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逢 “找到了” ...

  •   距离京西驿站还有两条街,就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木拒马拦街,街边横七竖八倒着几具贫民模样的尸体。

      一个品级不高的文官正冲着一群官兵声嘶力竭地喊话,试图维持秩序,然而杯水车薪。

      文官大老远瞧见江敛一行明火执仗的飞鱼袍,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也顾不上喊话了,屁滚尿流、卑躬屈膝地就朝江敛迎上来。

      “原来是江指挥使,下官是西城巡城御史刘元,有失远迎……”

      郭全道:“叫你的人移开,我们大人要去文昌街京西驿站办事。”

      “进不去啊,里头乱起来了。”

      巡城御史战战兢兢地解释:“文昌街里流民因为施粥与捕快起了冲突,捕快打死人,流民聚众闹起来了!”

      上月雍京反常降下瓢泼大雨,一连半旬阴雨连绵,河水上涨漫过护城河,京郊外不少平民房舍倒塌,数百人流离失所。

      景元帝一门心思求仙问道,一贯不喜为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操心,于是将之全权交由锦衣卫处置。

      京西驿站靠近粮仓,江敛便在文昌街上挪了间空屋暂做济善堂,收留流民,搭设粥棚,每日早晚施济稀粥,由此流民如蚁攒聚,渐渐一整条文昌街都成了流民聚集之所。

      没成想偏偏是今日乱起来了。

      江敛低声问来传讯的军士:“你确定公主殿下是从文昌街走的?”

      “是。”

      “原本不是安排殿下走永泰街,去京北驿站?”

      军士战战兢兢:“禀大人,是因为陈家就在永泰街,昨日抄家时尸体垒堵街口,现下还没收拾干净,这才……”

      暴雨中,塌垮的不止平民房舍,还有架在护城河上的汉白玉桥。那桥新落成不到半月,就成了豆腐渣工程,事后景元帝雷霆大怒,一连数十位负责修筑桥梁的工部官员被捕抄家。

      这数十人里就包括方才在诏狱内被江敛请客、大喝一桶参汤的前工部侍郎陈清。

      江敛沉默片刻,笑起来:“这可真是搬石头砸我自己的脚了。”

      他点了几个亲兵,又客客气气地将慌张的巡城御史安抚好,下了马,领着人跨过木拒马。

      大抵是那身张扬耀目的飞鱼服威慑深重,街上虽然乱糟糟,众人却在望见一行锦衣卫时作鸟兽散。

      不出半刻,蠢蠢欲动的流民群或驱散或弹压,拥堵的文昌街重新整出一条分海似的宽道。

      巡城御史不住擦拭额上汗珠,他一介文官,如何阻止暴动的流民劫掠商铺,冲击城门?幸好幸好,今夜叫他遇上了江大人,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还保得住。

      思及此处,御史忍不住用敬佩感激的目光望向远处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

      江敛顺手驱散了拦街流民,带人一路畅行无阻到了京西驿站前。

      大门敞开,朱红牌匾歪斜,里头早被进进出出的流民冲闯得乱七八糟,仪仗队不见人影,至于需要护送的那位金枝玉叶更是无影无踪。

      该不会已经出事了?

      郭全紧张地瞄了一眼旁边大人,见他指尖轻轻敲击腰侧刀柄。

      自认长官肚里蛔虫的郭全立刻看出他这是在烦躁,连忙开解:“殿下仪仗队都配有卫士,想来当然安然无虞。”

      说话间,正撞见一个年轻女侍,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行迹可疑往角门溜。

      郭全上前一步将人拦住,笑吟吟地行了个礼:“这位女侍姐姐可是服侍昭华公主的?”

      那女侍不防自己被发现,吓得一抖,手中包袱坠地,里头兜着的首饰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女侍的脸刹那就白了。

      郭全眼风一扫,讶然挑眉:珊钗珠环,流光溢彩,做工精细,绝不是小小宫人能享用得起的。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枚金饼,果不其然,在金饼背后发现了宫内制造的字样。

      “趁火打劫,偷盗昭华公主财物,来人,将此女拿下!”

      那女侍一边哭着喊冤枉,一边被两个锦衣卫架了下去。

      郭全眉宇纠结:连殿下身边的侍女都开始明目张胆地抢劫了,该不会殿下本人已经遭了不测?

      那他们这些负责护送公主的官员还不得跟着殃及池鱼?

      郭全正惴惴间,听见背后江敛淡淡道:“谢九,你去附近找个口齿清楚的人来问话。”

      不多时,谢九回来,身边多了个垂眉敛目的中年妇人。

      江敛常年行走宫闱,认得对方原本是太后身边的服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臣锦衣卫指挥使江敛,柳嬷嬷,公主殿下呢?”

      柳嬷嬷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眼前的年轻男子气量雍容,长身玉立,周遭混乱不堪,可他似乎自有一股杀伐沉稳之气,令人见了无端生出安定之心。

      这下公主有救了,柳嬷嬷吐出一口气。

      “见过江大人,公主殿下就在驿站三楼……只是,有流民绑了她,现在不肯让奴婢们服侍——”

      “什么?!”

      郭全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流民怎么会和公主殿下在一块?!你们不是有军士保护吗?”

      “本是如此。但……”

      萧含贞被噩梦缠身,疑神疑鬼是随行下人给她下巫蛊之术,于是将所有人挨个审查,卫兵换岗被打乱,流民这才有了可乘之机。

      全是公主殿下自作聪明惹出来的祸害——她能这么说吗!她不能啊!

      柳嬷嬷难以启齿。

      江敛问:“殿下受伤了?”

      “万幸没有伤及贵人金体,殿下还赏了那匪徒一巴掌。”

      郭全咂舌,心道这新来的公主怕不是个莽的罢!

      只有江敛轻轻笑了声,朝天拱了下手,赞了声:“公主圣威。”

      又问:“然后呢?”

      柳嬷嬷道:“那匪徒似乎另有所求,听说是江大人来迎接殿下入宫,对方将殿下挟作人质,指名要单独与大人相谈。”

      “见大人?”

      郭全诧异道:“等等,那匪徒认识咱们大人?该不会是寻仇罢!大人你真要独自前去?!鬼知道那帮丧心病狂的流民会不会在厢房里面藏杀手——”

      “江大人。”柳嬷嬷朝着江敛行了个礼,眼珠紧盯,语气郑重,“公主离宫十八载,孤苦伶仃,好不容易回京却突逢如此大难,若能得大人倾力相救,日后必有重赏。”

      柳嬷嬷虽然不喜萧含贞跋扈,可如今她与萧含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萧含贞若是出了事,她也得跟着陪葬。

      “殿下的性命,就交由江大人了,我等感激不尽。”柳嬷嬷深深一福。

      江敛回以一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自当尽力。”

      他朝谢九和郭全吩咐几句,锦衣卫立即将整座驿站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之间,火把林立,黑烟滚滚,魅影重重。

      江敛一手摁在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大步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身朝柳嬷嬷笑道:“待我见到公主,也会将嬷嬷方才所言一并告之。”

      “不敢,是奴婢本分而已。”

      江敛微微垂眸,动摇火光下一双眼睛犹如江面飘荡的薄雾。

      “只是没想到嬷嬷如此忠心殿下,我记得嬷嬷以前还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

      “旧主有恩自不敢忘,新主慈爱可喜,奴婢自当以真心报之。”

      “慈爱可喜……”江敛重复了一遍,忽然短促地笑了下,没再多说,反身踏进大门。

      骚乱之后驿站原本的仆从跑了大半,现下里头静悄悄的。

      琉璃灯大亮,金杯银酒翻倒,香云缥缈。

      江敛踏上台阶,木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呻吟。

      他抬头望去,三楼的厢房门半掩着,一缕淡紫如烟的纱幔从里面飘出。

      那人就在里面。

      火烧火燎的念头忽地从脑海中跳出来。

      江敛仿佛耳目一明,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此时此刻,那人就活生生、明晃晃地存在于他所处的时空。

      距离他如此之近。

      仿佛就在咫尺之间,触手可及。

      江敛启蒙时,夫子曾毫不掩饰地赞誉过他,道“此子聪慧异常,识记过人,来日担内阁重任也不无可能”。

      可惜后来他没能再握笔,远胜凡人的记忆力有时也并非好事。

      譬如,当初萧含贞引诱他、羞辱他的话,时至今日,言犹在耳。

      “……江敛你是傻瓜吗,我喜欢你都看不出来?”

      他缓缓踏上一级台阶。

      “……原来你真是傻子啊,嗯,没错,都是骗你的,是利用你而已啦,哈哈,谁让你这么倒霉呢,我最讨厌我那个继姐了,偏偏她喜欢你呀。”

      信步穿过长长的花廊。

      “江敛,你自幼失怙,家中一贫如洗,纵然长得有几分颜色,孝名远扬——可那孝心于我何干?我要嫁的儿郎,钱权名势都要最好,你配不上我。我待你,不过一时兴起。”

      站在厢房之前。

      “……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江敛,我求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我罢,不要再说喜欢我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滚啊,滚啊——”

      江敛停驻脚步,片刻,伸手掀开幔帘。

      隔着山水屏风,隐约有个跪在地上呜咽的年轻女子身影。

      他深深蹙眉,那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子,身着纱衣,大概是驿馆里常驻的歌伎。

      萧含贞人呢?

      “江指挥使?”

      一道劲风骤然从后脑勺袭来,不等回头去看刺客,江敛已经背手举刀,刀身相撞滑出一长串刺目火花!

      隐藏在幔后的刺客一击不成,反被刀柄上传来的巨大冲击力撞得后退几步,第二刀还想再劈,绣春刀犹如秋水一泓,已经割断他的脖颈。

      江敛抽刀,刺客沉重的尸体倒下,鲜血泼在山水屏风之上。

      他提着剑转身,一眼望见长长的花廊对面,摇曳的琉璃花灯下,一抹嚣张明艳的大红,瞬间占据他的全部视野。

      眼球疼涨到快要炸裂,像是塞进了一把粗盐,又干又涩,他用力眨了几下,才分辨出那团红色是双眼被蒙的少女。

      回忆涤清,烟消云散的一瞬,记忆中人笑靥如花,常开不败。

      “原来在这里啊。”他笑起来。

      *

      伪装成宫人的流民突然近身暴起时,萧含贞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等那冰冷的匕首横在脖颈,她才缓缓睁大眼睛。

      比起惊恐,率先袭来的是磅礴的愤怒——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什么?区区一个贱民!竟敢把那肮脏的双手贴在她的脖颈上!万一留下丢脸难看的於痕怎么办!她今晚还要进宫去见父皇和其他皇亲的!

      在双手被反握之前,她毫不犹豫地扇了匪徒一巴掌。

      “待会有锦衣卫来救本宫,你等死罢!那人可是指挥使,届时本宫一定让他把你碎尸万段——”

      匪徒骂骂咧咧:“江指挥使?正好,我找的就是他!”

      萧含贞双眼被粗鲁地蒙上了绫罗,挣扎间狠狠踹了匪徒好几脚,忽然依稀听见一道不疾不徐的上楼脚步声。

      匪徒咬牙切齿:“该死的锦衣卫!来得这样快!”

      是来救她的人!

      萧含贞顿时喜出望外,扭头朝着脚步声的方向喊道:“江指挥使?”

      “太好了!本宫等了你许久!”

      “快快快,赶紧把本宫救出去,杀了这贱民!”

      “原来在这里啊。”对方笑起来。

      忽然像是一脚踩空,莫名心悸,萧含贞怔了下。

      江指挥使……这人的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 下一本开《怕死,所以和傀儡魔头HE》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