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秋日春风 秋日余晖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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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节，转瞬即至。
从中午至傍晚，鱼乔独自坐在自己房中，心中一团乱麻，实在不知所措。
薛枳宁给她准备的衣裳，是一套春水碧罗裙。
玉色上襦，水色裙裳，通印花草团花纹样，纱绸轻若无物，有种青山碧水的春日之感。
鱼乔抚摸着绫罗料子，脑中乱糟糟的，当时稀里糊涂就承了别人的好意，眼下也不知到底要不要穿。
时至今日，她心中仍然惦记着上次与兄长梦中相会的种种异状，时时心神不宁。
此生已注定无法团圆，她仍想在团圆之夜对月乞求，希望太阴星君能听见她的祝祷，好让兄长的魂魄在另一个世界得以安宁。
自己上一次穿襦裙是什么时候？三岁？五岁？脑中已经完全没印象了。
鱼乔正在胡思乱想，忽听窗户被轻轻敲了一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鱼乔推开窗，见对方攀在窗沿上，并没有打算进来的意思。
“不进来吗？”
凌二三摇摇头。他指了指桌上的襦裙，迟疑着问：“你……要穿吗？”
鱼乔抿了抿唇，照实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不想穿吗？那没有人能强迫你。”
“这……也不是不想……”鱼乔犹豫着垂头沉思。自己穿上女装是什么模样？心里的确有几分好奇，可一想到换下这身男子装束，更多的是不习惯，不自在。
看她这么纠结，凌二三洒脱一笑：“想穿就穿，人生苦短，不留遗憾。”
遗憾？鱼乔一怔，领悟了他的意思。人生苦短，美好时光易逝，不如趁着秋色正浓，装扮一新，尽情玩乐一番，方能不留遗憾。
鱼乔想到的是另一种遗憾。
若是到了长安，以哥哥的身份继续活下去，想要再穿一次女子衣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男子装束给了她庇护，却也给了她禁锢，掩盖了她自己最本真的模样。
她抚了抚裙角，说不定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回穿女装了。
想到此处，鱼乔果断地点头：“穿！”
说罢抱起衣裳，麻利地起身关窗。
窗户甫一关上，又立即打开了。
迎着凌二三似笑非笑的目光，鱼乔挠了挠脸，尴尬道：“那个……我其实不会穿裙子，也不会梳女子发髻。”
凌二三脸上忍不住漾出笑意，显然早已预料到了。鱼乔这才反应过来，类似的事情已经在大泽县外发生过一回了。
她登时皱起眉头，不满地说：“你又幸灾乐祸了，我穿不上裙子，你就很高兴吗？”
凌二三马上摇头：“可别冤枉我！我才不是来看你的笑话，我，我，我是来……”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鱼乔略带薄怒的眸子，鼓起全部的勇气，正想把心中的话说出口，却看见薛枳宁穿着一身细布新衣站在门外。
她走近笑道：“小鱼娘子，要我帮忙梳头吗？”
薛枳宁手脚很轻，干活也麻利，不多时便替她打扮停当。
鱼乔对着镜子，怔怔地愣了许久。
眼前这人，还是她吗？
这张与李鹤真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此时成了另一种模样。
略施粉黛，螺髻成双，朱唇皓齿，清眸流盼。
无关美丑，是鱼乔自己最本真的模样。
她凑近身去，左右端详着镜中的人，眼中带着一丝惊愕，心跳得快了起来。
薛枳宁笑着夸赞道：“小鱼娘子真好看，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
鱼乔想略微客套两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镜中的容颜，仿佛此生第一次看清自己。
我不是谁的替身，我只是我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无比清晰。
鱼乔怔怔地坐在塌边，就连薛枳宁何时离开了，也浑然未觉。
忽窗户又被敲响了一下，鱼乔这才回过神来，道：“进来吧。”
半晌，窗户被悄悄推开一条细缝。
窗外的人似乎在踌躇犹豫，又将窗户推开一指来宽。
鱼乔觉得有些好笑：“你偷偷摸摸的是在踩点吗？直接进。”
窗户被推开了，白衣一荡，那人悄无声息地跃了进来。
凌二三深吸了一口房内的空气，脊背紧贴着窗棂，双拳握袖，不敢抬头。
他忽然觉得人长着两只眼睛，这件事情非常奇怪。
人就应该不长眼睛，省得他此刻不知该看向哪里才好。
或者干脆长一百只眼睛，好让他一次性看个够。
在薛枳宁帮她梳头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揭开了房顶的瓦，看了好一阵了。
可偷看和与她对视，是两码事情。
他无声呆立，感到鱼乔的视线投了过来，面颊顿时滚烫如同火烧。不禁在心中喟叹，她才是不出世的高手，只需一个眼神，就让他溃不成军，鼓足全身勇气也不敢接招，只得低头垂眼避开，从此做她的手下败将。
秋日余晖里，他感受到了拂面而来的无尽春风。
热血上冲，涌进面颊上的每一根血管里，少年的两个耳朵都红透了。
鱼乔看着对方呆若木鸡，眼神却四处乱飘的样子，觉得一阵好笑。
她清了清喉咙，又拍了拍椅子，义正词严地命令道：“坐下。看我。”
对方机械地执行。刚一对上视线，又猛地弹跳起身，膝盖哐当撞上桌角。
鱼乔差点没笑出声，她故意绷着脸说：“怎么，我很丑吗？这就吓着你了？”
凌二三立即将脑袋摇成拨浪鼓。
鱼乔又说：“那你抬头。”
两人视线终于相接，凌二三只觉得春光入怀，鲜妍明媚，令他如痴如醉，心口怦怦直跳。
他小声说了一句：“好看。”再也想不出别的词。
鱼乔抿了抿唇。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眼神，不知怎么的，自己也觉得有些害羞。
她侧过脸说：“再不出门，可就赶不上橘林月升了。”
凌二三这才如梦初醒，道：“那咱们快走。”
四下无人，空空荡荡，大家都早早赶往橘林去了。
从客房到橘林的路途不远不近，一路上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凌二三在前面带路，鱼乔跟在后方，她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忽被裙角绊了一下。
鱼乔小声抱怨道：“感觉真别扭，总担心裙子会掉。”
凌二三侧过脸，小声道：“不会。”
鱼乔心说你又知道了？转念又想，此人穿女装的次数比起自己只多不少，心中暗笑。刚放下心来，又被石头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两步，咚地撞在凌二三背上。
鱼乔：“……”
凌二三背影一僵，等她站好，复又重新迈步，只比刚才慢了许多。
鱼乔跟在背后，忍不住皱着眉说：“你，你就不能……吗？”
“什么？”他没听懂。
鱼乔磨了磨牙，克服了心中小小的别扭，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瞧不清楚，你就不能扶着我走吗？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夜猫子投胎转世。”
感受着袖子上摇摆的力道，凌二三只觉得喉咙发紧，一阵焦渴，再也忍耐不住，右手在袖中颤抖着下移，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他心头乱跳，忽感到一阵恐慌袭来。万一她立即甩开怎么办？她大发雷霆，破口大骂，指责自己行为轻浮，举止浪荡，从此再也不和他说话，两人分道扬镳……
鱼乔立即用力回握，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她的手温暖，柔软，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凌二三感到了沉甸甸的踏实，继而是一串串喜悦和幸福，如同咕嘟咕嘟上浮的气泡一般，充满了周围的空气，也充满了他的心。
他全身心记挂着身边的人，早已忘记了橘皮强烈刺激的气味带给他的不快。只能闻见她身上清新温暖的香味，在幽幽的夜风里，一阵浓一阵淡。
黑夜隐蔽了一切，两人的双手悄悄藏在袖中，十指紧扣，羞赧难言。
四下寂静无声，鱼乔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们已经牵过好几回手了，但这回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手温暖有力，掌心带着薄茧，激起她一阵战栗。
原本指望他牵着自己走，可真牵上了手，她好像又不会走路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橘园的清新之气沁入肺腑，空气中好像掺杂了些别的气味，如竹如松，凛冽纯净，这气味既陌生又熟悉，是他身上的味道。鱼乔忽觉得一阵害羞，脸颊慢慢红了。
万籁俱寂，草木摇曳，夜空中划过一道流萤。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阵，周围逐渐有一串串橘灯亮起。人群的说话声，笑闹声由远至近，不知不觉间，安置着祭台橘林已近在眼前。
凌二三这才后知后觉，心中涌起一阵后悔，都怪自己走得太快了。
小沙弥不知从何处窜到跟前，手里举着两个橘灯。鱼乔唬了一跳，立即松开了手。他感到掌中空荡荡的，心里也一阵失落。
不知下次牵她的手又是何时……还会有下次吗？
直到看着那抹窈窕的背影离开，走到祭月台下，彻底被人群遮住，再也看不见了，这晕乎乎如同醉酒一般的美妙感觉，也迟迟没有消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