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仇人一起逃婚后》李般般

7、女侠 难道女侠也

　　姓王？被困于杏花村中？

　　这么巧？
　　李婴姿眼睛一颤，迅速往左边挪了下，轻轻一跃，落在距离汉子不远的空地上。

　　晨光从上方的窗棂里漏进来，细细碎碎地洒了一地。
　　李婴姿站在稻草堆旁，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

　　身形粗壮，衣衫简朴，皮肤黝黑。
　　和小白脸一直念叨着的“王生”很是吻合。

　　李婴姿顿时觉得心跳砰砰直跳了起来。
　　不会吧？

　　她左右看了眼，确认这间昏暗的柴房里只有她和这个被绑着的男子。
　　随后又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看去——
　　门缝外面空荡荡的。

　　那个可恶的小白脸不在。

　　她悄悄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样偷偷摸摸的样子实在有些丢人，于是挺了挺腰板，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道：“你被困在这儿，是指……浮生隙？”

　　男子正微昂着脸，循着她声音转头，闻言微微蹙眉，脸上似乎有些疑惑：“浮生隙？”

　　李婴姿眯眼，他都被困了还不知道？

　　下一瞬，男子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女侠难道是指那些村民玩的小把戏？”
　　李婴姿一怔：“小把戏？”

　　男子点点头：“便是那佯装见不到人的把戏。”
　　李婴姿：“？”

　　那男子又啐了一口，语气里很是不屑，“武武玄玄搞这些，还以为人人都是蠢蛋，半点看不出来……”
　　说着，他忽然顿住了，脸又仰了仰，“…难不成，女侠是信了？”

　　李婴姿耳尖一红，飞快反驳：“自然没有。”
　　她别过眼去，直起身，哼笑：“我只是担心你被那把戏迷惑，才故意试探一番罢了。”

　　“果然如此。”男子爽朗一笑，“那把戏确实过于简陋，演戏连西市最差的戏班子都不如，唯有傻——”

　　李婴姿实在不想听下去了，
　　她迅速打断，转移话题：“既如此，那你又是如何被困住呢？”
　　说着，她实在没忍住又冷笑一声。

　　男子疑惑地侧了侧头。
　　他虽然被蒙着眼睛，却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姑娘浑身冒着火，但说出口的语气又像是含着冰块似的。

　　他有些不解，但未曾深究，只是垂下头，低声：“是因为一头牛。”
　　“一个会说话的牛。”

　　李婴姿一怔。
　　会说话的牛？
　　难不成和木匠那儿的是同一头？

　　“我乃长安县不良帅王蛰，为追查县令家郎君失踪一事前来。”男子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点。

　　“长安县令的儿子在这儿失踪了？”李婴姿眨眨眼，低声追问。

　　房外，颜玉光的耳尖微微一动，他侧了侧头，视线从前方收回，偏向身旁那扇破旧的木门。

　　“不确定。”王蛰低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半月前，郎君曾与好友说过要到城外一带观赏奇景，随后消失无踪。”
　　“为找到线索，我对附近村落逐一进行排查。三日前，我来到了这杏花村，瞧这村落窄小破败，原以为是最无可疑的。”

　　“却不曾想，一进村便撞上这蠢笨把戏，”王蛰又冷哼一声，“虽煞有介事，连村口都弄了些障眼的烟雾，但破绽百出，简直……”

　　李婴姿：“……”
　　她暗暗鼓了鼓腮帮，这个不良帅怎么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地踩在她最不想听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行打断：“然后呢？”

　　王蛰被打断，也不恼，“然后，这装神弄鬼之举，反让我确信，县令郎君就在这村子里。”

　　李婴姿歪头：“为何？”
　　王蛰压低嗓音，笑着：“长安城中曾有一旧案，一妇人与丫鬟合谋杀夫后，为掩人耳目，编造房中出现巨爪，将其夫拖入地底的志怪传闻，搅乱视线。”
　　“我当时便想，这杏花村所为，或许异曲同工，是以志怪之名，行掩饰之实。”

　　“于是，我假意喝醉，半夜偷偷在村中探访，可不料，竟被那头会说话的牛发现，趁我不备，猛冲将我撞倒。”
　　王蛰的声音更沉，“随后我便听见了那牛开口，说——将他拉进柴房，等候处置。”
　　“那声音很是低沉，就像是从地底传上来一般。”

　　李婴姿蹙起眉头。
　　听这描述，还真的是同一头。
　　她想起在木匠家门前听到的那个声音，也是那般低沉，也是那般让人后背发凉。

　　不过不管是不是同一头，只要这村里并不是什么浮生隙，那她现在就该离开。

　　她侧过眼，正想开口交代他替他松绑，但不可泄露她行踪的话。
　　可话还在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听王蛰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人来了。”

　　几乎是同时，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李婴姿脊背一凉，倏然转头——
　　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姿逆着光步入。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少年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看得清那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李婴姿松了口气。
　　是小白脸。
　　随即她又马上反应过来——
　　自己为什么要松一口气？这个小白脸比那些村民也好不到哪里去！
　　浮生隙一事可都是他在说！

　　王蛰微昂着脸，听着来人并非大大咧咧推门而入，而是悄无声息，且迅速阖门，心知多半不是村民。
　　继而又侧首，听身旁女子气息并无恐惧，只是周身那股火气更猛了些。

　　他心下稍定，压低声音：“不是他。”
　　顿了顿，他又反驳自己：“不，不是人。”

　　李婴姿蹙眉垂眸。
　　只见王蛰已然侧首，看向另一边的墙，目光仿佛能穿过灰墙，“是它来了。”
　　“那头牛。”

　　李婴姿瞪大眼，快速往门缝看去，果然看见那外面有一道灰青色阴影正缓缓朝这边移动。
　　还真的是，万一被发现了…她岂不是又出不去村子了？

　　这可不成。
　　她飞快转身，四处打量，锁定一旁那高高垒起的稻草堆。
　　又高又大，占了大半面墙，挡住两三个人是不成问题的。

　　“快些藏起来。”王蛰催促着。

　　李婴姿瞥向那讨厌的少年。
　　她一点也不想和他躲在一处！可…若是让他落单，谁知道会不会扯出她来。

　　念头急转，她最终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往稻草堆后闪去。

　　几乎就在他们身形没入草堆阴影的刹那。
　　房外，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李婴姿屏住呼吸，从草堆抬起眼，大着胆子往外窥视。
　　破旧木门下方的缝隙，透进一道阴影，在晨光下被拉得细长。

　　阴影由虚变实，脚步声从远及近。
　　最后，那声音停在了破旧的木门前。

　　李婴姿瞳孔一缩。
　　门缝下站着的，不是人的脚，而是牛的脚。

　　那双牛蹄在门外顿了顿，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正对着房门。
　　然后——
　　吱呀一声。
　　门开了。

　　牛蹄迈过了门槛，踏进了柴房。
　　李婴姿双眼缓缓睁大，视线顺着那牛蹄，慢慢往上移。

　　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拉长，整头牛暴露在柴房之内。

　　而房外，似乎还静静站着另一个人影。
　　他轻声又有礼地开口问道：“问问牛，那逃脱的两人，可在柴房之内？”

　　“唔。”那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它缓缓转了转头，又打了个响鼻，往她这处走了几步。

　　李婴姿迅速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间，控制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听着那牛蹄声往她这边踱步而来。

　　她闭了闭眼，又觉得这般藏匿实在不够安全。
　　一手摸索着去拉住身侧少年的衣摆，另一手撑着地，尽可能无声地往里缩了缩，将自己完全藏在颜玉光背后。

　　背后淡淡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
　　颜玉光微微侧眸，余光只瞥见一个梳得精致的双螺髻，和上面那枚正在轻微颤动的蝴蝶金簪。

　　他压了压眉头，最终还是咽下要说的话，把目光投向草堆之外。

　　稻草堆外，沉重的蹄声停在了跟前。。
　　颜玉光动了动鼻尖，似乎能嗅到那股浓郁的味道。

　　他微微眯起了眼，眸光从稻草间隙穿出，落在那只蒲扇般的牛耳朵上。
　　耳朵边缘有缺损，绒毛上沾着草籽，与普通的牛别无二致。

　　“牛，那俩小儿可在？”门外那人又上前半步，停在牛的身后不远处，问道。

　　“唔。”那牛左右晃了晃脑袋，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在。”
　　门外那人似乎顿了顿，然后，那温和的声音带了点叹息：“那牛再带我们去别处寻寻吧。”

　　沉重的牛蹄声再次响起，连同门外人一起，调转了方向，一步步退出了柴房。

　　李婴姿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舒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掌心一片湿冷。
　　她垂下眼，看向方才压在地上的手心。
　　手心沾满了灰尘，湿哒哒的，也不知道沾了些什么污渍。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凑近嗅了嗅，倒没什么怪味。
　　就是脏，还黏糊糊的。

　　李婴姿悄悄抬眼，瞥了眼身前，那讨厌的小白脸正单膝下蹲，衣摆垂落在地上。
　　不巧，刚好就在她面前。

　　她眼珠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那片衣摆，动作极快地在上面蹭了蹭，将指尖那点湿黏擦去。

　　颜玉光一双桃花眼微眯，目光似穿透了门板，追随着那道远去的沉重脚步声。
　　方才在木匠处的说话时他也听见了。
　　与此刻的声音，一般无二。

　　但这牛…无论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水牛，比之方才追赶小恶女的，甚至村外牧童的并无不同。
　　只是看起来略老了许多。

　　这样的牛，能口吐人言？
　　颜玉光唇角翘了翘，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极力压抑的小动静。
　　他侧首回望。
　　只见那枚蝴蝶金簪，正抖动得比方才被牛逼近时还要剧烈。

　　而金簪的主人…
　　他歪头，那小恶女依旧将脸埋在膝盖间，缩在他背后，肩膀甚至也在微微发颤。

　　颜玉光：“？”
　　他疑惑地又回头看了眼柴房门口。
　　房门已然阖上，老牛和那人都已离开，虽然关门声音很轻，但也不至于听不见。

　　至于…怕成这样？竟抖得比方才还要厉害。

　　他略略偏过身子，垂下眼眸，朝身后望去。

　　李婴姿刚把手指擦干净，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手，那片衣料却忽地从她指尖滑走。
　　她一愣：“？”

　　颜玉光刚侧过脸，便看见那小恶女一脸正常地起身，快步朝往门缝走去。
　　他微微蹙眉，视线不经意往地上一掠，随后顿住了——
　　衣料下摆，竟多了好些新鲜的青绿色斑驳污痕。

　　少年盯着那污痕，沉默了一瞬。
　　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这恶女…方才竟是在他衣袍上擦手。

　　他腾地一下起身，眯着眼睛盯紧那道娇小的身影。

　　“二位。”王蛰的声音传来，“能否…先替在下松个绑？”
　　李婴姿闻言回头，也附和道：“快去松绑，趁着他们离开，我们也离开这儿。”

　　颜玉光凉凉一笑。
　　离开？
　　他垂下眼，快步上前，替那王蛰松开布巾，解开松绑。

　　布巾被扯下，王蛰眨眨眼，努力适应突来的光线，一双极其狭小的眯眯眼扫过眼前的姿容清俊、气质却有些捉摸不定的白衣少年。
　　随即，他又看向守在门边，正一脸警惕向外张望的锦衣少女。

　　他站起身，先向二人道了声谢，随后才转了转手腕，往门外扬扬下巴，咬牙说道：“那日将我撞翻在地的，便是方才那牛，这村中人都将其称为牛神。”

　　“非也。”颜玉光将绳索随后往后一抛，轻声笑道：“这并非什么牛神。”
　　王蛰视线随着那精准落在草堆后的绳索而去，口中问道：“不是牛神？”

　　“嗯。”少年含笑，拍了拍手，“只是一个装模作样故弄玄虚的玩意罢了。”

　　“！”王蛰那双眯眯眼瞬间睁大了些，惊诧转眼：“不是？”
　　“？”与此同时，扒在门边的李婴姿也倏地扭过头，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

　　一大一小的两道目光，同时齐刷刷钉在了白衣少年身上。

　　王蛰急急追问：“小郎君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李婴姿也上前两步，这个，她也好想知道。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颜玉光一番——
　　这小白脸，一路上除了气人和装神弄鬼，难道还真有点不为人知的本事？

　　只见少年迎着两人目光，却缓缓摇了摇头。
　　清俊的脸上露出一副“不敢居功”的表情，轻声：“并非我看出来，而是……”
　　他顿了顿，视线微侧。

　　那道小小的目光也跟着少年一起，落在伫立在门前的少女身上。

　　李婴姿：“？？”
　　她…吗？
　　她何时说过…

　　不对！等等。
　　她还真的说过，就在方才，在木匠家门前…
　　可那不也为了应付小白脸随口一说么？

　　“太好了。”王蛰双拳一撞，“这杏花村上下，都被这所谓牛神所蛊惑，行事诡异，遮掩真相！若女侠能当面拆穿它的真面目，那必然……”

　　李婴姿唇瓣动了动，斟酌了一下，开口：“可…这是官府之事，我一平民介入，不太妥当吧？”

　　王蛰一听，双眼睁得极大：“侠者，大义也，与平民官家又有何相关？！”

　　颜玉光闻言，扬了扬好看的眉毛，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抬起手，以拳抵唇，堪堪压住嘴角那抹快要控制不住的弧度。

　　李婴姿被大义砸了一下，望着那双眯眯眼，咬咬唇，痛苦挣扎：“但…”

　　却见王蛰急急上前两步：“那牛神及其幕后之人，手中还握着县令郎君与他数名随从的性命，不知死活。”
　　“难道女侠，也对身陷险境的无辜之人，视而不见么？”

　　李婴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