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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雨 “陪我走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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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四
日落黄昏,檐下风凉。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金光城中的一个客栈里,一位穿着紫袍的老者倚窗边而眠,喃喃念着诗,窗外是大片的紫藤。
“木将军这是…困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传入耳中。
老者倏地睁开眼,神色微变。伸手倒了杯酒送到他面前:“我这个年纪,可坐不了太久。幸好等到了你,要不然黄泉路上,可太寂寞。”
来人身穿靛袍,手里拿着一把雪白长剑,笑容灿烂,眉眼含戾。
“金光城中,天子脚下。林某再大胆也不敢杀木将军。”年轻人坐到老者面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哼。那你可知,见本将军不可携兵带器?”
老者手指轻扣桌面,杯中清酒悬空凝成冰珠,轻轻一挥,冰珠向林迦舟迎去。
林迦舟轻轻侧身,冰珠打在身后朱红的木柱上。
“想不到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身手还是如此不凡。只可惜…”
“可惜什么?”老者问道。
“可惜你只有一个人。”林迦舟站起身,一脚踢开椅子,拔剑挥出一道剑气。那剑气犹如风雪凛冽,寒气直逼面门。
木子常猛地仰头下腰,剑气刻入身后香炉。他长袖一挥,一只软剑自腰间抽出。
林迦舟抬剑相抵,软剑如丝绸缠绕剑身。
林迦舟笑道:“木将军,上官家已经没落了,连皇上也是这样认为的,你又何必舍命相陪呢?”
“下九流出身,也配教我做事!”木子常用力一甩,林迦舟被迫踉跄几步。
“将死之人,任凭你争口舌。”林迦舟冷笑道。
木子常踏桌而起,软剑化作长鞭将林迦舟的剑拖拽而出,木子常落地瞬间手上多了一把剑。
“冰雪剑?铸剑师温无影的封关之作”他摸了摸剑身,赞叹不已:“是把铁骨铮铮的剑,你这样的人,没资格用它。”
林迦舟瞳孔微颤,冷道:“那你,将是最后一个,说我没资格握住它的人。”
林迦舟右脚踏地,凌空俯视木子常,木子常手掌刺痛,松开了手里的冰雪剑,林迦舟摊开手掌,冰雪剑被收回。
“没想到你已经练就了一身奇毒。”
林迦舟拔剑,向下刺来,木子常以软剑迎敌。掌中毒却迅速蔓延到了肩头。
林迦舟提醒道:“你再运功,可就一刻钟都撑不过。”
眼下,运不运功都会死!
木子常双手握剑,一个旋身,雄厚的内力将软剑绷直,直刺林迦舟胸口。
林迦舟后空翻躲过,暗道:“还真是难搞!”他摸向袖中,四枚银针甩出。
银针打入木子常的横在胸口的剑身,穿剑而过,直逼要害,木子常弃剑运功抵抗,但很快毒素入腑,功力无法聚集。
木子常顿感四肢无力,毒素如冰线窜入心肺。扑通一声,跌跪在地。
一口鲜血随之喷出,他勉强单手撑地,与此同时,银针也掉落在他眼前。银针与地面迅速结起了一层薄霜。
青衣侯——上官红。
一道青衣破窗而入,四只冰锥袭向林迦舟。林迦舟挥剑挡下,冰锥融入剑身,迅速结起了霜。
林迦舟指尖漫过剑身霜花,结霜停止。林迦舟手腕一翻,冰层碎落在地。
“林家主,天子脚下,还需慎行。”
来人正是当朝唯一异姓王,青衣侯——上官红。上官家是开国元帅,荣兴国最负盛名的姓氏之一。
然而,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从古至今,功高盖主者不得善终。
当今圣上赫连域也不例外,尽管他与上官红都曾住在皇宫,尽管幼时两人曾许诺永不相叛。
承诺只在有情时算数。
赫连域是宫女所出,朝中无所依。五年前登基时,除了上官红,朝中无一支持。这些年他治理天下,也暗地里拔了很多刺,只是没想到,当年背后的支柱也变成了悬在颈后最粗最痛的刺。
而上官家向来子嗣单薄,传到上官红这一代,只有他一个人,父母死后,上官红受封。
先皇说他平时身穿青衣,又尚未立功,便赐青衣侯。府邸还是王府,爵位却是侯爷,王非王,侯非侯。想来着实可笑。
就算如此,林迦舟还是恭恭敬敬行礼道:“见过青衣侯。”
上官红淡然道:“你给赫连域的见面礼,是要向我示威?”
整个金光城敢直呼当朝皇帝的人,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了。林迦舟上前一步道:“青衣侯误会了,我入朝堂不过一年,不敢不敬。”
“木家,楼家,贺家。在皇上面前都敌不过你林家。”
上官红一字一步,走到他面前,“看来林家主要平步青云了。”
他语气似乎是由衷地高兴,林迦舟却把头垂得更低了,“奉命行事,青衣侯勿怪。”
上官红闻言,轻笑一声,转身扶起木子常,锁住他的心脉,内力将毒逼到手臂上,叮嘱道:“段客在柳庄,你先过去,我和林家主聊聊。”
“可是…”木子常有些担心地看向林迦舟。
上官红拍拍他的肩:“不必紧张,去吧。”
目送他离开后,上官红长袖一挥,解开了满地冰霜。坐到刚才木子常坐的桌子上,倒了杯酒,酒气香暖,弥漫空中。
“过来坐。”
林迦舟心跳骤停,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到了他对面。
上官红悠悠喝起来酒,问道:“林家主在金光城中可有亲朋?”
他已经许久不曾上朝,此前林家虽处处针对他以前的部下,可他也只当林家是皇帝随手捡来的棋子,用完就丢,并未多上心。
皇帝的猜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也有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就算木家楼家等多次提醒,他也装病不理,若不是最近实在闹得厉害,他怕是连侯府都懒得出。
林迦舟手中的冰雪剑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上官红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
自言自语道:“我年幼时曾住在皇宫内。”他似乎回忆起来什么难过的事,望向窗边紫藤,长叹一口气,“那里可真是冷啊。常年冰雪,不见暖阳。”
林迦舟深吸一口气,抿一口暖酒,问道:“是吗?青衣侯不喜欢雪景吗?”
上官红回过头,眼角带笑,道:“本来不喜欢的。”
暖酒入体,林迦舟恢复了心跳,问道:“后来喜欢了?”
上官红又倒了一杯酒,“后来遇到一只猫,日子确实变有趣了许多。”白酒下肚,他无奈摇摇头,“只可惜刚喂熟他,我就离开了。”
“猫?”
“也许是只狗,我忘了。”他说得轻松随意,好像在和朋友聊天。
林迦舟也彻底放松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青衣侯四五年纪,怎么如此健忘?”
上官红无奈道:“嗐,我十四上战场,二十退下前线,短短六年,却落了一身病,一年四季不得安宁。尤其每当春暖花开之时,便发心悸症。时常把侯府砸的稀烂。”
林迦舟思忖一番后道:“哦?青衣侯为我荣兴征战多年,却不曾考虑过自己,如此疾症,问过医师没有?”
“医师让我寻个安静地方休养。”上官红抬眸看向林迦舟。
林迦舟眼角弯弯,笑道:“那侯爷觉得,何处清净?”
“听说落南城是林家主的故乡,林家主觉得适合修养吗?”
林迦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冷眼对上上官红,上官红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又危险,林迦舟指尖紧握酒杯,眼中杀意顿起。
上官红视若无睹,把手伸向窗外,指尖微动下,一串紫藤花落在他手上。他垂首闻了闻,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紫藤啊,看着美,闻着香,可惜花期太短。我不喜欢,林家主喜欢什么花?”
林迦舟低沉道:“赏花观叶之事,林某向来不擅长。让侯爷失望了。”
上官红把花插进酒壶里,站起身来,“我喜欢一品红,艳丽之余,花期也长,可惜有毒。”
林迦舟拿剑起身,恭敬行礼,“无毒花很多,侯爷若是嫌花期短,可以多种些不同品类的,此花凋零彼花盛放,永远芬芳。”
上官红并不回应他,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林迦舟高声道:“恭送青衣侯!”
金光城入夜后,向来歌女踏舞,乐无所苦。尤其西街,柳梢挂月黄昏后,夜市张灯白昼然。
柳庄坐落西街尽头,相比其他房户,略显暗淡凄冷。
“木将军,毒已经解了。”年轻人收起药箱,“只是…”他有些为难地看向木子常。
木子常嘴唇发白,汗珠渗出额间,“咳咳咳”一阵剧烈咳嗽后,他气若游丝地开口,补上了那句:“内力尽散…”
一个上场杀敌的将军,一夜之间沦为废人,自是不好过。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转而安慰起了对方:“无妨,有劳段医师。”
段客拿了件裘衣披在他身上,“此毒名‘腾蛇’是林家单传奇毒,已经许久不曾现世了。只有我师父见过,只可惜晚辈学医不济。光凭他留下的书,只能做到如此。”
“也好,我这个年纪,确实该辞官归乡了。”
“什么人?!”段客袖中短刃飞出,却被一只手截住。
一道冷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错嘛,有进步。”
“侯爷?”
上官红抬脚进门,冲段客笑了笑,直奔木子常,右手搭在他脉上,了然点点头,“林家自十年前围剿苏家后开始没落,没想到这个林迦舟却是个奇才。”他放开木子常,问道:“你说他想干什么?”
“他想在江湖上立足,投靠了皇室。”
上官红轻笑道:“皇室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还不够。”
段客问道:“什么意思?”
木子常道:“听说江湖上有一个卷轴,叫仙脉图,有洗髓造仙之能。十年前苏家曾因此招来灭顶之灾,后被九层逍遥仙——茶鹤屾代为保管。”
“当年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都联起手来灭苏,后来林家没落…”段客惊呼道:“难道林迦舟想重启仙脉图?”
“有可能。”
“但苏家被灭后,茶鹤屾与谷九兰也曾为争仙脉图决战,此后双双消失。”木子常下意识看向上官红。
上官红莞尔一笑,“不错,连我这个唯一的徒弟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林家的目标是你!”段客眯着眼道:“林迦舟想用你逼茶鹤屾现身。”
上官红撇撇嘴,“我这师父还真是不让我省心。早知不拜他了。”
这话他也就嘴上说说,事实上就算没有林家,皇帝也容不下他。或辞官或死于朝堂,早晚的事。
只是这些年他确实有些寂寞,死前想寻一寻这个下落不明的师父,一来不枉授业解惑之恩,二来…也想潇洒活一回。
初八
冥冥四月雨,朝光驱霏霏。
一个穿白靴披金袍的男人站在门外,他发丝微湿,通红的双手藏在袖中。一位绿衣公公从门内出来,对他说道:“侯爷,陛下召您。”
他声音嘶哑:“有劳公公。”
来到书房,赫连域已经坐着等他了,他紧盯着他,语气却悠然,“爱卿有事?”
上官红忽地掀开衣摆跪在地上。
赫连域皱眉道:“红儿,你这是干什么?”
上官红似是气力不足,软声道:“臣多年征战,积劳成疾,如今旧疾复发,难堪大任。”
赫连域示意其他人退下,随后走到上官红面前,扶起他。
恳切温声道:“你要丢下我一个人?”
上官红默默解开披风,一股子药味扑来,赫连域“腾”一下睁大了眼:“上官红!”直到此时赫连域这才发现上官红的脸色煞白,声音呕哑。
“幼时,陛下曾许我一个承诺。不知还做不做数?”
赫连域呆愣许久,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半晌,他垂下眼,转身回到座位上。
上官红轻声道:“我本来就不喜欢打仗,你知道的。眼下天下太平,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大都辞官了,我也想做一回樵夫渔民。”
赫连域垂着头,似在啜泣。楼、贺两家这几年几乎被打压的没有实权。每日除了上朝听诏,与闲云野鹤无异。
他这话是在点赫连域。
上官红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纵然你从前谨小慎微,纵然那些年狼烟四起,纵然如今机关算尽…都不重要。如今你君临天下,苦尽甘来了。”
这话换了别人说,那就是嚣张无礼,要砍头的。赫连域却没怪罪上官红的意思,半晌,他抬起头来,眼眶湿润猩红。
上官红坚定道:“请陛下成全!”
赫连域转过身去,挥了挥手。
上官红道:“谢陛下。”他好像遇到了什么乐事,病态的脸上竟有了几分生机。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
“陪我走走吧。红儿”
“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