地按着她的侧脸,要她贴着自己的胸口,遥遥望见了傅景奕时隐时现的面孔完全朝向自己,就摆出更亲昵的姿态,垂下头小声说:“猜猜这次我用什么换到你的?”

      然后也不需要她真的有所回应,让傅景奕完全清楚地窥见了,他是如何胁迫着她离开人群,半拖半抱地把她带进立牌后方狭窄的逃生通道。

      留给他的时间很有限。

      傅晗的惊叫都被他用粗暴的亲吻给堵了回去。

      她呜咽着:“放开我!”相当于放弃了抵抗,轻易地被撬开了牙关。

      他应该要更过分,要做到更可怕的程度,但他只是掐着她的下巴任由她捶打,才把她的裙摆拉高了,五脏六腑就剧烈地挛缩着。

      好在这对于傅晗来说已经足够侮辱,方淙言只觉得唇角狠狠吃痛,“嘶”地泄了力道,就被她凶猛地推得撞上后侧的墙壁。

      傅晗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微微肿起的嘴巴上艳丽的一点朱红,是他的血。

      “你疯了?”

      他并非因为后背剧烈地冲撞而弯了腰,只是此前反复练习的愤怒、挫败与莫名的恨意,在这一刻疯狗一样互相撕扯着,叫他没办法再多看她一眼。

      “我和傅景奕说,我要你。我要你做这次保加利亚光伏项目上,傅氏和四方对接的全权负责人”

      “其实也不过让出了一点点利润,你哥哥就同意了。”

      “倒比之前的代价要小得多。”

      “不过再小,也是我付出的成本,是不是该由你来补偿呢?”

      傅晗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他突如其来的可怕行径的惊吓,竟然没有发觉他的异样,也没发觉他漏洞百出的可笑理由,只是紧紧抱着自己,死死地靠着走廊尽头两面墙壁的夹角。

      “你现在离开,我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淙言就倚在一人多高的立牌后面,已经听见徐蓁蓁不平稳的语气叫着“傅景奕”,随后就被人呵斥,“别跟着我”。大概四五个窗口的距离。

      他有条不紊地扯松了领口和领带,衬衫下摆也拉得没那么服帖了,像是匆忙中重新塞好的。

      做完这一套,轻佻地绕出了广告牌,好像很惊讶傅景奕会出现在这里,却也没有慌乱的神色,是挂着得逞后示威般的灿笑跟他招呼:“真巧啊。”

      傅景奕的视线掠过歪斜的立牌,也掠过那个因为立牌移位而变得不够隐蔽的入口,最终冷冷地注视着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右侧的唇角。

      方淙言当即心领神会地拿指腹擦向镜像的左侧唇角,却是逆着方向,由左向右蹭去,半干的血液混着烟熏玫瑰的口红,在他下巴上留下道醒目的痕迹。

      徐蓁蓁漠然地站在几步远外,好像不相干的观众,既感受不到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混然不觉方淙言衣衫不整的样子,俨然意味着厮混偷情的场景。

      方淙言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路过了傅景奕的身边,拉着徐蓁蓁头也不回地离开。

      却是傅晗看见男人高大的身影又钻过立牌缓慢地走过来,惊慌地叫了声,“哥哥?”

      傅景奕直走到她的面前,两只炯炯发亮的眼睛逐寸扫过自己才帮她理好现在却一团凌乱的发型,再拂过她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蛋,最终落在她犹带着血迹的、丢失了部分色彩的、胀得晶莹的嘴唇。

      傅晗突然心虚起来,又怯怯地叫了声,“哥哥”。

      傅景奕面无表情地托起她的下颌,爱惜地摩挲向高高肿起的唇珠,却又毫不情地甩开了她虚弱地、讨好地、来搂他胳膊的手。

      “你说过,你不会让我失望。”傅景奕唯一没能控制住急促起伏的胸膛,只保证了冷酷的语气:“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终于清醒了,迟迟地意识到,脱离商务联姻、四方集团指名负责、和方淙言有意营造出的暧昧气氛可以拼凑成另一个完全符合逻辑,却与事实背道而驰的新故事——她靠出卖自己的身体,换取了方淙言将她扶上傅氏权力中心的条件。

      现在他更在傅景奕有意观察测试的时刻做了刻意的表演,叫她百口莫辨。

      傅晗趴在小阳台的围栏上,身后一门之隔,仍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上流世界,主动逃离、自动隔离在外的,是她这个不堪的“下流人”。

      方淙言打中了她的七寸,让她再度回忆起被人拿捏受人摆布的痛苦。何尝不是自食苦果,罪有应得。

      折叠门发出牙酸的响动,有人伏在身边轻快地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傅小姐。”竟然是林川。

      “我说过,我会找出你的。这次我们聊点什么?”

      “权力,压迫,和异化?”

      傅晗只望着远处盘山路蜿蜒流淌的车灯:“你怎么在这里?”

      “在这里出现的人无非是为了生意,刚巧,我是个流通性蛮强的促销券。”

      傅晗难得稍稍松动了表情,露出点笑意,侧撑着脑袋看着他:“那你再讲讲,怎么找到我的?”

      “和周思宁聊得那么亲热的圈外人,又姓傅,不难吧?”

      “刚刚你说什么,权力,压迫和异化?所以你准备好答案了?”

      林川夸张地笑道:“别玩我了,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我都没弄明白呢。”

      起风了,吹乱了傅晗的头发,丝丝缕缕地斜飘过来碍着视线,林川只是略微地犹豫,就伸手过去帮她拂开了,细心地掖在耳后。

      傅晗心有所感,定定地看着他,说:“要不要试试?”

      林川一愣:“试什么?”

      “试试,爱。”

      会刻意打听她家庭背景再寻机接近的人通常目的都很明确,就叫她继续玩火吧,叫她再故技重施。

      哪怕结果仍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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