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但和凶手一起》李般般

7、牛能言 这种小把戏

　　别让牛听见？
　　李婴姿动作顿住，忍着心底恐惧，低下头，看向那正在砖缝间扑腾挣扎的手指。

　　那手指又粗又壮，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使剑、习武之人的手。
　　岐王府侍卫长赵德福的手便是这样的，她之前见过。

　　所以，这墙里的是人？

　　她松开紧攥颜玉光的衣袖，鼓着勇气，霹雳啦啪一连串问题冒了出来：“你是谁？你为什么在墙里？你说的牛是什么东西？”

　　“牛…牛便是这村里那头会说话的牛。”墙里男子摸了摸，艰难将手缩了回来。

　　会说话的牛。
　　又是它。
　　它居然还会听到人说话？

　　李婴姿歪着头，狐疑地朝屋顶的方向望去。

　　颜玉光冷眼瞥她一下，不紧不慢地将被她攥皱的衣袖一点一点抚平。
　　做完这些，他才抬眸，看向墙里那只还在费力推砖的手，“所以，你是谁，为何在墙中。”

　　男子动作一顿，“某姓王，为长安县不良帅，进村查案，偶遇意外，故而被困在这杏花村中。”

　　姓王？
　　李婴姿眼睫一颤，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颜玉光也正看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再次在对方眼中见到了惊讶。

　　李婴姿垂下眼，忍住砰砰心跳：姓王，被困在杏花村里，这不就是跟小白脸说的一样？

　　颜玉光看向那还在顽强挪动砖块的手，心底思虑翻涌：“长安县不良帅，因查案而来…这看似简单的村子竟还有着这一遭。”

　　两人静默不动。

　　墙里那人等了等，见二人毫无动作，急了：“你二人为何发呆，快拉我出来。”

　　他想了想，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可能性，急忙将手指缩回去。
　　紧接着，墙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张男子的脸从砖缝间露了出来，“我是人！不是什么精怪！”

　　李婴姿闻言，半信半疑地歪头看去。
　　墙缝还是不宽，只能看见半张脸，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那只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眼中盛满了焦急和恳切。

　　李婴姿一怔。
　　这男子……长得好生可爱。

　　只看样貌，确实是个人。
　　可他在墙中的行为又实在怪异。

　　就算被困住吧…那也没有多少人会做出推砖这般吊诡之事。

　　少女蹙了蹙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手，转过头去，看向那个背后少年：“喂，外头人好像都走了，你还愣着做啥，快些离开。”

　　那人听后一怔，随即疯狂甩起手来，那只粗壮的大手在墙缝里乱摇，看起来更诡异了：“别走！拉我——”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猛地压低。

　　外头传来了更加纷乱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地踩在地上，像是好多人在同时往这边跑。
　　村民又来了。

　　那人更急了，压着嗓子朝他俩拼命招手：“你们快些进来，这些砖可以松开的，不然被牛发现，就出不去了。”

　　门板的缝隙外，人影绰绰，乱糟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从未听过的男声忽然拔高，扯着嗓子嚷道：“牛能言说了，那对少年就在这附近，也许就在房中！”

　　李婴姿的眼睛倏地瞪大，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背后那堵墙。

　　那大眼睛的王姓不良帅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嘘”字。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几乎贴在了墙砖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那房间墙后是柴房，此处为灶底。我松脱了村民束缚以后偷摸钻过来，他们应该不会发现。”

　　柴房灶底……？
　　李婴姿蹙了蹙眉，目光不自觉地在四周打量了一圈，怪不得这味道如此奇怪。

　　她皱了皱鼻子，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真的很怪。

　　可她的嫌弃还没有表达完，王蛰就忽然压低了声音：“来了。”
　　他没有探到墙边，只是盯着前方，目光仿佛能穿过这堵砖墙，“那头牛。”

　　李婴姿瞪大眼，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可是她的眼睛却不听使唤，往墙边探了探，又探了探——
　　果然，房门外，有一道灰青色阴影正缓缓朝这边移动。
　　混在人影中，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阴影被晨光拉得细长，逐渐由虚变实，脚步声从远及近。
　　最后，那双发出哒哒声的牛蹄停在了房门前。

　　李婴姿屏住呼吸。
　　那双牛蹄在门外顿了顿，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正对着房门。
　　然后——

　　“哒。”
　　牛蹄迈过了门槛，踏进了房中。

　　李婴姿双眼缓缓睁大，视线顺着那牛蹄，慢慢往上移。
　　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拉长，整头牛暴露在柴房之内。

　　房外，似乎还静静站着另一个人影。
　　他轻声又有礼地开口问道：“问问牛，那逃脱的两人，可在柴房之内？”

　　“唔。”那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它缓缓转了转头，又打了个响鼻，往衣柜的方向处走了几步。

　　李婴姿迅速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间，控制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听着那牛蹄声往她这边踱步而来。

　　她闭了闭眼，又觉得这般藏匿实在不够安全。
　　一手摸索着去拉住身侧少年的衣摆，另一手撑着地，尽可能无声地往里缩了缩，将自己完全藏在颜玉光背后，然后才大着胆子露出半只眼睛看去。

　　背后淡淡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

　　颜玉光微微侧眸，余光只瞥见一个梳得精致的双螺髻，和上面那枚正在轻微颤动的蝴蝶金簪。
　　他压了压眉头，最终还是咽下要说的话，把目光投向砖墙之外。

　　砖墙外，隔着一个破旧衣柜，沉重的蹄声停在了跟前。

　　颜玉光动了动鼻尖，似乎能嗅到那股浓郁的味道。
　　他微微眯起了眼，眸光从间隙穿出，落在那只蒲扇般的牛耳朵上。

　　耳朵边缘有缺损，绒毛上沾着草籽，与普通的牛别无二致。

　　“牛，那俩小儿可在？”门外那人又上前半步，停在牛的身后不远处，问道。
　　他说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也连忙走近房来，将牛面向的衣柜给移开。

　　一道难听的嘎吱声过后，光秃秃的砖墙暴露出来。

　　“！”李婴姿屏住呼吸，往颜玉光背后再缩了缩。

　　“唔。”那牛左右晃了晃脑袋，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在。”

　　房中那人似乎顿了顿，然后，那温和的声音带了点叹息：“那牛再带我们去别处寻寻吧。”

　　沉重的牛蹄声再次响起，连同门外人一起，调转了方向，一步步退出了房中。

　　李婴姿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舒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掌心一片湿冷。

　　她垂下眼，看向方才压在地上的手心。
　　手心沾满了污渍，黑黢黢的，又湿又黏，也不知道沾了些什么。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凑近嗅了嗅，倒没什么怪味。
　　就是脏，还黏糊糊的。

　　李婴姿悄悄抬眼，瞥了眼身前，那讨厌的小白脸正单膝下蹲，衣摆垂落在地上。

　　不巧，刚好就在她面前。

　　她眼珠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那片衣摆，动作极快地在上面蹭了蹭，将指尖那点湿黏擦去。

　　颜玉光一双桃花眼微眯，目光似穿透了门板，追随着那道远去的沉重脚步声。

　　方才在木匠处的说话时他也听见了。
　　与此刻的声音，一般无二。

　　但这牛…无论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水牛，比之方才村外牧童的并无不同。
　　只是看起来略老了许多。

　　这样的牛，能口吐人言？

　　颜玉光唇角翘了翘，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极力压抑的小动静。

　　他侧首回望。
　　只见那枚蝴蝶金簪，正抖动得比方才被牛逼近时还要剧烈。

　　而金簪的主人…

　　他歪头，那小恶女依旧将脸埋在膝盖间，缩在他背后，肩膀甚至也在微微发颤。

　　颜玉光：“？”
　　他疑惑地又回头看了眼房门口。

　　房门被人顺手阖上，老牛和村民都已离开，虽然关门声音很轻，但也不至于听不见。

　　至于…怕成这样？竟抖得比方才还要厉害。

　　他略略偏过身子，垂下眼眸，朝身后望去。

　　李婴姿刚把手指擦干净，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手，那片衣料却忽地从她指尖滑走。

　　她一愣：“？”

　　颜玉光刚侧过脸，便看见那小恶女一脸正常地蹲走离开，缓慢走至王姓大眼男子身旁，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他微微蹙眉，视线不经意往地上一掠，随后顿住了——
　　衣料下摆，竟多了好些新鲜的乌黑斑驳污痕。
　　这污渍又大又脏，哪怕是在这黢黑幽暗处都能看得极其明显。

　　少年盯着那污痕，沉默了一瞬。
　　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李婴姿……方才竟用他衣袍来擦手。

　　他缓缓转过头，眯着眼睛盯紧那道娇小的身影。

　　“你说你是长安县不良帅，来此处查案才被困于此处。”李婴姿压低声音问道。
　　她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非常艰难缩成一团的男子。

　　此人长得虽是圆润可爱，但身材却极为高大壮实。
　　大大的一团缩在墙后，看起来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王蛰点头：“我是为追查县令家郎君失踪一事前来。”

　　“长安县令的儿子在这儿失踪了？”李婴姿惊讶。
　　难道也被困在浮生隙里头？

　　“不确定。”王蛰摇头，“郎君是半月前失踪的，说是与好友相约去观赏奇景。”

　　“什么奇景？”

　　“不晓得。”
　　王蛰又摇头，“只知是到了城外，三日前，我来到了这杏花村，瞧这村落窄小破败，原以为是最无可疑的。”

　　“却不曾想，一进村便撞上这蠢笨把戏，”王蛰又冷哼一声。

　　“蠢…蠢笨把戏？”李婴姿眨眨眼。

　　颜玉光半蹲在后头，目光越过那片惨不忍睹的衣摆，瞥向那满脸写着“正是如此”的王蛰，又看向整个人呆滞状蹲在原地的少女。
　　他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动。

　　王蟄低低的声音在灶底响起：“虽煞有介事，连村口都弄了些障眼的烟雾……”

　　烟雾？
　　李婴姿又眨眨眼，脑子里浮现出刚才看见的村口那片白雾。

　　“还以为这样就能佯装见不到人了。”
　　王蟄啐了一口，语气里很是不屑，“武武玄玄搞这些，还以为人人都是蠢蛋，半点看不出来……”

　　李婴姿：“……”

　　见身旁人没反应，王蛰忽然顿住了，那双大眼珠子转了转，“…难不成，娘子是信了？”

　　李婴姿耳尖一红，飞快反驳：“自然没有。”
　　她别过眼去，直起身，哼笑：“我只是担心你被那把戏迷惑，才故意试探一番罢了。”

　　“果然如此。”王蟄爽朗一笑，“那把戏确实过于简陋，演戏连西市最差的戏班子都不如，唯有傻——”

　　李婴姿实在不想听下去了。
　　她迅速打断，转移话题：“既如此，那你又是如何被困住呢？”
　　说着，她实在没忍住又冷笑一声。

　　王蛰疑惑侧了侧头。
　　四周虽然很黑，但他依然能感觉这位小娘子浑身冒着火，但说出口的语气又像是含着冰块似的。
　　但他虽未搞懂，却也不纠结，“然后，这装神弄鬼之举，反让我确信，县令郎君就在这村子里。”

　　他说着，语气中含着了笑意：“长安城中曾有一旧案，妇人杀夫后，为掩人耳目，编造巨爪将其夫拖入地底的志怪传闻，搅乱视线。”
　　“我当时便想，这杏花村所为，或许异曲同工，是以志怪之名，行掩饰之实。”

　　“于是，我将计就计，借机探访，可谁知，会被外面那头会说话的牛发现，趁我不备，猛冲将我撞倒。”

　　他垂下头，低声：“这头会说话的牛……杏花村里人唤它——”
　　“牛能言。”

　　李婴姿蹙眉，眉尖拧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牛能言？”

　　王蟄点头：“不错，我偷听村民说道，这牛能言，虽长得牛身牛脸，但会说人话，甚至还能预测未来，筹划当下，在这个村里的地位，可称得上是牛神一说。”

　　李婴姿听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什么牛神，还能预测未来？
　　若真有这样的神物，早就被地方官当成祥瑞，隆重其事地送至洛阳圣人跟前了。

　　“什么牛神。”一直默不吭声的少年开口。

　　李婴姿和王蛰同时扭头望去

　　少年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污迹，语气轻松：“只是一个装模作样故弄玄虚的玩意罢了。”

　　“！”王蛰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些，惊诧：“故弄玄虚？”

　　“？”李婴姿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震撼，装模做样？

　　两道目光，同时齐刷刷钉在了白衣少年身上。

　　王蛰急急追问：“小郎君是从何处看出来的？”

　　李婴姿也朝前挪两步。
　　这个，她也想知道。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颜玉光一番。
　　这小白脸，一路上除了气人和装神弄鬼，难道还真有点不为人知的本事？

　　少年迎着两人灼热的目光，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清俊的脸上露出一副“不敢居功”的表情，轻声：“并非我看出来，而是……”

　　他顿了顿。
　　视线微微侧移。

　　那道又大又圆的目光也跟着少年一起，落在贴在墙边的少女身上。

　　李婴姿：“？”
　　她眨眨眼。

　　她？
　　她何时说过…

　　不对！等等。

　　她还真的说过，就在方才，在木匠家门前…

　　可那不也为了应付小白脸随口一说么？

　　“太好了。”王蛰双拳一撞，“这杏花村上下，都被这所谓牛神所蛊惑，行事诡异，遮掩真相！这几日我也苦思良久，却一直不得其解。”
　　“如今竟遇小娘子，若娘子能当面拆穿它的真面目，那必然……”

　　李婴姿唇瓣动了动，斟酌了一下，开口：“可…这是官府之事，我一平民介入，不太妥当吧？”

　　王蛰一听，双眼睁得极大。
　　他脸上的困惑和不敢置信毫不掩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救人一命，胜七级浮屠，此乃正义之举，与平民官家有何相关？！”

　　李婴姿被大义砸了一下，望着那双眼，咬咬唇，痛苦挣扎：“但…”

　　王蛰急急上前两步：“那牛神及其幕后之人，手中还握着县令郎君与他数名随从的性命，不知死活。”
　　“难道娘子，也对身陷险境的无辜之人视而不见么？”

　　颜玉光闻言，扬了扬好看的眉毛，费力压住嘴角那抹快要控制不住的弧度，也认真地看向小脸皱巴巴的小恶女。

　　李婴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