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大鹅（修） 她永远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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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曾记载，世间有一幻境，名唤浮生隙。”
少年的嗓音清清淡淡，如背书般缓缓道来，“清明前后，寒食之日，鬼门大开，执念未消的逝者，就会返回生前眷恋之地，重现昔日景象，了却未尽之念。”
“浮生隙？逝者？”
李婴姿喃喃重复，抬眼望向村中——
杏花丛层层叠叠，遮了大半个村落。
隐约可见几个村民正聊完天，互相挥手作别，各自归家。
一个女子与村民擦肩而过，在西边屋墙下坐下，低头打起络子。
片刻后，一户人家门扉推开，妇人端着盆水泼在门前泥地上，水花溅起。
她低头瞧了瞧，又侧首与那打络子的女子说了句什么，两人便嘻嘻哈哈笑起来。
颜玉光立在李婴姿身侧，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鼓鼓的小脸上。
她歪着头，眉头微蹙，满脸写着“我才不信”。
少年挑了挑眉，侧了侧身子，让凉风从他身后拂过，吹动她颈后的碎发。
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曾有一壮汉，名唤王生，砍柴时误入山村，两日后，他从村中而出，发现竟已沧海桑田，而王生也一夜白头，没过几日便去了。”
李婴姿眨眨眼，长安城怪事多，什么样的杂谈都有。
这个故事她也知道，就是所谓“山中仅数日，世间已千年”。
可这不过是个故事罢了，当不得真。
可是吧——
她不过是路过的小娘子，村民不可能认识她的。
难道这么多人，都同一时间把她当空气？
更何况，今日不就是清明前后的寒食日吗？
她就是趁这日阿耶不在，才能成功溜出来的。
颜玉光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那张鼓鼓的小脸。
见她睫毛疯狂颤动，他心中的郁气才终于散了几分。
遥想当年，她也是这样，日日在他耳边讲些诡异志怪，妄想着看他害怕的模样。
今日，就让她先尝尝滋味。
少年轻哼一声，待看够了她咬唇蹙眉的神情，才悠悠开口：“县主，可还要去？”
他声音轻飘飘的，混入村中传来的喧闹声里，让李婴姿猛地一抖。
她下意识摸摸颈后，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县主，去么？”少年又问了一遍。
李婴姿蹙眉回头，“当然要去。”
她下巴微昂，开始背族谱：“我堂堂岐王府小县主，李唐血脉，太宗子孙，此等小事，有何可惧？志怪之说，皆为虚构，吓唬人罢了。”
开什么玩笑，她好不容易逃家成功，现在最要紧的是修好马车继续赶路。
哪能因为几个村民没看见她就不进村？
她眼带嫌弃地上下打量眼前人，“倒是你——”
颜玉光扬眉，没有接话。
李婴姿拽紧包袱带子，乜他一眼：“圣人言，子不语乱力怪神。枉你还是个读圣贤书的，竟如此胆小畏缩，瞻前顾后。”
少年嘴角瞬间被抚平：“……”
他眯了眯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少女大步向前的背影。
成。
那他今日便好好看看，李唐子弟究竟惧不惧。
李婴姿昂首挺胸大步朝前，雄赳赳气昂昂直奔村中。
“你们是谁？”忽然，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李婴姿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担着两箩筐青草，从路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他半耷拉着头，浑浊的眼珠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他们：“外乡人？”
“对，我们路过，来找人。”李婴姿点头。
老汉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悠了一圈：“找谁？”
李婴姿被他打量得直皱眉，“你看什么呢，我要找木匠，你可知木匠住哪一户？”
“木匠……？”老汉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好半晌，他才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牛二啊。”
随即朝另一边努了努嘴：“家在那边。”
李婴姿顺着方向扭头望去——
临近的山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砖瓦房，与村中其他房屋隔了一段距离。
门前竖着许多木制品，横七竖八地堆着，屋门却紧闭着。
“木匠不在？”李婴姿问。
“今日谁在？”老人笑了一声，“这两日清明寒食，有祖先的拜祖先，没祖先的拜鬼神，都忙着呢。”
什么今日谁在？
李婴姿眉头紧皱，下意识回头，村里不是有很多人么？
可目光所及，原先坐满人的村子，竟空无一人。
李婴姿眨眨眼：“？”
人呢？
老汉挥挥手，“要找，你们便自行找去罢。”
他顿了顿，又说：“但步子要轻，切勿扰了生灵。”
说完，也不等他们再问，便担着箩筐转身进门。
木门“嘭”地一声合上，震下一层灰。
李婴姿皱紧眉头，抬手挥开灰尘，又扭头看向村中。
真的没人。
她眨巴着眼，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愣愣地指了指：“这、这人……你看见了吗？”
颜玉光的目光落在前方空地那一滩水迹上，又扫了一眼窗中闪过的人影，嘴角使劲压了下，随即看向呆愣的少女，摇了摇头，语气飘忽：“县主，浮生隙。”
李婴姿浑身一激灵，眉头紧皱，狠狠推了他一把：“少胡说八道！”
什么东西啊！她才不信。
“你还愣着做什么？”
她回望抱臂而立的少年：“还不跟上？若是耽误了行程，我必定重罚你。”
颜玉光闲闲站着，望着她大步流星向前，又渐渐变成小跑，往那山坡上奔去。
那背影又急又快，让他心生愉悦。
李婴姿提着裙摆，小跑到砖瓦房前，也不等那小白脸慢慢走来，抬手便敲了几下。
笃、笃、笃。
没人应？
她皱起眉头，又敲了几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应。
好像真的没人在家。
行，既然没人在，那她就走吧。
啊，不行。
再看一眼吧，总不至于她走到洛阳去吧。
她蹙起眉，靠近木门，踮起脚尖，凑近眼睛往门缝里望去——
里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隐约觉得，有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
她又轻轻敲了敲门，这回声音提高了些：“喂，木匠。”
里头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木头。
有声音。
这不是有人在里面吗？
为何不理她？
李婴姿皱着脸，手抵住门板一侧，打算直接推门而入。
可指尖刚碰到门板，却摸到一手水。
她迅速收回手，眉头紧紧蹙起。
这是什么？脏死了。
李婴姿打量着四周，目光从门板移到墙上，又移到地上，最后落在屋顶中间那扇通风的窗。
窗子半开着，从下面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一角屋顶。
若是在那里喊上一嗓子，里面的人许是能听见？
她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垫脚的地方。
可墙上要么是青苔，要么是泥巴，滑不留手的，压根没有一处可以借力。
门旁倒堆着木器，可都是半成品，一踩就碎，而且也够不着窗户。
还有别的么？
李婴姿点点下巴，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寸地方，最后——
落在刚走到树下、正往村中望去的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一株老槐树下，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下格外好看。
他背着手，望着村子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她管他在看什么！
李婴姿眯了眯眼。
这个人，她在这儿忙活呢，这个人居然有闲情逸致装世家公子？
“喂。”
少年闻声回头，“县主？”
李婴姿下巴微昂，朝他招手：“你过来。”
颜玉光眉头微抬，踱步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县主有何吩咐？”
李婴姿听着就蹙紧了眉头，她往木门看了眼，低声：“首先，你不要再喊我县主。”
少年眉梢又抬了一点，没说话。
“要叫我李娘子，或者——”她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一个更合心意的称呼，“蝴蝶飞飞女侠。”
颜玉光：“……”
李婴姿没管他，竖起食指强调道：“不仅今日，往后，你都不可以在外人面前暴露我的身份，可明白？”
少年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择优选了比较正常的称呼，淡淡开口：“李娘子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这倒不是。
李婴姿往里头指了指：“我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你蹲下来，我踩着上去瞧瞧木匠是不是在里面。”
颜玉光：“……”
他愣了一瞬，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李婴姿往那洞窗看了一眼，计算着距离，闻言又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重复道：“蹲下来，让我踩上去。”
颜玉光：“……”
他扫了一眼她那双踩过泥泞的鹿靴，淡淡婉拒：“李娘子，男女授受不亲。”
李婴姿深吸一口气，这个迂腐穷酸贪财无用还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她斜睨看他，纠正着：“我只是踩着你，又不是搂着你，哪来的授受不亲？”
颜玉光：“……”
他垂下眼帘，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仰首挺胸像只大鹅一样的少女，久久没有说话。
说起来，他少时便有些佩服李婴姿。
她永远都能那么一副高傲矜贵、不可一世的模样。
哪怕是深陷泥坑、误困废弃宫殿，也能极力维持那副县主的体面，趾高气扬地指挥他干这干那。
在离开洛阳的那段时间里，他曾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那位矜贵的溧阳小县主也远离皇城，没有仆从，没有护卫，独自在外飘零，落到那种泥泞狼狈的境地……
她可还能保持那副样子？
他的目光缓缓往下，扫过她沾了点灰尘的鼻尖，最后落回她那抬得高高的下巴上。
今日，他多年前的困惑总算有了答案。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她都是那副样子。
永远都像一只鹅。
一只任何时候都把脖子伸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走路带风、目中无人的矜贵大鹅。
此刻，这只大鹅小娘子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皱了皱鼻子，催促道：“枉你还是读书人，圣人便是教你们连这点小事都要推三阻四的吗？”
读书人颜玉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快点啊。”大鹅再次催促。
少年深吸一口气，走至窗下，半屈身体，蹲了下来。
“快。”他瓮声瓮气说着，整个“快”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李婴姿毫不在意。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顺带偷偷在上面擦了擦手，把指尖的水渍都蹭在他的衣袍上。
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你得稳着点，若是摔了县主，你可担待不起。”
颜玉光抿紧了唇，半声不吭。
“不行，再站起来一点，”踩在他肩上的少女轻轻跺了一下脚，“不够高，我够不着窗户。”
颜玉光：“……”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都说稳一点，别晃。”少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显然有些紧张，“摔了县主可是要治罪的。”
颜玉光：“……”
他顶了顶后槽牙，稳住下盘，缓缓站直。
“不许抬头。”李婴姿咬唇，垂眼瞪了他一眼。
他何时抬头了？
颜玉光冷冷别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小片青苔上。
她还真是半点都没变，一样无理取闹。
“快些。”他冷冷催促。
李婴姿置若罔闻，挑着没那么脏的地方扶住，踮起脚尖，将眼睛凑近那半开的窗户，往里看去。
里面很暗，只有窗户这一线光照进去，模糊可见那是一面土墙，墙上好像挂着几件工具。
而另一侧没有被光照到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婴姿把头更近了些，朝里喊道：“喂，木匠！”
那东西瞬间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
它才又动了起来。
哒哒哒。
声音随着它的移动而响起。
然后，它出现在了光照之下。
这下李婴姿看清了——
那是一头牛。
牛看着她，嘴部开合了一下。
随即，一道沉闷的声音直直撞入她耳中：“你是谁？为何偷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大鹅（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