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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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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毛狗在大雪纷飞的火车站告别娘和小妹,准备南下广东打工,小姨在那边替他寻了个差事,有着稳定的收入,能给毛狗的家庭带来很大的改善。
小妹已经懂事了,她递给毛狗一个包裹:
“这是我给哥的礼物,哥等会上车一定要打开看看。”
“小妹长大了,谢谢你。”毛狗接过包裹,腾出一只手摸摸小妹的头。
“我走了,有事再联系。”毛狗登上火车,朝小妹和娘挥挥手。
火车上几乎全是抽烟喝酒赌博的男人,毛狗拿着车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他将行李放在座位旁,坐了下来,开始拆小妹给他的包裹,里面的东西露出一个小角,他只觉得有些熟悉,但是没太在意,当毛狗全部拆开后,他愣在了原地。
是秣淮生送他的那条围巾。
里面还夹着一封信:
哥,许久未见,不知你近来可好?请原谅我那晚的失礼,我只是想留住你在身边,但我只注意表达自己的情感,却忽视了你的感受,抱歉。
冬天园子里的白梅和百合花都开了,很多人将白花视作不祥之物,但我却认为洁白如玉的花朵别具韵味,花的香气更是让人如痴如醉,皑皑的白雪也遮掩不住她们的璀璨,当真是极美,你想来看看吗?
我想你了……
毛狗拿着信纸的手不住地颤抖,他努力克制自己,但眼泪还是出卖了他。
他说谎了,自我欺骗的不止秣淮生一人。
他也爱他。
火车开始鸣笛,准备发车,毛狗猛然抬头,拿起行李,打开窗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从车窗一跃而下,在凛冽的寒风中奔跑了起来,再重的行囊也阻挡不了他的步伐,他呼出的气体化作了云,裹挟着他的忧思随风而去,现在,此时此刻,他正朝着自己的太阳前行。
秣淮生在花园中打理着花草,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他放下工具,夺门而出,在大路上跑了起来。
“秣淮生!”毛狗喊道。
“哥!”秣淮生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朝他而来。
他们在世俗的目光中相拥、相爱。
他的爱意从他乌黑的眼眸飞出,像囚鸟飞出牢笼。
他是冬天里的春天,后羿为我留下的最后一个太阳。
诺大的宅邸空无一人,秣淮生的父母前往国外度假了,秣淮生遣散了仆人,只留一个女佣每日按时过来负责三餐。
秣淮生将毛狗壁咚在玄关的墙角,毛狗脸红着垂下眸子不敢直视他,秣淮生的眼光落在毛狗的唇上。
“哥…我想吻你……可以吗?”
“任…任君采撷。”毛狗伸手将秣淮生拉近。
毛狗青涩地与秣淮生吻在一起,秣淮生顶开毛狗的牙关,探索着对方的口腔,不断地像掠夺者一样夺走他口中的空气。毛狗被吻得双腿发软,眼珠不住地往上翻,呼吸变得困难,他开始用手撑在两人之间,推着秣淮生的胸脯妄想从这个情意绵绵的吻中脱身,但这样做也只是徒劳罢了,还颇有欲做还休之意。
“唔……”毛狗真的喘不上气了,他用手拍着秣淮生的肩,秣淮生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两瓣唇,分开时牵起了□□的银丝。
秣淮生一把抱起毛狗,轻飘飘的,毛狗惊呼一声,手拂上秣淮生的肩膀,头发随着秣淮生上楼的步调随风飘散,仿佛柔若无骨的江南美人。
毛狗被秣淮生抱进他的房间,秣淮生将毛狗放到床上,毛狗仰躺着,青丝长发散开,宛若一朵盛开的玄色大丽花,衣服敞开露出柔美的锁骨,双颊透出淡淡的粉,就连眼尾的小痣也生出几分媚态来。
秣淮生看得眼热,他脱掉了自己的外套,解开衬衫的扣子,展露出结实的胸肌,毛狗的脸更红了。
“你愿意成为与我共赴巫山云雨的共犯吗?”
秣淮生向毛狗伸出手,就如他们初见那时一样,但这次毛狗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早就该紧紧抓住的手。
毛狗吻上秣淮生,唇齿相依,互相挑逗勾引,毛狗将自己的爱嚼碎了喂给他。
“淮生…淮生……”毛狗在这个吻中喃喃地叫着眼前之人,每个字都包含着他对他的感情,从隐忍到放肆,层层递增,这么久以来积攒的感情,终于等来了一个宣泄口,所有的爱意喷涌而出,将他们二人溺死在这河流之中。
秣淮生脱下毛狗的衣服,露出毛狗形销骨立的躯体,毛狗自知自己的身体干瘪无趣,有些害怕这样暴露在秣淮生的目光之下,他低下头遮掩着自己。
“别…别看,会吓着你的……”毛狗低垂的睫毛抖动着。
“我会抚慰你受伤的心,破碎的灵魂,残缺的身体。”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毛狗眼中的大雾被他的暖阳驱散,至此他的每一天都温暖如春。
秣淮生啄吻着毛狗洁白的脖颈,留下了如春寒料峭梅花盛开般的红痕。
“啊!”毛狗的脸随着秣淮生的动作迅速红得不成样子。
“等等,等等,啊……”秣淮生埋在毛狗肩窝的脸漏出一抹得意的笑。
“哥反悔了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呀。”秣淮生掰开毛狗的腿,脸上挂着狡黠的笑。
“不不不,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毛狗手撑着床往后挪,结果被秣淮生拉了回来。
毛狗的话语支离破碎,如细碎的灰尘,飘进秣淮生的耳朵,转眼即逝,不留痕迹。
在秣淮生反应过来时,毛狗已经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哥!哥!你醒醒啊!”秣淮生赶紧把毛狗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你是想干死我啊……”毛狗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秣淮生又露出那可怜的模样了。
“罢了…你帮我清理一下吧……”毛狗浑身无力地靠在秣淮生的胸膛上。
水汽氤氲,秣淮生抱着毛狗在浴缸中替他擦洗着身体,毛狗身上全是刚刚翻云覆雨的痕迹,看得秣淮生不受控制地脸红了。毛狗瘦骨嶙峋的后背上骨骼根根分明,两个肩胛骨仿佛随时会展翅而飞的枯蝶,新鲜的陈旧的疤痕烙印在上面,秣淮生抚摸着毛狗的骨骼和伤疤。
“瘦骨伶仃,几经沧桑却不凋零……”
秣淮生在毛狗后背留下几个吻痕。
他用爱痕来掩盖爱人的伤痕。
用自己的体温来融化他心中的寒冰。
“晚安,我的爱。”秣淮生摸着身旁年长恋人的脸庞,抱着毛狗进入了梦乡。
两个人的心跳声像二重奏一样,热烈而默契。
心中的爱意被无限放大,最终喷涌而出,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
北京冬天的雪正如这座城的历史一样厚重,街上的一切都白茫茫,秣公馆的后院却绚丽多姿,也多亏秣淮生日夜操劳地打理着,才有了如此繁盛的景象。
毛狗在院中的一棵红梅前久久驻足。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秣淮生走过来为毛狗披上一件外套。
“红墙绿瓦,配上白雪红梅,别有一番风味,哥你觉得呢?”
“很美……”
“这棵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是前清一位王爷府中所种,这位王爷审美不俗,倒也把树打理得刚好,后来那府邸荒废了,这颗树被我外祖父看中,命人移栽到自己的庭院中,再然后随着我母亲一起来到这公馆,落地生根,一直至今。”
“生命真是顽强啊。”毛狗感慨道。
“是啊,所以哥,你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作践自己。”秣淮生又想起毛狗手臂上的一道道伤疤,像一条条红色的小鱼,却游不出这一方天地。
亲爱的,我不希望你自寻短见。
“北京的冬天什么时候能过去?”毛狗问道。
“等到人们快忘却它的那天。”秣淮生回答道。
“要是人们一直铭记在心呢?”
“那他们心中的寒冬将永远无法过去。”
毛狗点燃一根烟,只不过这次没有烦恼作为载体,只是任凭心意,随心所欲。
毛狗南下打工的计划作废,爹很生气,因为本来可以增加收入的来源没有了。但秣淮生雇下了毛狗做佣人,其实就是将他养在公馆里了,这也是秣淮生的私心。工资明面上和普通佣人一样,但秣淮生私底下会偷偷将自己的零花钱补贴一些给毛狗。秣淮生忙于学业,秣文山总是工作繁忙,颜柳清一天也忙着和各种名媛太太们社交,都是不怎么在家的,于是毛狗一个人在公馆的时间就多了,秣淮生不让毛狗干粗活,所以毛狗的一天很无聊,唯一的乐趣就是坐在花园里看书。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花园依旧繁盛,但在各式花朵织就的美丽图画中却总有不合群的杂草,实在是碍眼。
毛狗找到园艺工具,打算除去他们。他将它们连根拔起,只杀不渡地把杂草杀了个片甲不留。一整个下午他都忙活在花园,连秣淮生放学了都不知道。
“哇,焕然一新啊,哥辛苦了。”秣淮生看见宛如重生了一遍的花园,感叹道。
“淮生回来啦。”毛狗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我回来时顺路去富华斋给哥买了一份豌豆黄,哥快来尝尝。”
那富华斋其实离学校很远,秣淮生分明是专程去买的,哪来顺路一说?只当是如唐玄宗的“一骑红尘妃子笑”般,哄毛狗开心罢了。
富华斋的豌豆黄选用上等的白豌豆制作,口感细腻,入口即化,让人回味无穷。民间有“农历三月三,豌豆黄入碗”的说法,每到春天,毛狗居住的旧城就有小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着,毛狗上一次吃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是娘用在街上替人缝衣服赚的钱买的,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甜。
这个苦涩的人其实对甜食情有独钟,只是不溢于言表罢了。
秣淮生对毛狗的宠爱就像一个盛满琼浆的大蜜罐,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淮生,快到你的生日了吧。”毛狗问道。
“是的哥,怎么了?”
“我没有什么能够送你的东西,但在我拥有的东西里,你想要,我就一定会给你。”
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我不想索取什么,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就足矣了。”
就算将这漫天星辰赠予我,我眼中满含的惟有爱人的眼睛。
因为他才是我的星海。
我无穷尽的爱就像数不清的星,灿烂,无垠,浩瀚。
太阳缓缓落下,照射出金光,辉耀着大地,毛狗和秣淮生坐在院中看着渐渐落幕的晚霞散发出最后一点余光,他们手牵手,畅想着共同的未来。
艳阳高照的一天,毛狗面带微笑地走进阳光里,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床棉被,在太阳底下吸收光辉。
今天是秣淮生的生日,毛狗挑了花园里开得最艳丽的花,准备制作一个花束。西方古典爱情小说里主人公都是这样示爱的,毛狗记得有个形容词叫“罗曼蒂克”。毛狗忙活了一上午,将每一朵花都摆放得恰到好处,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大放异彩,毛狗用麻袋上的绳子把花束捆扎起来,可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妥,总觉得麻绳配鲜花不美观,既然是送给秣淮生的,那就一定得是完美的。毛狗先把花都插进盛了水的花瓶,随即出门打算买些牛皮纸和丝带。
毛狗许久未出门,新城的地形他不太熟悉,在北京的胡同里弯弯绕绕不久就迷了路,但还好他总算是买到了纸和丝带,这下就齐活了。
走过这颗歪脖子树再走个几分钟就可以回公馆了,毛狗想到。
“哟!这不半瞎吗?”一个熟悉且恶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转身,果然是他,那个总是带头欺负毛狗的麻子脸,旁边跟着两个狗腿子,嬉皮笑脸地看着毛狗。
毛狗没有理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诶,小爷我让你走了吗?”麻子脸扯住毛狗的衣领,将他逼停。
毛狗突然被勒住了咽喉,一口气没喘上来,不住地咳嗽着,麻子将他拖进胡同无人的深处。
“啪!”麻子扇了毛狗一耳光,毛狗被一巴掌呼倒在地,怀里紧紧抱着刚买的东西。
“许久不见,你小子过得挺滋润啊,攀上高枝儿啦?”麻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这么废物,那家的公子是傻了还是怎么的?还是说……”
“还是什么,老大?”麻子旁边的一个饼子脸问道。
“还是爬上人家的床了?”麻子踩着毛狗薄薄的一层肚皮。
毛狗不住摇着头,可他们说的话却刺痛了他的内心。
“妈的,看你那样,还真他妈是啊……怀里抱的啥?给你那嫖客准备的礼物?”麻子去抢毛狗怀里抱着的包裹,但毛狗死死地将它们护在身下。
“真不要脸,下贱。”
毛狗一只手支撑起身子,想站起来,但拳脚如无情的冰雹一样落下,他用自己薄弱的身躯为胸前之物撑起一把伞。
“你就只配这样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着走。”麻子骂道。
麻子看见毛狗露出的一截细腰,想到了一个能羞辱毛狗到极点的方法,他一定会生不如死。
毛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到了麻子的身下。
毛狗的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屈辱。
“不……”毛狗挣扎着,两个小弟心领神会立马过来抓住了毛狗的双手。
“真紧啊……”麻子显然没有什么耐心。
血和泪一起流下。
“果然是个贱货。”麻子出言羞辱道。毛狗随着身后传来的动作,一下一下地以头抢地,直到血流如注,他只希望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的神志脱离这场□□。
麻子完事后将毛狗交给了两个小弟,就在两个小弟松手的那一刻,毛狗快速抓起地上的一把沙,扬向他们,随即仅存的一点理智牵制着他发了疯一样地向外逃去。
“哥,我回来了……”秣淮生敲开毛狗房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留一个满是血迹和尘土的包裹摆放在桌子上。
秣淮生感觉大事不妙。
秣淮生最后是在浴室里找到了毛狗,浑身是伤的毛狗正麻木地用钢丝球刷洗着自己,整个人身上没一块好皮,血液如瀑布一样流下来,在地板上汇聚成一片红色的湖泊。
“哥!你怎么了?你在干什么?你不要这样!你告诉我,怎么了?”秣淮生夺下毛狗手上的血淋淋的钢丝球,将眼前血肉模糊的人搂进怀中。
“别…别碰我,我很脏……”毛狗的眼泪像决堤的大坝。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桌上花瓶里的花缺乏打理,已经凋零了。
自从那件事过后,毛狗总是缄默不语,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拒绝秣淮生的热情,他手上的伤疤也越来越多,他的内心再次陷入了寒冬。
北京的冬天已经过去,但他心中还是严寒的凛冬。
或许他心中的冬天会久久无法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