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但和凶手一起》李般般

8、她的梦 却要栽在一

　　李婴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瘪。
　　这样的话，无论她身为县主，还是面对这样的眼睛，她都不可能点头称是。

　　她皱着脸，极其不情愿地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王蛰满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郑重地颔首：“得遇娘子，是某之幸也，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李婴姿扯扯嘴角：“我姓李。”

　　“李娘子！”王蛰抱拳，“不知！娘子从何处看出？”

　　李婴姿皮笑肉不笑了下。
　　她哪知这牛是如何装神弄鬼的，她才见过那牛两次。
　　两次！

　　一次黑黢黢，一次躲在颜玉光后头看了眼。

　　她悄悄抬眼，王蛰亮晶晶的大眼还在看着她。

　　好烦。
　　感觉这个不良帅脑子奇奇怪怪的，说话跟唱大戏似的。

　　感觉她要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这人会到茶馆去嚷嚷，说遇见一个大骗子。

　　她眨眨眼，仿佛已经看见茶馆里的说书人摇着头叹气：“听说那岐王府的溧阳县主第一次出门就栽在一头牛身上，啧啧啧……”
　　然后全长安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还有那些宗亲贵女们，也会在宫宴上背对着她窃笑。

　　更别说那朝中姓颜的老古板，肯定会摇头晃脑说，我早就说过，县主为皇室宗亲，只需安稳待嫁便是，瞧，这便是结果。

　　李婴姿低眸想着，越想也不懂，她才第一次独自出门，怎么就摊上这等天塌了的大事。

　　她咬了咬唇，心里涌起一股悲壮的情绪。

　　她也有梦。
　　那个梦从她六岁时就种下了。

　　那便是，拜一游侠为师，仗剑走天涯。从长安到碎叶城，从陇西到剑南，走遍大唐的每一寸土地，看遍民生不艰。
　　虽然她可恶的阿耶对此嗤之以鼻，天天就逼着她读些圣贤书，但她也认真跟着武夫子，学了好些武艺。

　　她原想着，趁着这次去神都寻阿兄，顺便让金毛龟带带她，一个月，也足够她圆梦了。

　　可没想到…
　　她竟然栽在一头牛身上。
　　一头牛！

　　李婴姿猛地扭头，瞪向正一旁气定神闲的颜玉光。
　　这一切都怪这个小白脸！

　　车是破的，人是神神叨叨的，还一直给她惹麻烦。

　　察觉到她忿忿的目光，颜玉光微微偏了偏头，桃花眼眨了眨，里头似乎装满了疑惑。

　　李婴姿冷哼，别过去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烧了又按、按了又烧。
　　罢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她得先解决眼前这件天大的事。
　　那头牛能言。

　　她咬紧下唇，认真想了想，随后转向王蛰，努力摆出严肃思考的模样，摆了摆手：
　　“那个…虽我已掌握情况，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人的下落。否则，即便当场拆穿了把戏，罪孽已成，就算没有牛神，他们也不会承认的。”

　　王蛰颔首认同，“确是如此，眼下最简便的法子……”

　　李婴姿迅速跟上：“找个村民来问问。”
　　她微微勾起嘴角，她刚才就想好了，直接问村民，最为简单，好处也多多。

　　若是得到人的下落，那将人救下，其余之事交给县衙便是。
　　她就可以溜之大吉。

　　若是没得到人的下落……
　　李婴姿咬唇，那…她起码也能从村民口中知晓些牛的事。

　　到时候糊弄过去，应该也可以吧？

　　·
　　狭窄的巷道之中，两个人边走边低声争吵着。

　　左侧的妇人撇撇嘴，“那对少年逃了哪能怪我没关好窗？我看呐，都怪你。”
　　“若不是你胡乱冒出那句九不搭八的词儿，怎么会这般。”

　　右侧的汉子口中还嚼着吃食，含糊着：“若不是你们都把好的词儿挑走了，我会这样？”
　　“那词儿又多又难背，我要不快说，转头便要忘了…”

　　妇人显然不耐烦再听他说话，翻了个白眼：“别烦了，把我家肉都吃完了，去去去，你到那头找去。”
　　她戳了戳汉子的头，“莫要跟着我。”

　　汉子噎了噎，嘴巴微动，最终窝窝囊囊地往另一边走去。
　　“这还咋找，说不准都逃走了。”他嘀嘀咕咕。

　　说着，他突然停下脚步，拍了拍自己脑子。
　　对啊，大家都在外头找着，没人注意到他。
　　那他便可以偷摸会自家院子，那处，还留着红烧肉没吃完。

　　汉子嘿嘿一笑，揣着手，笑嘻嘻地从厨房端起那碗红烧肉，掂手掂脚往房中走去。

　　可谁料，宽大的身子刚迈进房中——
　　背后木门便被人用力阖上，随后后颈一疼，一股大力把他往后一拽，他整个人往后仰去，重重摔在泥砖地上。

　　他挣扎着起身，下一瞬，一柄冰凉的物件抵住了他的咽喉。

　　“别乱动，别出声，不然杀了你。”

　　汉子微微一颤，低声哀求：“别杀我……你谁？”
　　他努力往后瞥眼，却只见到匕首上亮晶晶的宝石，连背后人半副面容都见不着。

　　“你说我们是谁？”前方传来清脆的女声。
　　汉子迅速转头，前方之人正是方才的一对少年。

　　只是那少年郎素白的衣袍似乎更脏了些，而那少女——
　　杏眸带火，双颊微鼓，头顶的碎发似乎也根根竖起。

　　李婴姿看着眼前这吓到发颤的汉子，心里的郁气简直快要爆炸了。
　　真是越想越丢人。
　　她方才竟然被这样的孬货给唬住了。

　　她顶着头顶怒到竖起的发丝，上前两步：“说吧，你叫什么，这般装神弄鬼，是为了什么？”

　　汉子嘴巴动了动，却不吭声。

　　李婴姿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
　　“你们演着一出浮生隙，不就是为了借志怪传闻来掩饰杀人灭尸的罪行。”

　　汉子瞳孔猛地一缩。
　　这计划竟已被看透？

　　李婴姿冷哼一声，双手抱胸，“你猜，若是我们就地把你杀了，随后离开村子，你们村的人会替你去报官不？”

　　王蛰眯起眯眯眼，配合着加重了手中的力度。
　　匕首又往皮肉里压了压，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汉子怔住，随后他马上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声音发颤：“我们没有杀人！是那晚……那晚他们自己出现在牛棚里的。”

　　牛棚？
　　李婴姿越过半靠窗户，正往外望风的颜玉光，往窗外瞥去——
　　看不见。
　　算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愣着作甚。”

　　汉子抿了抿嘴，“我们杏花村靠着山，进村出村的路都多，盗牛贼也多，我们就圈了一个空地，作为集体牛棚，全村的牛都养在里头，每家每户轮流守着，防止再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那晚，恰好是我家轮值，半夜时，我听见了牛棚有动静，还以为是盗牛贼来了，便拿着木棍，喊上小弟，上前探查，没想到——”

　　“谁啊？可别让我逮到你这个盗牛的贼人！”
　　汉子一手握着木棍，一手提着灯笼，大力往牛棚的方向敲着，“这大半夜的来偷牛，也不怕遭报应！”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一圈又一圈昏黄的影子。

　　牛棚里唯有细碎的牛叫声，哞哞的，低沉的，夹杂着蹄子踩在干草上的细碎声响。
　　听不出什么异常，但又莫名让人觉得不对劲。

　　他举起灯笼，往牛棚内一照——
　　光线昏黄，照不太远，只在方寸之间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眯着眼睛往里头看，只见牛棚里的牛都聚在一起，低着头，脖颈伸得长长的，不知道在中间拱着什么东西。
　　那场景很奇怪。

　　平日里，这些牛都是各卧各的，很少这样聚在一起。

　　汉子蹙着眉头，与小弟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让让。”汉子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牛棚内走去，“都在叫什么？”

　　灯笼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地掠过前方，照亮了地上的东西。
　　先是照见了一片衣角。
　　深色的，织着暗纹，那纹路在火光下闪了一下，是很精细的做工，不是村里人穿得起的布料。
　　然后是一只手。
　　惨白的，五指微微蜷曲，手背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那红色已经干涸了，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的褐。

　　灯笼再往前伸。
　　火光照亮了地上的全部。

　　汉子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几个男子。
　　横七竖八躺着。
　　口吐鲜血，胸口凌乱。

　　“盗牛贼被牛踩死了？！”汉子惊声。
　　“不……不是盗牛贼。”小弟扯了扯他的袖子，手指发抖地往地上一指，“穿的……穿的是绫罗绸缎，圆领袍……”
　　“快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快去喊村长！”

　　汉子垂下眼，视线落在面前泥地上的那滩红烧肉汤汁上，“村长经常进城，见多识广，他来了之后，看了看那些人身上的衣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说，其中的一个年轻郎君，他曾经进城时见过的，是长安县令家的郎君。”

　　“长安县令。”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牛棚？可他就死在那了。全村的牛都在棚子里，哪分得清楚是谁家的踩了？追究下来，我们全村都要偿命……”

　　汉子苦笑了下，随后又猛地抬眼，“就在大家伙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牛开口了。”
　　“那是牛二叔家的牛。”他低声。

　　一头老牛。
　　那头牛很老了，有二十多岁了，比村里很多孩子的年纪都大。

　　在众人齐齐举起的灯笼照耀下，那老牛缓缓走来，蹄子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它步至牛棚外不远，嘴巴微动，随后一阵闷如雷响的声音传了出来。
　　“此事若被发现，必遭灾殃，顾念尔等待我甚好，现给尔等指一条明路。”

　　“你打量着蒙我是吧？”王蛰出声打断，“你方才说牛都在棚里，现如今又出现在棚外？”

　　汉子仰了仰头，“我没…那是牛二叔家的老牛，二十多了，我们还圈起来作甚，一直都是牛叔在家中自个儿养着的。”
　　“它…它有时候闲暇了，也会到牛棚里去，故而就认识路了……”

　　“牛二叔，是木匠牛二？”李婴姿忽而想起今早一幕，问道。

　　“是。”汉子点头。

　　她双手抱臂，下巴微抬，步至汉子眼前，“牛会说话这事，你们就那般轻易信了？不觉得不对劲？”

　　汉子瞪大眼，“牛就在我眼前说话，眼见为实，为何不信？”

　　他动作过快，脖子碰到匕首，连忙把脖子扭了回来，
　　“村长也说了，万物皆有灵，牛会说话也不是头一遭，前朝便有此事。牛二叔…他对老牛确实好，平日里当亲爹一样供着，有何稀奇？”

　　一直靠着墙上未曾出声的颜玉光忽然开口，“那牛神所谓的明路，就是让你们演一出浮生隙？”

　　“不。”汉子摇头，“牛只提到用志怪之事掩盖秘密，浮生隙这事，是村长提的，他平日里就爱去城里听书，一听牛那般说，立马就想到这个，牛也应了。”

　　“我们便听了老村长的话，照着那浮生隙话本子背词，又怕短时间内无人进村，又到外头乡道挖了几个坑，若是有架着破烂马车的倒霉鬼路过，待车坏了，即可引他们进村。”

　　倒霉鬼李婴姿：“……”
　　破烂车主人颜玉光：“……”

　　第一批倒霉鬼、自己主动走进来的王蛰，则眯了眯眼，手中匕首威胁性地又往里压了压：
　　“废话少说！那位县令郎君，还有他随从的尸首，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汉子吃痛，连忙朝村子后方努了努嘴：“我们在后山挖了几个新坟，把……把他们都抬上去埋了。”

　　后山。
　　三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六目相对。

　　汉子看着三人的神情，神色甚是讶异：“难不成你们要去？”

　　“不成的，那是牛能言住的地方，不能扰了它歇息。”

　　·
　　与此同时，在后山的窄小山道上。

　　几个村民，有男有女，正跟在一头老牛身后，缓缓向山上走着。

　　忽而，老牛缓慢的脚步停下。
　　它身旁的中年男子侧头，轻声问道：“牛，怎么了？”

　　老牛蒲扇般的耳朵快速扇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扭转脖颈，将头朝向山下村庄的方向。
　　随后，那道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人…要来了，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