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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终身不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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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坊门口的尘埃缓缓落定。
佑雪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涧漓郡主惊慌失措地指挥着人将他抬下去。
我走到十四面前,看着他平静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遮住了那一身波涛汹涌的精悍肌肉。
“多谢……”我轻声道,声音还有些微哑。
“分内之事。”十四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为他们,不值。”
我心尖一颤。
是啊,不值。
是我上当受骗,错把真心喂了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从钱袋里掏出远超工钱数额的银票,塞到十四手里:“收下吧,辛苦你。”
十四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我红肿的眼眶。他沉默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动作略显笨拙地递给我。
“花生饴。”他声音有些结巴,耳根微微泛红,“我从小吃到大,保证是用真花生做的。”
我怔怔地接过。油纸包上还带着青年胸膛的温热。
我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花生的醇厚,仿佛真的有一丝暖流,浸入了冰冷破碎的心。
“谢谢你。”我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十四的耳根似乎更红了些,慌忙移开视线。
“我家的屋檐破损,你明日若得空,可否来元府活计?”我岔开话题,语气状似无意,其实想找个理由再见到十四。
十四闻言立刻点头:“好!明日我一定去!”
……
和十四分别后,我并没有立刻回府。
乐坊后院,佑雪的专属雅阁内,隐约传来涧漓郡主带着哭腔的声音:“你的腰伤成这样,可怎么办?”
“暂时休息几天而已。”佑雪的声音带着痛楚,更带着一种笃定,“元鑫鑫那个肥婆,就是个讨好型人格的贱骨头。我越是不理她、越是虐待她,她越是会巴巴地贴上来,我已经完全拿捏住她了。你看着吧,等我伤好了,稍微给她点脸色,她肯定就会把元府的家底全都掏出来给我!”
我在窗外偷听,浑身冰凉。
原来我的深情和谦卑,在对方眼里,只是可以肆意利用的“贱”!
心底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眷恋和对“同类”的执着,彻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佑雪,涧漓。
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羞辱和欺诈,我会让你们百倍偿还!
……
我带着一身冷意回到元府。
刚踏进院落,就听见卧房里面一片喧哗。
母亲元夫人正领着一群穿着花枝招展的陌生妇人,对着我的房间指指点点,我的东西被她们翻看得乱七八糟。
我压着怒火,冷声喝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那群妇人闻声瞧来,眼神里带着挑剔和审视。
母亲见我回来,逢迎的笑脸瞬间板起,威严训斥道:“放肆!这几位都是我请来的夫人。放眼整个嘉朝,就从没见过你这般不知礼数的孽障!还不过来行礼问好?”
一个尖嘴猴腮的夫人咋咋呼呼地拉住母亲,“语重心长”地劝道:“元夫人消消气。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心比天高?你呀,就是性子太软,自己气着自己了。赶紧给鑫鑫找了婆家,让婆家人治治她的性子,她就知道亲娘有多好了。”
元夫人转身对着夫人们,“苦口婆心”地解释道:“诸位见谅,我这女儿,就是从小被我惯坏了。她天生性子木讷,不识好歹,不比诸位家的千金,她从来不知道在外人面前给我长脸。我说的话,她从来不听,成天气我,就知道窝里横……”
另一个圆脸夫人上前,热情推荐道:“元夫人,依我看,鑫鑫虽然外形普通了点、脾气差了点,但好歹是元大人的嫡女,配我家那个远房表亲,冯主事的小儿子狗剩,那是绰绰有余了!狗剩那孩子除了有点淘气之外,真是没别的毛病了!”
元夫人眼睛一亮,看向我,仿佛看着一件积压的货品。
我看着这群蝗虫,冷笑道:“冯狗剩是出了名的家暴男,前两任夫人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你们想让我嫁给他,门都没有!”
话音未落,母亲一记响亮的掌掴,打得我眼冒金星。
“孽障!元府何时有你说话的份?人家冯公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打女人,也是因为她们犯了错!你嫁过去,正好收收心,学学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我不嫁!”我斩钉截铁地回绝,“你们这些八婆,自己过的不好,就要把别人也拖下水才痛快!”
那些夫人们脸色骤变,几乎是同时尖叫起来:“你!你胡说什么!”
我环视一圈这些面色惊慌、明显被戳中痛点的夫人,声音掷地有声地传遍整个院落:“我元鑫鑫今日在此宣布,终身不嫁!谁要是觉得谁家公子赛过潘安,便自己嫁去!”
母亲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你了!我看你就是被那乐坊的戏子迷了心窍了!”
母亲说着就扬起手来,还要再打,我却早有心理预期,侧身躲过,直接钻入卧房,“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顺便落了栓。
门外传来母亲气急败坏的哭号和咒骂:“孽障!孽障!你从生下来就是找我报仇的!你非要把我气死才肯罢休!”
我背靠着门板,听着那些夫人给母亲吹着耳边风,渐渐远去,只觉得身心俱疲。
……
次日天色阴沉,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惹人心烦。
我窝在屋里,翻看着一本名为《柳春雅集》的书。
这是近来京城最流行的读物,作者柳春据说是位惊才绝艳的文豪。
前院似乎又有些吵闹。丫鬟青萝引着一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开门,惊讶地发现十四站在门外,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抱着他的工具箱,眼神清澈耿直。
“这么大的雨,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既是答应了的事,必须要做到。”十四语气自然地开口道,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再说……屋漏偏逢雨,我担心元千金受了风寒。”
我看着他湿透的身形,心头那点寒意又被驱散了些许。
我命青萝去取干布,回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十四。
青萝见状急忙阻拦:“小姐,您怎么能给一个工匠倒茶!这不合规矩!”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坚持将茶杯塞到十四手中:“十四人品贵重,冒雨前来,喝口热茶驱寒,与规矩无关。”
青萝气得直跺脚,一扭身跑出去,显然是去找夫人告状了。
十四很快修好了那处小小的破损,不便在闺阁久留,便起身告辞。
我有些不舍,情不自禁问起他明日的安排。
十四想了想,答道:“明日工休,我想去柳春书铺看看。”
我有些惊讶:“你也喜欢柳大家的书?”
十四顿了顿,不好意思道:“还没看过……只是想去看看为何如此风靡。”
看着他诚恳又认真的样子,我心里对他的好感更增了几分。
送走十四,我回到房中,继续翻看那本《柳春雅集》。
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困倦,浑身涌起一股难以抗拒的乏力感。
早些时候,另一边的十四刚走到元府大门口,却被气喘吁吁追来的青萝拦住了。
青萝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带着哭腔道:“十四工匠,方才是我不好,冲撞了您。夫人责骂了我,命我定要亲自奉茶赔罪,否则就要罚我禁足思过……求您饮了这壶茶吧!”
十四看着眼前惶恐的小丫鬟,想着不必为难一个下人,便欣然接过了她递来的茶壶。
茶水入口,带着一股异常的清甜,十四有些惊喜,不自觉地将壶中茶水一饮而尽了。
青萝千恩万谢,带着空壶走了。十四回味着嘴里的余甘,总觉得有些怪异。
他忽然想起和元鑫鑫分别时,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异常,难道……
她想和他一起去柳春书铺?
现在约她,还来得及吗……
十四快步折返,忐忑地敲了敲元鑫鑫的房门。
“元千金?”
门内传出微弱的声响,侧耳细听,雨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脆弱的呼救。
十四心头大骇,顾不上什么礼仪,直接推开了元鑫鑫的房门。
只见元鑫鑫面色潮红,眉心紧蹙,晕倒在地上。
“元千金!”
十四冲上前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而急促。
是意外?还是急病?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将元鑫鑫平放在地,根据记忆中的急救之法,对着那苍白柔嫩的唇瓣,将气息渡了过去。
元鑫鑫在混沌中感到一股甜丝丝的暖流涌入,竟令她的症状减轻了些许。
她本能地渴求着更多缓解痛苦的甘露,不自觉开始吮吸的动作。
十四原本一心急救,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弄得浑身一僵,像一道电流窜过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被硬控在原地。理智告诉他要推开,身体却诚实地被本能牵引,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原本纯粹的渡气……
直到元鑫鑫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开始褪去。两人唇瓣分离,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十四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心跳如擂鼓,大脑一片空白。
元鑫鑫缓缓睁开眼,下意识舔了舔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气息的唇瓣。
十四看到她这个动作,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起身,声音紧绷得几乎变调:“你……你醒了就好!我去叫人!”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的初衷是想邀请她同去柳春书铺。
想起她虚弱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缘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