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他是来杀我的啊？》李般般

5、裙摆 不是让你别

　　几乎在同一时刻。
　　杏花村外，寂静只有虫鸣的水田上。

　　一头正在悠闲啃着青草的大水牛蓦地抬头，嘴上咀嚼动作停驻，叼着半截草叶，似乎在聆听什么。

　　牛背上的牧童停下编织草帽的动作，也跟着望向杏花环绕的村落，歪头：“是牛吗？”
　　另一个躺在旁边草坡上、嘴里叼着草茎的牧童，也懒洋洋地坐起身，笑嘻嘻：“牛出现了。”

　　晨风拂过水田，带走剩下的童言童语，一路席卷，掠过田埂，穿过杏花丛丛。
　　最后携着淡淡水汽，撩起李婴姿的脖后碎发，碎发撩得她一阵战栗。

　　李婴姿眨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

　　屋内，那头牛左右缓缓晃了晃，一步一步，朝着窗户的方向走来，牛蹄落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是她刚才在门口听见的声音！

　　李婴姿直觉心跳骤停，整个人像是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哒哒”轻响，牛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
　　“哪家小儿，如此无礼，竟敢偷窥于吾。”

　　窗下的少年耳尖微动，蹙了蹙眉，下意识抬头望去。

　　首先闯入视野的……
　　是少女那一截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的精致裙摆。

　　“……”他立刻别开眼，犹豫了一瞬，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脚踝处轻轻点了点。
　　意思是，先下来。

　　脚踝传来的轻微触碰，让李婴姿从僵滞中回过神来。
　　她咽了咽，发凉的指尖紧扣窗沿，深吸一口气，对着越来越近的牛，鼓足勇气喊了回去：“我才没有偷窥！我是来寻人的！倒是你，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装神弄鬼！”

　　牛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那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牛，你是谁家没教养的小儿？”

　　“我……”李婴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可下一秒，“没教养”三个字像火星子溅进了她心里，一下子把恐惧都烧没了。
　　她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更大，只是尾音还带着点儿颤：“你、你才没教养！”

　　话音未落，或许是因为激动，她不自觉地又踮高了脚尖，身体重心往前倾。

　　站在下方的颜玉光立刻感觉到肩头的重量变了，那力道拽得他也跟着往前一晃，精致的裙摆轻轻拍打着他的额头。

　　“……”颜玉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烦躁，伸手抓住少女的脚踝，稳住两个人摇摇晃晃的身形。

　　隔着柔软的鹿皮靴子，一层陌生的温热触感清晰地传来。

　　李婴姿骤然一惊，下意识垂眸望去。

　　恰在这时，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也许是肩上的重量终于稳住了，下方的少年也抬起眼，朝上看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李婴姿眯了眯眼，看着被裙摆遮住半边额头的少年。
　　她脑子飞快一转，顺势把话头从那头牛身上跳到了少年这里，逮着他的错处就开口，语气凶巴巴的：“不是让你别抬头吗？”

　　颜玉光：“……”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气憋了回去，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青苔，“李娘子是在和木匠争论？”

　　那倒不是。
　　是跟牛。
　　一头会说话的、古怪的牛。

　　李婴姿咬了咬唇，心里乱成一团。
　　她半眯起眼，还想努力往窗口里再望一眼，好确认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牛怎么会说话呢？

　　可头刚转到一半，她又猛地停住了。

　　不行，那牛着实可怖。

　　李婴姿果断放弃。
　　好奇心在诡异的现实面前，暂时退居二线。

　　“并不是木匠。”李县主轻哼了一声，一脸“你在大惊小怪什么”的表情，总结道，“只是个极其无礼、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东西罢了。”
　　说完，她甩了甩颜玉光还握在她脚踝上的手：“还不松开。”

　　颜玉光松开手，待少女从他肩头轻盈跃下，才直起身，拍了拍肩头的灰尘和草屑：“故弄玄虚的东西？”

　　李婴姿悄悄瞥了一眼那高高的洞窗。
　　现在窗户如常，屋里似乎也没声音传出了。

　　但刚刚那个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她飞快收回目光，对少年随意点了点头：“当然。”
　　“不必理会。”她背起手，抬步往外走，“既然木匠不在，那就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走？”颜玉光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问道，“李娘子不修车了？”

　　还修什么车啊？！
　　李婴姿脚步不停，心里的小锣敲得哐哐响。

　　这杏花村也太诡异了！
　　有对她视若无睹、凭空消失的村民，还有会说话、藏在屋子里的古怪水牛！
　　处处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她李婴姿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待在这里？
　　她早该走了。

　　没有马车，她就骑那匹老马到下一个驿站去，老马再慢，也比待在这个怪地方强。

　　再说了。
　　万一、万一真是小白脸说的浮生隙，那她岂不是也要被困在幻境里，直到变成老嬷嬷才能出去？

　　那还得了？
　　李婴姿甩了甩脑袋，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颜玉光的视线从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上移开，瞥了一眼身后的洞窗。
　　复又转眼，视线投向小山坡下。

　　村里，一切已经恢复了他们未进村时的模样。
　　几个汉子正从屋里忙进忙出，先前泼水的妇女和打络子的女子靠在墙角谈笑风生。

　　忽然间。
　　那妇人和女子同时顿住了话头，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越过矮矮的篱笆，朝小山坡下李婴姿的身影好奇地望去。

　　李婴姿闷着头往前，刚走下小坡，来到村中稍显平整的土路上，就隐约感觉到侧前方有视线投来。

　　她下意识地回望过去。

　　正好与墙角下，那一立一坐的两名女子对上了视线。

　　那端着木盆的妇女看了看砖瓦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李婴姿和她身后不紧不慢跟上来的少年，狐疑地开口：“你、你们是什么人？”

　　李婴姿：“？”
　　什么情况？
　　这些村民刚才不是不见了吗？这会儿怎么又冒出来了？

　　妇女的声音有些大，引得好些村民都走了出来，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李婴姿的大脑还在宕机状态。
　　她眨了眨眼，指了指村口，重复了第三遍：“我、我是来找木匠修车的，我们的马车在村口坏了。”

　　“是修车啊。”妇人恍然，“牛叔在山上呢，还要好些时辰回来，你来我们这儿等吧。”

　　“是了。”坐着的绿衣女子站起身来，朝她走过来：“刚好咱们寒食节摆席面，你们也一起来。”

　　李婴姿：“？”
　　什么？
　　她迅速往后退了半步，练练摆手：“不用了，既然木匠不在，那我们就先走了。”

　　颜玉光呢？
　　她扭过头，去寻少年的声音。

　　“李娘子，浮生隙。”可刚和他对上视线，李婴姿就听见他压着低声说道。

　　李婴姿眨眨眼：“？？什么？？？”

　　颜玉光扫了一眼那群村民，听着少女尾音里藏着的颤，声音更加飘忽了：“听说那王生便是如此，进村时所见无人，尔后又遇美人热情村中美酒佳肴相邀。”
　　他压了压几乎要翘起来的唇角，“简直一模一样。”

　　美酒佳肴？
　　李婴姿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转眼，看向圆桌上刚被放下的红烧肉，还有那飘着浓郁酒香的粗瓷酒壶。

　　李婴姿心下一抖，看向那越走越近的绿衣女子，拼命摆手：“我们急着赶路，要是留下来吃席，就耽误时间了。”

　　“可是你们的车不是坏了吗？”
　　绿衣女子朝村外努努嘴，“这一路往下，皆是荒郊，你们不吃些，怕是撑不到下一处。”

　　李婴姿摇头，随口编了个理由：“没事的，我家随从已经回城里喊人了，应该很快就到。”

　　可下一秒，耳边，那小白脸压低的声音又幽幽响起：“李娘子。”

　　李婴姿眉心猛地一跳，倏地回头 ：“又作什么？”

　　只见小白脸还是微垂着眼皮，声音轻得像在讲鬼故事：“书里王生亦是如此推拒。”

　　李婴姿真的觉得，她快要烦死这个神神叨叨的小白脸了。

　　“你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小白脸抬起眼，看向那几个正奇怪地望着他们的村民：“王生也婉拒了村民，说自己只是路过，家里还有事。要是留下来吃东西，家里人找过来，恐怕会生出误会，不能久留。”

　　他顿了顿，给李婴姿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声音更轻：
　　“然村民却道，此处所在幽深静谧，外人罕至，一般人是短时间难以寻到的，郎君大可安心，待吃饱喝足再家去。”

　　李婴姿一听，心瞬间安了。
　　这王生的情况和他们情况压根不同嘛，再说了，这杏花村走几步就到了，哪里偏僻幽静、外人罕至了？

　　她冷哼一声，正要开口骂他“少胡说八道”。

　　不料，一个洪亮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哎呀，那更不着急了呀！”

　　在场所有人同时望去——
　　一个粗壮的汉子，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馍馍，大步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憨厚热情的笑容，声音响亮：
　　“别担心！我们杏花村偏僻幽静，外人罕至，一般人短时间内难以寻来的。车坏了急也没用，不如先坐下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安心等着牛叔回来就行了！”

　　李婴姿：“？？？？”
　　这段话……来得毫无逻辑，也跟杏花村的情况完全对不上。
　　就她刚才进村的那条小道，横竖不过几步路的事，怎么就偏僻幽静、短时间内找不到了？

　　可是，这话却跟小白脸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飞快转头，看向身旁的颜玉光。

　　而颜玉光，也正微微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两人脸上，同时浮现了清晰的情绪。

　　不同的是，颜玉光眼底掠过的是“讶”。

　　他挑了挑眉，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农家酒菜，扫过那些热情洋溢的妇人和汉子。
　　这几个人说的话，竟然跟他刚才说的浮生隙一模一样。

　　可是，哪来的什么浮生隙？
　　所谓的“寒食日遇浮生”，不过是他买马车时，无聊听得说书人提了那么一两句荒诞怪谈。
　　今日见大鹅骄横，临时起意，拿来吓唬她的罢了。

　　没想到。
　　颜玉光嘴角微翘。
　　没想到，这杏花村的村民从他们一进村就开始演的，原来是这出戏。

　　而李婴姿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惊”。
　　她看见了，小白脸也在惊讶。

　　她咬紧嘴唇，视线从桌上的吃食移开，投向那汉子走出来的堂屋。
　　堂屋大门敞开着，背着阳光，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只隐约能看到一些素白的软纸，正随着晨风被吹得唰唰作响。

　　她不由自主地追着那股拂动白纸的晨风望去——
　　风来的方向，是村口，是他们来时的路。

　　不知何时，那里竟然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将出村的道路笼罩住了。

　　李婴姿瞪大了眼睛，往后仰了仰身子。
　　这……这怎么还起了白雾？

　　这下，她还能在纳征之前顺利赶到洛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