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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那一年的北京冬季格外寒冷,鹅毛大雪不要钱一样地下着,铺满了茫茫大地。城墙根下一个亮着微弱烛光的破烂茅草屋里,一个婴儿哇哇落地了,是个先天瞎了一只眼的。爹缓缓吐出一口烟,撇了一眼在包袱里瑟瑟发抖的婴孩,给这个残缺的儿子取名为“毛狗”。
“贱名,好养活。”
因为外表,毛狗从小没少受人白眼,所以他的头发刻意留得长长的,前额的刘海刚好盖住残缺的右眼。毛狗讨厌刮风,因为风会吹开他最后的遮羞布,露出他一辈子的耻辱。毛狗喜欢下雨,因为这时街上的行人只会匆忙躲雨,不会注意到一个瘦小的雨中幽灵。
“独眼龙,去死吧!”
“猪狗不如的东西,狗娘养的。”
这样的话他没少听,就算是每日谨小慎微如蝼蚁一般卑微地苟活,还是会遭到无理由的谩骂和殴打,仿佛自己生来就是个错误。那些人会揪起他的头发,将他摁在臭水沟前,逼他直视水中的自己,再把他狠狠地扔进水沟。毛狗在水沟里静静地躺着,他感觉这副躯体轻飘飘的,仿佛回到了母亲温暖的羊水里。
他的眼泪缓缓流出,泪水就如同臭水沟里的脏水一样,不值钱。
待人散尽后,毛狗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水沟里爬了出来,右眼积攒的眼泪夺眶而出。
每次被欺负后,毛狗便会用小刀在左臂内侧割开一个伤口,用来祭奠他死去的一部分灵魂。血从伤口缓缓流出,与泪水交汇、交融。
伤口愈合,但痛苦积重难返。
记忆泯灭,灵魂出窍,肉身腐烂,痛苦还会根深蒂固吗?痛苦还会久久驻留吗?痛苦还会不可动摇吗?
毛狗没有上学,他的一天是闲散的,他喜欢到处转悠,整个旧城都是他的领地,他总是一边走一边抽着自己卷的劣质香烟,他伸手将呼出的烟雾揽入手中,假装自己触碰到了遥不可及的云彩。
烟雾从指间飘出,消散在空中。
“抓小偷啊!往那儿跑了!”一个女孩一边跑一边喊。
毛狗看那女孩穿着粗布麻衣,裤腿上布料颜色有好几种,一瞧就知道是缝缝补补穿了好几年的,说不定比他还穷,实在不像是有东西可偷的。但是女孩后面跟着一个和毛狗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这就说得过去了。
那女孩实在追不上,喘着粗气跑得快晕过去了,毛狗叹了一口气,摁灭烟头,追了上去。两个人在小巷里奔跑,那个小偷显然有些体力不支了,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站住!”毛狗冲小偷喊道。
小偷头也没回,毛狗猛地加速,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把他连人带包摔到墙上。
这时,女孩和少年也赶了过来,毛狗扯下小偷的包,将里面的钱包拿出来,递给少年。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少年对他说了句谢谢,毛狗低着头,没有回答。
“谢谢你,我叫秣淮生。”
毛狗依旧没抬头,他已经习惯不与人交流,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毛狗猛然抬头,他看见了足以让他停止呼吸的一张脸,空洞的眼睛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耀眼的光芒。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在毛狗的人生里秣淮生是第一个平等对待他的男人,毛狗第一次被当作完整的个体而存在。
你让我感受到“我”的存在。
在震惊几秒后毛狗重新低下头,伸出的手也只是捋顺了头发,他摇摇头,朝巷子深处走去。
“等等,你要是遇到事了,就来秣公馆找我,我定全力相助。”
冷风呼啸着灌进毛狗的衣领,云层撕开一个小口,漏出点点阳光,他抬手张开五指,阳光便改变了形状,丝丝缕缕地渗了下来,照射到他的脸上。
“哟,小杂种回来了。”爹坐在房子门口抽着旱烟,看见了毛狗就对他冷哼一声,毛狗一声不吭地从他旁边走过去。
“呸!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爹朝毛狗脚下吐了口唾沫。
“哥!哥!你回来啦!”屋里冲出来一个小孩对毛狗张开双臂,毛狗抱起小女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我来给哥编小辫子!”毛狗坐在炕上满眼宠溺地看着他的小妹给他编辫子。
“编好啦!”小妹抓起毛狗的手去摸辫子。
“真棒。”毛狗摸摸小妹的头。
“哥给我编一个!”
“好。”
一个女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她看了一眼正在给小妹梳辫子的毛狗,笑着骂了句“没出息”。
毛狗的父母贫穷且志短。
父亲以前是个纨绔子弟,风光过半辈子,但在父亲的父亲去世后,他沉迷赌博把家产败光了,现在只能靠在桥上给人拉二胡为生。母亲是衰败的大家族最后一位小姐,是个孤傲的主,始终看不上父亲这种没内涵的暴发户,加上父亲经常和狐朋狗友一起厮混,所以她在生下大女儿后便和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暗通款曲,生下了一个孩子,也就是毛狗。大抵是上天为了惩罚这个不忠的女人,使她唯一的儿子瞎了一只眼睛。母亲因为他,在毛狗三岁以前几乎是天天以泪洗面。父亲因为他,稍有不顺心便对母亲拳脚交加,等到毛狗大些后便将怒火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姐姐远嫁后难产去世,连尸骨都葬在异乡,不能落叶归根。在这个家里,他唯一的温暖来自他的小妹,若不是有小妹在身边,他恐怕也不会待在这里了。
像毛狗这样的人,很难找到一份工作,他既没念过书又形若枯槁,动脑子和用体力的活都不会要他。工头看见他像枯柴一样的身体便不愿看他第二眼,只是挥挥手让他赶紧走。毛狗唯一的行当便是兜售自己卷制的香烟,他一般四处游荡,随叫随停,城墙根下和他一样贫穷的人在烟瘾上来的时候总会来买上几根。
天渐渐暗了下去,毛狗在街边买了几颗糖,揣进兜里,还在肉店买了一块店家便宜处理的肉,准备回家了。爹和娘出门去贺喜小姨女儿喜得贵子,家里就只有他和小妹,今天开开荤,吃顿好的。
“小妹,我回……”毛狗推开门,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平常活蹦乱跳的小妹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小妹!你…你怎么了?”毛狗丢下东西冲过去抱起小妹,她的身体好烫,毛狗想到。
必须去医院,毛狗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多少钱,这点钱还远远不够。
“怎么办…怎么办……”毛狗将小妹抱在怀里,急躁不安地思考着。
我定全力相助……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毛狗给小妹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背着他的希望走进了雨里。
一具骨骼背着另一具骨骼,在雨中前行着。深秋的雨打湿了毛狗的衣服,带走了他的体温,雨从头发上滴落,顺着他的脖子,亲吻过他的胸膛、他的肋骨,最后回到了大地上。
秣公馆很好找,毛狗犹豫地站在门前,手举起又放下,但他回头看看昏迷不醒的小妹,还是狠下心按响了门铃。
“是谁?”门里传来一个傲慢的男声。
“我是来找你们少爷的,求你开开门。”毛狗哀求道。
“呵,我们少爷可不认识你这种人。”
“请你们家少爷过来一下,求你了。”
门内寂静无声,过了一小会儿传来了下楼梯的声音,门立刻开了,秣淮生看向湿淋淋的毛狗,毛狗赶忙把小妹抱在怀里,将她身上的蓑衣拉开一角,露出女孩通红的脸蛋。
“秣少爷,我本是不愿来麻烦您的,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求您救救我小妹吧。”毛狗完好的那只眼睛流出泪来。
“没事没事,你先进来吧。”秣淮生说道。
“我……”毛狗低头看着满身的雨水滴落,再看看公馆室内干净的地板和华丽的装潢,有些局促不安。
秣淮生看见毛狗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样子,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了毛狗的身上,毛狗猛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和小狗一样,与秣淮生相望。
“进来吧。”秣淮生将毛狗迎进屋。
公馆的女佣接过毛狗怀里的小妹,给小妹换下湿透的衣服,将她安置在了一间客房里。
“我已经让管家出门去请医生了,你不必太着急。”
“秣少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我……甘愿为奴为仆。”毛狗站在秣淮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你先把衣服换下来吧,会感冒的。”
“谢谢。”
“她的情况有些严重,我会先给开些药,其他的等她醒了再说。”医生对焦急的毛狗说道。
“好的,谢谢医生。”毛狗看着小妹,又差点流下泪来。
“我让厨房给你煮了一碗面条,你吃点吧。”秣淮生说,毛狗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秣淮生问道。
“周毛狗。”毛狗狼吞虎咽地吃着面。
“贱名,好养活。”他添了一句。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叫毛狗就行。”原来还会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但这个卑贱到极点的名字陪伴了他十七年,他早就习惯了。
“你的头发为什么遮住了一只眼睛?”
“瞎了,天生的。”毛狗捋了捋头发,假装不在意地说。
“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秣淮生赶忙道歉。
“不打紧,不打紧。”毛狗感觉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你怎么了?”秣淮生关切地询问着。
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把我当怪物,瞧不起我、唾弃我、践踏我,原来还会有人在意我的感受,把我当作一个人,而不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一条狗。
毛狗抬起头看向秣淮生,他完整的那只眼睛倒映出眼前之人的模样,他的泪滴滑落,嘴角却勾起一丝淡淡的笑。
“你应该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呀。”
是吗……
毛狗的外表称不上美型,唯一一只完好的眼睛细长,眼尾朝下,眼下全是乌青,眼窝深陷进去,眉毛稀疏,唯有眼尾的一颗小痣和左耳的银耳环作为点缀。
他的眼中总有一场挥之不去的大雾,这场雾名为忧伤。
秣淮生俯下身子,将毛狗拥进怀里,毛狗睁大了眼睛,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毛狗的后背满是突起的骨骼,就像枯树上被砍掉的枝丫,被磨平了棱角。
毛狗只感觉秣淮生怀里好温暖,鼻尖都是他身上好闻的木质香,让毛狗想起了小时候捡到的一颗檀木珠,那是他童年唯一的玩具,他总是拿在手中把玩,只可惜后来被他弄丢了。
“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我让女佣再收拾一个房间出来,晚安。”
毛狗躺在松松软软的床上,窗外雨落潺潺,温柔的月光透过薄纱撒在他的身上,一切都在发光,毛狗闭上眼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渐渐入梦。
第二天毛狗早早就起了床,一起床就来到小妹床前,多亏秣淮生请的医生开的药,小妹已经醒了,烧也退得差不多了。毛狗写了张纸条包在他身上所有的钱上面放在了床头,随后将床铺整理好,悄无声息地带着小妹离开了。
“哥,那家的小哥哥是什么人呀?”小妹在毛狗的背上揉着睡眼朦胧的双眼。
“他是个好人,我们要感谢他。”
“少爷,他已经走了,我们在床头发现了这个。”管家将纸条和钱交给了秣淮生。
一共有八块二毛三,所有钱都如毛狗的衣角一般,粗砺且陈旧,纸条上写满了感谢的话,末尾附上了一句周六再来归还秣淮生借给他的衣服。
毛狗回到了家里,他将昨日遗忘的糖果拿了一颗给小妹,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哥!下雪了!”
屋外的天空放晴,雪花从天而降,一片一片争先恐后地来到这阔别了一整年的大地上,轻吻着这片深爱的土地。
毛狗看着里面穿着的秣淮生的毛衣,裹紧了外套。
“你不必专门跑一趟的,我派人去取便是。”秣淮生接过叠得整齐的衣服。
“进来坐会儿吧。”秣淮生邀请道。
毛狗摇摇头。
秣淮生伸手将毛狗拉了进来,毛狗不安地看着周围,生怕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没事,他们没有我的指令是不会出来的。”秣淮生搂着毛狗瘦小的身躯。
“你的父母呢?”毛狗问道。
“他们啊,在国外谈生意,暂时不在家。”
秣淮生将毛狗带进书房,毛狗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古董紫檀雕花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透雕麒麟黄花梨交椅正对着乌木卍字桌,墙上的字画也颇有讲究。
“秣少爷,你多少岁了?”毛狗问。
“十六,我是春天出生的孩子,叫我淮生就好,没必要太拘礼。”
比毛狗小一岁。
“那你多少岁呀?”秣淮生问道。
“比你长一岁,我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季。”毛狗望向窗外,看着雪花飘落。
“那我叫你'哥',怎么样?”秣淮生笑道。
“秣少爷……不,淮…淮生,这怎么行?”毛狗惊恐地说。秣淮生只觉得现在的毛狗像只炸毛的小黑猫,于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哥,好像一只炸毛的猫啊。”秣淮生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哥你喜欢看书吗?”
“我……并没有上过学,没有看过什么书,但还是识得几个字的。”
秣淮生递给毛狗一本装订精美的书。
“这是家父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集《吉檀迦利》的译本,很值得一读。”
“谢谢你,淮生。”
毛狗在把诗集放到家里的桌子上之前还将桌子细细地擦拭了一遍,他摸着封面烫金的文字,翻开了第一页:
“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
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这小小的苇笛,你携带着它逾山越谷,从笛管里吹出永新的音乐。
在你双手的不朽的按抚下,我的小小的心,消融在无边快乐之中,发出不可言说的词调。
你的无穷的赐予只倾入我小小的手里。时代过去了,你还在倾注,而我的手里还有余量待充满。”
短短几行字,让他感受到了文字悄无声息又振聋发聩的力量,如潮水般涌进他的大脑。这位诗人对生命的感悟深深地震撼了毛狗,他感觉自己是那样的渺小,在这些伟大的生命面前微不足道。
毛狗越看越入迷,索性将书拿起放在膝上,书页中飘出几张钱来。
八块二毛三。
毛狗攥紧了钱,心里湿润了一块。
“哥!你怎么来了?”秣淮生看见站学校外面的毛狗,惊喜道。
毛狗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显得没有那么糟。
“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刚好把书还给你。”毛狗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诗集。
“哥不冷吗?你的手都是冰凉的。”秣淮生取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了毛狗的脖子上。
“啊,这怎么行!你会冷的,我不冷,你快拿回去!”毛狗伸手去解围巾。
秣淮生握住毛狗冰沁的手贴在自己温暖的胸膛上:“我可热乎着呢,哥,你摸。”
毛狗被秣淮生这一举动吓到了,他连忙抽回手,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来,他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与带着秣淮生体温的手相握,紧紧地握住,生怕温度从手中溜走似的。
温度从指尖传递出,却暖到了心尖上。
在冬日暖阳的照射下,尘封的冰面上出现了一丝裂缝,底下深藏的是汹涌澎湃的潮汐,渴望着太阳的温暖,期待着独属于自己的引力。
绯红如蔷薇藤一般爬上毛狗的身体,在耳尖开出了一朵花,秣淮生忍不住诱惑伸手去采那朵花。
“啊……”毛狗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秣淮生轻轻揉捏着毛狗的左耳尖:“哥的耳环为什么只戴一边呢?”
“是……娘的嫁妆,变卖得只剩一只了。老……老人说,打了耳洞,阎王爷就不会收你……”毛狗原先惨白的脸红得像是胭脂涂错了地方。
“男人戴耳环,很奇怪吧……”毛狗低头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垂下的睫毛轻颤着。
秣淮生把毛狗的头发捋到左耳后:“不,很漂亮。”
落日的余晖下,两个少年并肩同行,两颗种子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向着彼此,悄然生长。
Rum以前是写同人文的,这是第一部原创小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喜欢这种类型的文章,我是一个很在意别人看法和感受的人,如果这部小说反响不佳,可能就不会继续在这个平台发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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