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廷杖 北镇抚司都 ...
-
景元十八年中秋夜，爆出了两件轰动国朝的大事。
其中之一，是昭华公主夜奔奉天殿，向帝后哭诉自己在偏殿遭到歹人凌辱。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歹人，竟然就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江敛。
根据目击的宫人证言，当时公主衣衫凌乱，菱唇咬破，好不狼狈，而很快被捉拿归案的江姓人犯同样鬓发尽湿，鼻梁折断，面上、胸前尽是血迹。
目睹这一幕的景元帝雷霆震怒，当场打断一根拂尘，殴得江敛呕血不止。
显赫一时的北镇抚司都指挥使直接被褫夺官位，打入刑狱，等待秋后处斩。
还珠阁内众人噤若寒蝉，只有宫女进进出出的疾行步声，铜盆中清水晃荡，送进去，不多时就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柳嬷嬷心疼不已，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哀哀地劝：“殿下这是何苦呢？左不过就当成被狗啃了一口，您再这般擦洗下去，明日还怎么见人呐。”
“住嘴！”
萧含贞猛地将手帕往盆里一丢，水痕淋漓的面上，菱唇红肿，唇瓣破损，好不狼狈。
她又哽咽着骂骂咧咧，继续用湿帕子擦嘴。
脏死了，脏死了，该死的江敛，可恶，她迟早要撕烂他那张臭嘴，呜呜呜呜呜呜……
如此反反复复，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柳嬷嬷忧心忡忡，抬头望了下窗外的天，夜色深沉，恐怕今夜整座还珠阁都无眠。
另一厢，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内。
两名狱卒小心翼翼地交头接耳。
“诶，那个就是传闻中的锦衣卫头子？长得跟个小白脸书生似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是，你瞧见没，他好像在笑……”
狱卒搓了下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在这寂静幽暗的牢房内，那人面朝墙壁独坐，一边轻抚嘴角，一边无声微笑的模样，着实渗人。
另一个狱卒道：“该不会是知道自己要被砍头，吓疯了罢？”
“我看不像，诶诶快看，他好像在回味什么美味似的，还舔嘴角呢……不是，咱们有给他牢饭吃吗？”
“得罪了公主，给他一碗凉水都算好的了，哪有好东西吃！”
“那他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
*
景元十八年中秋夜发生的第二件大事，便是深夜子时，奉天殿内景元帝遇刺。
刺客趁着上半夜昭华公主的骚乱，潜入奉天殿内。
灯火已熄灭，一众宫女太监都精疲力竭地退下，五道漆黑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龙榻前。
彼此打了个手势，一人拉开床幔，露出龙床上身形的一瞬间，第二个人用布袋蒙住了他的脑袋，第三人眼疾手快，用发带勒住口鼻，避免呼救，第四人刚刚摁住景元帝的手脚，第五人已经拿着打了结的长袜带，哆哆嗦嗦地往景元帝脖颈上绕。
她太过于紧张，那布袋多绕了几圈，竟然无法扯动，豆大的汗珠从刺客额间淌下。
可幸运的是，景元帝似乎在布袋蒙头时就昏了过去，自始至终一声没吭。
摁住景元帝手脚的刺客忽然觉得不对：掌下的肢体过于僵硬，简直不像个活人，倒像是木头——
骤然四周灯火大亮！
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从暗处涌出，立刻将龙榻上惊慌失措的五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司礼监大太监彭玉龙扶着震怒的景元帝，从卫兵身后走出。
“全都给朕拿下！胆敢反抗者，就地诛杀！”
刺客猛地扯掉“景元帝”脑袋上的布袋，露出的赫然是个木雕的人偶！
景元十八年八月十五日，五名流民女子伪装成宫女，潜入奉天殿，意图绞死景元帝，却被早有所觉的后者瓮中捉鳖。
案犯移交刑部，无需几番拷打，日出时就拿到了口供。
根据五人供称，她们各自有姐妹友人，因为年岁八字正合，被选入宫中，成为丹房的一味药材。
刺杀景元帝，便是为了替无辜枉死之人复仇。
在禅房闭关整整三日后，帝王口谕终于姗姗来迟：暂停炼丹房一切事宜，将负责搜罗“药材”、杀人取血的道士、太监等一十八人全部捉拿归案，按照律法处置。
此外，景元帝还令刑部继续追查，那五名刺客背后是否有其他势力辅助。
他不相信区区五个手无寸铁的流民，就能混进固若金汤的大盛宫城。
然而，这道圣旨还没送进刑部的大门，另一道令人惊慌失措的消息已经从刑部大牢里传了出来：那五名女刺客不堪重刑，尽数咬舌自尽。
砰！
桌上奏折、笔墨纸砚尽数扫落，景元帝气得胡须发颤，面肌发抖。
“死了？就这么死了？！这是有人不想叫朕继续查下去啊！有人要杀朕，还想叫朕洗干净脖子坐在这等死！”
刑部尚书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景元帝来回踱步，忽地想到什么，震声道：“陈思荷呢？当初就是她提醒朕有人行刺，帮朕想了这一出空城计，有一就有二，叫她过来，再给朕想个法子！”
不多时，陈思荷被太监引进奉天殿中。
“臣参见陛下。恕臣无能，陛下要的追拿之法，臣并无思绪。不过，臣知道有一人兴许能解陛下的燃眉之急，只是……”
景元帝不耐烦道：“你用的替身法子救了朕一命，朕向来功过分明，有功必赏，你有话但说无妨。”
陈思荷道：“臣说的那人，正是江敛江大人。”
殿内落针可闻，同样跪在地上的刑部尚书偷偷瞄了她一眼。
如今龙颜大怒，江敛成了烫手山芋，谁碰谁死，这位陈女官却还想着捞他，实在胆色过人。
须臾，景元帝冷声开口：“江敛冒犯昭华公主，罪无可恕。朕知道你是他义妹，情谊深厚，可你若想替他免罪开脱，就省省力气罢！”
“陛下圣明，臣为江大人求情自有私心，可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陛下都不该杀江大人。”
景元帝这才第一次认真瞧了她一眼：“你说。”
陈思荷不慌不忙：“此次能抓获刺客，其实非臣之功，而是江大人料敌先机。刺客会假扮成宫女、命理与炼丹房有关，这些都是江大人事先告知臣的，就连伪装替身之计，臣也只是听其吩咐，献策于陛下而已。可见江大人在查案一职上确有谋略，他能为陛下寻出刺客幕后之人。”
“此话当真？”
“臣所说字字属实，求陛下看在江大人功过相抵的份上，饶他一命！”
景元帝沉吟良久，正欲开口，殿外忽有太监通传：“昭华公主萧含贞求见！”
“她来做什么？”景元帝头疼不已，“告诉她，朕在处理政事，没空见她。”
片刻，彭玉龙回来，贴近景元帝耳边，小声道：“公主发了通脾气，好不容易走了。”
景元帝叹了口气。
那夜，他盛怒之下将江敛定罪，事后想想，有些后悔。
于私，江敛对自己有火场救命之恩。于公，江敛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后尽忠职守，实为肱骨良臣。
难得的青年才俊，就为了一次可大可小的冒犯之举，轻而易举杀了，实在可惜。
根据江敛承认，那夜是他与昭华因琐事起了口角，情绪激动之下将人推入水中。而所谓凌辱冒犯之举，其实是他将人捞起后，怕昭华呛水而做的渡气。
当然，这不过是江敛的一面之词，其中是否有隐情尚不可知。只是昭华实在气得狠了，这三日一直将自己关在还珠阁内，谁也不见。
这会急吼吼地跑来，八成又是想劝他狠心、不要放过江敛。
可她是个公主，所思所想到底与前朝帝王不同。
身为一国之君，须平衡朝局、不叫忠良之臣胆寒，他也有为难之处啊。
景元帝深觉儿女真是前世债，叹道：“算了，陈女官你先下去，江敛的事朕再想想。”
陈思荷叩首退下。
一出宫，她就马不停蹄去了刑部大牢。
还算整洁干净的宽敞囚室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江敛刚刚行刑完，趴在木条凳上，郭全抹着泪替他上药，谢九一张脸铁青，不住瞪着行刑的两个狱卒。
狱卒苦哈哈地鞠躬赔礼：“这伤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小的心里有数，哪敢真的打伤了江大爷呀……”
谢九还要再说，江敛就道：“算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也是照章办事，别为难人家。”
两名狱卒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等谢九郭全扶着江敛换好衣裳、坐起身，陈思荷才进了屋，一看他那毫无血色的面孔，她两行热泪就滚了出来：“江大哥……”
江敛好笑：“我现在有伤在身，可没法替你抹眼泪。”
又换了更温和的语气：“好啦，别哭啦，我这不是没事嘛。”
陈思荷自己擦了泪，刚想开口，敏锐地发觉江敛的视线越过她，往后看去。
他似乎自以为很不突兀，随口问道：“只有你一人来？”
陈思荷一听就猜到他在想什么，顿时更是心酸难忍，哽咽道：“萧含贞才不会来呢！那毒妇巴不得你死在牢里！”
“不许说公主是毒妇。”江敛无奈，“何况我又没提她，谁提她了？”
他转向郭全谢九，假模假样地板起脸质问：“你们，谁提了？”
谢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郭全则拉着一张苦瓜脸：“对对对，没人提，您最不爱提。”
也不知道日日问宫中是否来人的家伙是谁。
亏得大人如此挂念公主，可如今他落难，那位却连一个眼风都不肯施舍！
哼，他郭全真是瞎了眼，当初才会想叫他们长官尚公主！
江敛一脸坦然，看向陈思荷：“你瞧，没人提她，你不必着急。”
陈思荷却宛如看到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白菜自己还乐在其中的绝望老农民，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呜呜呜……”
谢九忽然僵硬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素帕，丢到她面前，然后又默不作声地走回江敛身边。
他的耳朵有点红。
目睹这堪称铁树开花的一幕，郭全目瞪口呆，盯着谢九，惹来了后者一道威胁的视线。
这番眉眼官司，江敛视若无睹，等陈思荷哭得声音渐小，才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此番多亏你在外替我奔走，大哥谢谢你。”
陈思荷素来自诩懂规矩识礼仪，难得在长辈面前如此失态，整张脸都红透了，低着脑袋不敢看他：“江大哥若是真的有心想谢我，不如以身相许，娶了我罢。”
郭全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猛地看向谢九，后者直勾勾地盯着陈思荷，僵硬得像块木头。
江敛蹙眉笑道：“为何突然说这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