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吉祥物 他眼中闪着 ...
-
但是——
话还是不能说早的。
就比如现在。
李婴姿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前方长长的走廊，整个人陷入了迷茫。
她实在没想通，为何这么小小一道门，推开以后，会是这么大的地方。
更没想到——
她扭头往后，这小白脸居然能无用到这个地步。
随手挑个地方，都能挑出问题来。
枉她刚才还觉得他有点用。
颜玉光手拿着烛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她像头大鹅一样，昂着脑袋快步走进去，裙摆擦过门槛，整个人融入黑暗中。
他垂了垂眼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
方才趁她打量正堂时，他便环顾过四周，此处一看就是一个偏房，极小，极黑，还离正堂有些距离。
她若是被困在里头，加上如今的人熊一事，不被吓得撒些眼泪，是不可能的。
“你别参加科举了。”少女清脆的嗓音忽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颜玉光抬眼，就看见她双手抱臂，眉头蹙得紧紧的，下巴却还是抬着，那股矜贵劲儿一点没倒。
他没听懂，微微歪了下头：“什么？”
矜贵的大鹅哼笑，“科举也是要看运气的，你参加，怕是会影响我朝国运。”
什么东西？
他疑惑地蹙起眉，顺着她的目光往那扇门里看。
只见这间所谓的“小小偏房”并不小，倒是大得离谱。
他把烛台往里绕了一圈，隐约见得里头似乎有好几间厢房，一道笔直的走廊直直朝外延伸，竟看不见尽头在哪。
他微微皱眉，回头看向身后那扇窄小得可怜的木门，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这门后头，是藏了一座山吗？
“没想到你二人年纪轻轻，竟如此胆大，挑了馆驿中最大最外围来搜罗。”宣娘子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诧。
年纪轻轻的二人默了一瞬。
李婴姿艰难开口：“最大……最外围？”
“是，这处通往后院的。”
宣娘子扶扶发髻，“原先这驿馆是连贯的大院，前堂后寝，左右厢房，足有几十间。这道上过路人越发少了，朝廷又不补贴，咱们哪修缮得起这么多，这不，砖瓦挡了，封起来，眼不见为净。”
李婴姿：“……”
她将黑黢黢的前方和正堂来回扫视几遍，若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她出发前定下青羊驿作为歇脚处，便是因为此处为等级较高的馆驿。
方才进店时，她就觉得奇怪，堂堂官驿竟是又窄小又破落，原来是把一大半身子藏在了墙后头。
若是将这堵墙和这扇小木门拆了，加上后面这些深不见底的走廊和院落，确实，算得上是官驿该有的体格。
“只有你二人，能搜罗完吗？”宣娘子蹙眉问道，眉间布满担忧，“这地方又大又黑，万一人熊真藏在这儿……”
李婴姿张嘴，“自然……”
不行。
但身后有人比她更快。
“自然可以。”少年轻声开口，语气极其笃定。
“？”李婴姿不可置信回头，眼睛瞪得溜圆。
他哪来的自信说出这种话。
却见少年唇间含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在摇晃的烛火里，显得既干净又诚恳。
他接着说道：“宣娘子有所不知，李娘子精通推断，是绝世奇才。”
李婴姿眨眨眼：“……？”
“绝世奇才？”周秀才不知何时踱步而来，好奇问道。
“是。”少年答得果断而坚定，那语气笃定得连李婴姿自己都差点信了，“在来驿馆的路上，李娘子仅凭一眼，便拆穿了杏花村中的牛神之谜。”
“牛神之迷？”
“嗯，”颜玉光微微颔首，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李婴姿绷紧的侧脸，“而这人熊杀人案，李娘子——”
他顿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从一开始就看出，这是人为。因为世间，根本就没有人熊。”
“什么？”宣、周二人异口同声，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到李婴姿身上，“李娘子当真？”
李婴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是如此说过。”
“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三张各异的脸，“还有些疑点，我需要好好验证一番。”
“验证？”
“对。”李婴姿点头。
她抿了抿唇，目光偷偷瞥了正堂一眼。
正堂人都散到不同地方了，只剩一个神神叨叨的曹老汉和一具被布盖起来的尸首，烛火幽幽地跳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脸垮了下，又看了眼周围。
宣娘子和周秀才看起来都是要跟他们一起往里的，那么她挤在此处，似乎更安全一些。
唉，走吧走吧。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没忍住抬眼瞪向身后的少年。
少年拿着烛台，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像是在里头装满了信任的光。他见她看来，眨眨眼，神色无辜又乖巧，轻声唤了一句：“李娘子？”
李娘子并不想理他，扭头跟着往暗处走去。
看着李婴姿慢吞吞挪动的步子，那背影写满了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的别扭，颜玉光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几乎要压不住。
他垂下眼，用睫毛遮住笑意，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看向前方幽深的走廊，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这样更好。
房间这么多，任他挑选。
四人往前走着，周秀才左右环顾一下，将镰刀换了个方向，开口打破沉默：“李娘子为何会觉得世间没有人熊？”
李婴姿抬眼，“周秀才一介读书人，难道也相信什么点鬼簿之说？”
周秀才笑了声，“当然不是，我信人熊只是因为当年此处，确是出现过人熊。”
“真的人熊？”
“是。”他转头，看向双手紧攥、一脸紧张的宣娘子，“宣娘子应该也知晓此事。”
宣娘子突然被点名，整个人像被惊着似的抖了一下。
烛光下，她整张脸白得像一张薄纸，唇色都褪尽了。
半晌，她垂下眼眸，点了下头：“是……我知道。”
“那是我们接手这驿馆后，在我夫口中听说的事情。”她抬眼，目光有些游离，吞吞吐吐着，“这青羊驿的原驿长一家，在一个风雨夜里，被人熊……给吃了。”
四周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事发那日，我夫也在。”她咽了咽口水，下巴往前点了点，“他……当时住在大通铺里，半夜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
“嘚嘚嘚——”
男人迷糊地睁开眼，看着门缝里突然亮起的一线光，蹙紧了眉头。
他左右看了看，原本睡在身旁的人不知何时都起了身，被褥凌乱地掀着，而外头正传来些许动静。
他猛地眨眨眼，也追着外头传来的光束，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里头正是那驿馆的店主，正迎着一个人入店。
那人身形高大，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盖满毛发的手腕。
“可要吃些什么？”
被问的人点了点头：“吃肉。”
店主应了一声：“那可要等着些。”
男子看了眼，撇撇嘴，又缩回被窝里去，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可过了不久，他又被吵醒了。
哐当——
房外响起一阵凌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撞翻。。
他挠挠头，烦躁地啐了一口，套上鞋也往门边摸去。
而这次，房外却没有亮起烛火。
他蹙紧眉头，往房内扫了圈，却发现房中竟还只剩他一个。
都到哪儿去了？
他往门口望去，只见树影婆娑，在风雨中张牙舞爪。
而厨房那边，正有声音传来——
咯吱……咯吱……
宣娘子突然停了下来，，猛地往后望去，声音有些颤抖：“方才……可是有什么声儿？”
“是有。”一直专心听着的周秀才出声。
李婴姿也顺着他的视线扭头，望向声源处——
似乎是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她屏住呼吸，心高高提起，掌心一翻，打算抓紧宣娘子的手。
手指刚碰到宣娘子袖口，宣娘子就往前几步，压低声音对周秀才说道：“在前面，是不是？”
周秀才眯了眯眼，也压低声音指了指最里头的房间，“里头？”
得到宣娘子点头后，他又扭头朝李婴姿二人比了个手势，“走。”
李婴姿：“……？”
走？就他们几个吗？
这个周秀才不是个读书人吗？为什么跟个打家劫舍的土匪一样莽撞？
她侧首看了眼身后的颜玉光。
少年眉头微蹙，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见她不动，就乖乖地不动，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妥妥一个吉祥物的样子。
正常的书生，应该是这般无用的模样吧。
“李娘子。”宣娘子的气音从前方飘来，带着催促。
李婴姿深吸了口气，伸手握紧怀中匕首，朝颜玉光招招手，气音开口：“跟紧我。”
若是有什么事，他是要挡刀的。
越往里走，那阵古怪的声音便越明显。
只是那股规律的“咯吱咯吱”里，似乎还掺杂着另一道人声——
“额……额……”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而痛苦。
周秀才与宣娘子对视一眼。
下一秒，宣娘子手腕一甩，将烛台朝那房内掷了过去。
烛光落地，黑了一瞬，随即“轰”地亮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屋内景象入眼的那一刻，李婴姿霎时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直直撞到身后少年身上，险些与他手中慌忙闪躲开的烛台碰上。
余热燎过她耳侧，她甚至能感受到那一瞬的灼烫，她全副注意力落在前方——
地上躺着一个男子，头侧向一旁，直直地看着他们，口中蜿蜒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他的唇瓣微微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额……”
随后视线缓缓往下，看向那道笼罩在他身上的黑影。
那黑影缓缓转过头来，在烛光的围绕下，终于露出了真容——赫然是一张长着人脸、身体却覆满毛茸茸皮毛的怪物。
它对着几人咧嘴一笑，唇瓣往上翻卷，露出满口沾着血的尖牙，齿缝间还夹着暗色的碎屑。
宣娘子惊恐地尖叫出声：“啊——”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
周秀才被这阵尖叫声惊醒，怒喝一声，抡起镰刀就往上砸去。
怪物“哈”地一声，旋即一脚踩灭地上的蜡烛，整个身影迅速融入黑暗之中。
漆黑降临的瞬间，一道急促的呼吸声在房间内响起，急促而压抑。
李婴姿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她手指都在发麻。
她慌乱地伸手往身旁一捞，指尖划过空气，什么都没抓住。
宣娘子呢？她人呢？
李婴姿眼睛微颤，朝宣娘子方才站立的方向望去，可周围漆黑一片，只剩不知藏在何处的急促喘气声，忽远忽近，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游走。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再往前一步，飞速地缩回颜玉光身旁，慌乱中一把抓紧了他的袖子。
随即又觉得不保险，无声地“哎哟”一声，假装被什么东西磕到，借机双手紧紧抱住了少年的手臂。
这一招她也知道很是做作，但丢人就丢人吧。
李婴姿抿紧唇瓣，紧紧闭上眼，将脸埋进少年肩膀。
要是她被拉走吃掉，那也有颜玉光垫底。
少女温软的身体骤然贴上来，带着淡淡的清甜和一股强烈的颤抖。
颜玉光浑身一绷，下意识将手往回抽。
“嘘——”身旁的气音贴着他耳畔传来，带着急切，“你别怕，别乱动。别让它抓住你。”
颜玉光：“……”
他垂下眼眸，看向那巴不得把他衣袖拽下来的、抖得不成样子的十根手指，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吓不死她。
旋即，他收回视线，空闲的那只手轻轻甩了甩方才被他灭掉的烛台，耳尖微微一动，循着那道急促的呼吸声而去。
呼吸声从前到后，从近到远，最后融入门外传来的闹哄哄人声中。
烛光从房外里涌进来，亮得刺眼。
一个衣着利落的妇人一手匕首一手烛台大步迈进，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出什么事了？可是抓住人熊了？”
李婴姿闻声抬头，恰恰撞上少年的目光。
他垂着眼帘，烛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隽的轮廓，也照亮了李婴姿爪下那皱巴巴的衣袖。
“可放开了李娘子？”少年开口。
李婴姿：“……”
她撇撇嘴，语速飞快：“你既不害怕，那我自然就放开了。”
叽里咕噜一通说完，也不管颜玉光的反应，立马转过头去找宣娘子的身影。
宣娘子正颤抖着，整张脸白如薄纸，嘴唇哆嗦着看向前方。
前方，地上那人抽搐着，浑身上下只有脸还算完好。
他手指动了动，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往前一指：“人……熊……”
宣娘子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李婴姿撞上宣娘子与周秀才的视线，也飞速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后方众人纷纷效仿，齐刷刷地扭头。
目光尽头，是那扇被封死的木窗。
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没有拆开的痕迹，地上干燥干净，没有半点水迹。
怪物不见了。
“什么意思？”那利落的妇人语气紧绷，“真有人熊，还给跑了？”
不，不是的。
李婴姿盯着地看着那扇木窗，视线又缓缓滑过在场一张张惊讶的、煞白的、紧绷的脸。
方才，在黑暗中，那道呼吸声，急促、粗重，在这狭小的房间内分明得让人无法忽视。
可似乎——
就在门外的人声响起，烛光照进来的那一瞬，那呼吸声就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地上那个死不瞑目的人，他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幕的恐惧。
难不成——
刚才那个怪物……是混进了人群里头？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秀才握着镰刀的手，扫过宣娘子瑟瑟发抖的肩，扫过那个刚进来的利落妇人手中的匕首，又扫过身后少年垂在身侧的白皙手指。
烛火跳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搅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吉祥物
，还差 